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好的故事(一) 酒过三巡, ...
-
酒过三巡,温容谦已然醉的一塌糊涂,也不知几时摘掉的眼镜置于一旁,自个儿闷着头趴桌上小憩,绕记得他垂下头最后一句还在喊着:闻贤,喝!
俞闻贤向前探身过去,好整以暇地看了他许久,脸上挂着不明所以的笑。他是温柔的,即便睡着也是温柔的,温柔的像刚降生的襁褓婴儿,一帘之隔的外面是喧嚣的,此时此刻他们却无比宁静。他凑得再近些,似幻听到了他平缓有力的心跳,脸越贴越近,时间凝滞片刻,最终他还是恋恋不舍般地在他耳边小声开口询问道:“容谦,你住哪里?我先送你回去吧,回去再睡。”可那人竟无半点反应,他又开口唤了几次,只听他嘟嘟囔囔半天也不见说句完整的话。
俞闻贤想来便笑了,他同样有些醉意,不过并无大碍,便起身去了柜台结账。
两人都喝了不少,他把温容谦从座位扶起,踉踉跄跄地在店门口拦了辆出租,到上车时,温容谦都毫无知觉。看他这样,怕是被人拐了去还得替人家数钱。
这是俞闻贤这些日子来笑得最多的一天,只要看着他,他就掩不住笑意。稍稍降下些车窗,迎面吹来的夜风使得他又清醒一分。重新给温容谦调整了下坐姿,让他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头休息,脑子里幻想过多次伸过手环绕住他,指尖却只微微试探了一瞬,便又循规蹈矩地放回了腿上。
不能趁人不备,他想,它该是光明正大且名正言顺的,并不是现在。
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闭会儿眼就到了,他让司机停在了小区大门口,也不知这嘟嘟囔囔报的地址是不是对的,他终是拍拍温容谦的脸叫醒他,示意他看看是不是到地儿了。
睡了许久又吹了一路的凉风,温容谦那股子酒劲儿早就去了大头,单就头还昏昏沉沉重得很。
他捶了捶脑门儿,下车来环视一周,又反复眨了眨眼来适应这路灯的亮光,“三闲小区,没错儿,是这里。”他笑着对俞闻贤说。
进了大门口,里边儿还有很长一段小路,各栋各区域之间也颇有些距离,眼见小区绿植草地休闲设施一应俱全。
俞闻贤跟在他身后,得把他安全送到家他才敢离开。
月光把温容谦的身影拉得修长,他像个小孩般走在俞闻贤前方说什么也要踩在他影子上走。俞闻贤往左走一步,他也跟着影子往左走,淘气极了。
“温老师,我这头任你踩便是。”便是骑在他头上,又有何难?
只听他极为小声地“哼”了一声,便又继续踩着俞闻贤的影子走。
这季节正是栀子花花季,小路两边尽是矮株的栀子花含苞待放,纯白的花瓣,馨甜的香气,仿佛置身云间。夜晚的微风稍带凉意,吹得星空也变幻莫测,若不是如此,怎会两步一抬头上方的星空便又是另一番模样了呢。在这样一个夜晚,若不是两人皆喝了酒,倒像极了饭后在小区散步的年轻情侣,温容谦张开双臂迎面而上感受这盛夏的夜晚,他的脚步声极轻,被一旁绿植风起叶动的声儿全然掩盖。
如若不是俞闻贤看的真切,他会相信自己出现幻觉。
他掏出手机,横向镜头对准那人“咔嚓”一声,寂静的夜里,这一声极为突兀,温容谦忽地转过头,又是一声“咔嚓”,他面带着疑思,醉酒后反应迟钝的天然呆和六月的盛夏,在他照片里被定格。
“闻贤?”温容谦试探性地叫了他,“你在拍照片吗?”
俞闻贤收了手机,心满意足道:“对啊,温老师,下次我定拿单反给你拍得更为好看。”即便让他拍个成千上万次,他也是心甘情愿的。在此之前,他从未拍过人像。
温容谦木讷地憋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便又转过身,径直向7号楼走去。他醉酒可爱的打紧,多了些稚嫩,也别有一番风情。
原是想见他上楼后便回去,可温容谦留他上去喝杯水坐坐。虽感唐突,可盛情难却。
温容谦时不时转过头督促着他跟紧,注意脚下,俞闻贤苦笑着,到底谁是醉鬼,还敢担心别人。
“这小区虽然规模很大,可原先却只我住的这边几栋,我们校里几位有些岁数的老师,都在这几栋楼里住,因为修建较早,那时没有安装电梯,住的久了有感情了,大家也都懒得搬走了。”他跺了下脚,楼道瞬时亮起了灯,“后来扩建,前面修起了新栋楼,还有独栋别墅,小区整体规划扩大很多,对外定位也是高档住宅小区,所以……”他转过身偏着头对俞闻贤说:“所以……我可不是什么腐败分子啊。”他咧嘴笑了。
俞闻贤无奈:“好好好,我们清正廉洁的人民公仆温老师,走吧,赶紧上楼。”
镂空的楼道口,暖黄色灯光顺着楼层,一层亮完一层灭,比平常稍重的缓慢的脚步声,和时不时交头接耳的谈话声。
陈殷披着外衣端着杯薄荷水站在阳台边,直直地盯着十米开外的对面楼那两人,晚间的凉爽使得带完晚自习回到家的她,不急着早早入寝。
他竟然这个点带了个男人回家,不过从刚开始陈殷便觉得这男人颇有些熟悉,似曾相似,只是夜晚昏黄的灯光让本就眼神儿不好使的陈殷只看了个大概。后又释怀到温容谦也已然三十而立的年纪,这些年来知他行事断不是鲁莽之人,带人回家更是屈指可数。若真是她想的那样,她想,这也好,若有个人能在他身边知冷知热地陪着他,是幸事。
一杯薄荷水入喉,清新凉快。她轻叹一声: “老温有你这个盼头才能撑着过完这一生,希望你早日找到属于你的那个盼头呐。”
温容谦招呼着俞闻贤进来,接了杯热水给他,又询问他用不用煮点醒酒汤什么的,明天醒来头好受点,他想着两人这一路该是酒劲儿散的差不多了,早些休息便好,便叫他不用麻烦了。
“那好,你先坐着休息会儿,我去冲个澡,身上味道黏的我太不舒服,马上就好。”说着,还未等俞闻贤的回话,便把浴室门一关,那一句轻飘飘的“好”,散在空气中。
俞闻贤自进门后,便对屋内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温容谦说的没错,这确实是栋陈旧的富有人情味和岁月的旧房,他慢步走向浴室旁的房间,房门轻掩,鬼使神差般地轻轻推开门,扑面而来一阵淡淡的涂料气味。抬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屋子的画作,用塑料夹一张张平整竖直地夹在绳上,交错复杂,充斥了整个房间,好似画帘般,一幅挨着一幅,前根绳紧接后根绳,从房间左边挂满房间的右边,应接不暇。桌边还有未完成的画作和各式各样的颜料,画纸,令人挪不开眼。
他慢慢走进,在满屋子的画作中,他看到了雨天在故居的那一幅。下雨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水墨画,两人撑着伞并肩相依,走在泥泞小道上。画面几近模糊,许是雨是真的大,又许是温容谦对这场际遇印象感到恍然。但无论如何,他都很高兴他能出现在他的画中,并且,是和他一起,成为了回忆的一部分。
他盯着那副画许久,才不舍般地走开,环顾四周,房间最边的陈列柜中,摆放了唯一一张被裱好装进相框的照片。俞闻贤走近观赏,是一青年男子的画像,刻画精美,线条流畅,是一副素描像。
概不会是他的挚友之类的吧,特殊到与这间房格格不入,是什么重要之人呢。观这男子约摸二十好几,年轻的很,概不会是他的父亲,别说那时温容谦还未出生,即便已被收养,半大孩童,绝画不出如此水平。
他想着,原来坦率豁达的他,也有如此重要的放不下的人,甚至都不愿抹去那人的痕迹,更像是对待珍爱之物般细心地把那人收藏起来。
思至此,他站在相框前驻足观摩许久,每一笔,每一处线条勾勒,画中年轻男子的眉眼尽数印入脑海,看着看着便走了神。
俞闻贤下楼时,又被陈殷看到了。
前后不过十几分钟,陈殷想,容谦都带他回家了,居然没留下一起休息,他都跟着进家门了,居然也不说留下不走。
她拍了拍大腿:“嗐,我跟这儿瞎想个什么劲儿?现在的年轻人可不好琢磨。”
这次,她看的那人的容貌更清楚了些,皱着眉头在脑中搜索一番,“嘿!”居然是上月送容谦回旅店的那位。上次他们一行人在旅店大堂等温容谦,不时便看见他被位男士送回,两人在旅店门口匆匆告别,等陈殷出来,也只撇见了他几眼,便见他转头走开了。
“怎的不介绍认识?人送你回来,一起吃个晚饭未尝不可。”
“我与他一面之缘,这样未免太过唐突。”
于是,被他糊弄过去了。
这下又见那人,陈殷想:“这叫一面之缘?臭小子,这叫金屋藏娇。”
俞闻贤没等他出来,便留了张字条,自己先回了。依自己对他的爱慕,依自己对那年轻男子的探究欲,依自己今晚喝了酒,他都不该继续留在那里,他怕自己忍不住询问,又怕他的回答让他望而却步。他不怕他身边有人,他怕心里有人,那是无法被替代的。
“温老师,晚安。”他发了微信过去。
他喝了酒无法开车,便在外边儿随便开了间房休息一晚,明早得把单位车开回去,后面得开始忙项目了,漫漫长夜,竟不知是几时才入了睡。
翌日,温容谦前脚刚进办公室,就见陈殷起身坐在了自己前边,转过身手肘撑在桌上,把他弄得一脸疑惑。
陈殷旁敲侧击地问到:“容谦,你是不是昨晚喝高了,我看你一早上揉了好几次太阳穴,没休息好?”
温容谦讪笑:“陈老您知道我酒量的,昨晚确实陪朋友喝了几杯,不胜酒力醉了,今儿早醒后头晕的厉害。”
“我昨儿晚瞧见你那朋友送你回家了,怎的,他没照顾好你?要是头疼,今儿该请假在家休息。我帮你看着就成,这最后关头,不是自习就是做习题,全靠自律,你也不必这么逼自己,身体垮了可不行。”
温容谦听这话的意思,他以为陈殷误会俞闻贤昨晚送他回家后,在他家留宿了。便开口解释道:“我那朋友您也见过的,就上次雨天送我回来那位,叫俞闻贤。往后些时日他的工作需在这边开展,所以昨儿为他接风洗尘去了。他工作忙,送我到家便自行先回去了。”
倒是诚恳,但也在陈殷意料之内,温容谦生性坦荡大方,对平常之人亦是如此,对亲人朋友更是无意隐瞒。
她顺着话赶话继续道:“呀!原来是那位啊,这么久竟也没断联系,相处可好?”这次她目光对上温容谦的眼睛,用眼神告诉他,她所说的相处,不只是单一意思。他不想隐瞒任何,他更知道,无论他做什么,陈殷都会像亲人般对他无条件支持,盼着他好,但又不会语重心长地给他压力,讲一些生涩的人生哲理。
于是他坦言道:“闻贤确是位道德高尚,理想宏大,性情风雅之人,人格魅力很是吸引我,不过,我们眼下尚且如此。我们均有要事需做,无暇顾及其他。”他想起昨晚酒桌上,俞闻贤说的那些话,那些远大抱负,艰难困苦的工作,首当其冲的不该是儿女之情。
他确实有那么一丝恻隐之心,但他觉着不应当对俞闻贤造成困扰。
“顺其自然便好。”他轻言道。
她已经听出了他对那位的私心,虽未说些什么,但也未正式地拒绝他与他之间的可能性,也许他自己都未曾注意。便也顺着他的话,随他们自己去吧。
这日过后,俞闻贤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忙碌,但即便百忙之中也会抽时间回复温容谦的信息。有时不那么及时,例如他雷打不动的每晚的晚安,在凌晨三点才发送到温容谦手机上。温容谦同样回了句“晚安”,并叮嘱他赶快休息。可马上,他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温老师为什么这个点还醒着?”他有些低沉又疲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
快小半月了,这是自那晚后两人第一次通话,他怕他工作完对方已经休息了不敢打扰,他怕他没日没夜的工作也不敢去打扰,毕竟,工作很重要。
“还有差不多三周就要高考了,这段时间有些忙,刚在题库里找了些针对性的题,给学生出套试题做。”
“现在忙完了吗,不然明天再做,现在赶紧休息。”他关切的地问。
这下换温容谦佯装质问他:“那俞先生怎的昨晚四点才告诉我你要休息了,前天呢?大前天呢……”
“我那是要守实验室的数据……”
“那我也必须今日完成我要做的,因为这试题今日就要印出来让学生做,明日又有明日的安排。”未等俞闻贤说完,他抢话道:“闻贤,我们都是为自己热爱的事业努力,我允诺自己也允诺你,我会量力而行,所以不用担心,我想你也是。”
他不再强求,便问道:“还需多久写完?”
“差不多半小时吧。”温容谦道。
“那我陪着你。”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听着对面翻阅书卷和笔尖触动的声音,和衣而眠。
直至对面传来慵懒的伸懒腰的呼气声和随即清脆的关灯的声响,惊扰了他。
“晚安,闻贤。”
“晚安,温老师。”俞闻贤记得他好像睡眼惺忪地这样跟他说。
时间一天天流逝,离高考不到三周时间,整个毕业班的教师都自告奋勇加班加点,学生也自觉紧跟,晚寝的熄灯铃响了,便打开自己带的小台灯,手电,又接着闷头学习,不出声响。值班教师路过寝室门口善意提醒:早点熄灯睡觉,养好精神。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只要不吵闹,不影响别人正常休息,也便随他们去了。
三闲小区离校近,温容谦便走路上下班,偶尔与陈殷同行便顺便探讨下学生的学习进度,提升方法。
这天晚上,陈殷与温容谦收拾好东西一同下班,温容谦手里还夹着几本习题书,预备晚上回去再筛选些针对性题型出卷。想着事干,步子便迈得快了些,回过头,把陈殷甩了半截路,追得她气喘吁吁。
温容谦停下急切道:“陈老您慢慢走。”
“欸~利索着呢!”
看她赶上时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呼吸急促,弓着背撑着膝盖道:“嘿~不服输是不行了。”
温容谦舒缓地轻拍她的背,“这些天确实太疲乏了,我都有些吃不消,要我说,您真不应该申请值守班级。”他实在是担心她的身体受不了,每回这样说,他就知道接下来会被陈殷以各种话头给顺过去。
许是真劳累过头,一路陈殷都弯着些身子,稍喘粗气。他扶着些她慢悠悠走了一路到小区楼下,欲将她送至上楼,被陈殷回绝了。
“我就刚跑的有些气虚,过会儿就好了,我慢慢走,不打紧,你先回去吧。”
“可我看您身子还似有些疲软,我还是送您上去吧。”
陈殷推掉他搀扶的手,摇了摇头,“不打紧的,我没事儿。”
温容谦说服好几次,都被陈殷谢绝,便也作罢,他家在六楼,陈殷家在三楼,想着应该没事,就自行上楼了。
待他站在楼道口取钥匙准备开门时,眼睛往对面楼随意一撇,陈殷家居然还没亮灯,心中警铃大作,赶忙拨通她的电话,无人接听,脑中一阵翻腾,立刻小跑下楼。陈殷伴侣去的早,孩子在外城机关单位工作,家里长期就她一人,原本计划今年退休就搬去和孩子同住。
所以没开灯就是还没回家,温容谦两步作一,匆匆往楼下跑去,不停地自责,自己该送陈殷回家的,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到楼下一边喊着陈殷的名字,一边东张西望地寻找陈殷的身影,跑进对面楼,终于,在二楼的楼道口,陈殷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毫无生气。温容谦急的赶忙拨通120,随后把陈殷扶起坐靠在墙上,又感墙体冰冷,便自己在后背垫着,等待着救护车的到来,心里的愧疚快要淹没了他,明明已经知道她今晚状态不好,为什么没有看着她安全回家,没有看到她平缓下来再离开?
等待的时间是绝望又漫长的,因为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了。
他跟着救护车一路到医院,看着陈殷被送进抢救室,自己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如坐针毡,脑海里一片空白,眼睛充满血丝却没有任何睡意。
几小时过去,陈殷终于被推出手术室,他赶紧上前询问情况,“医生……”
“病人目前生命体征平稳,等麻醉过了便醒了,不用担心。”
他终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冷静下来后,赶紧联系了校领导告知情况,接着拨通了陈殷儿子的电话告知对方这事,哪料对面传来无比生气的声音:“我早就告诉过她让她随我们过来山城一起生活,辞掉那辛苦的工作,卖掉那连电梯都没有的房子,她不听,整天一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亢奋样子……可是……”说着说着,语气弱了下来,带点哽咽道:“容谦……可是……可是她不听啊……有的时候,我倒真觉得你更像她的儿子……”
温容谦不搭话,静静地听着,对面沉默了良久,“我马上向领导请假,容谦,麻烦你先帮我照顾我母亲好吗?”他请求道。
温容谦其实同他并不怎么熟,因为陈殷的伴侣是位精英,这位从小受的便是上等教育,外市上学,外省上学,国外留学,连工作都向往一线大城市,若不是父母极力劝说,终是在山城落了根,倒也离蜀中不算太远,所以温容谦是不怎么了解他为人的。
温容谦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便挂了电话。
没有人有资格去批判他人的追求和信仰,她没有触犯法律,也没有摒弃道德。她该被尊重,她有选择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