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江湖（原名：云烟深处雨潇潇）》卓云

4、牡丹大会

　　三月三，上巳节。洛阳城内人头攒动，百姓踏春出游，或去洛水边参加消灾除邪的祓禊仪式，兰草芍药流转于年轻男女的手中。

　　一个青衣少年在人群中东张西望，脸上带着好奇的神色，好似从未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忽然他手中好像落入一个什么东西，他抬头一看，一位妙龄少女在两步之外对他含羞一笑，转头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掩嘴低头一笑。少年这才明白，原来那女子趁与他擦肩而过之时，偷偷塞给他一支芍药。

　　少年拿着花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忽然他见身边有一个姑娘两手空空，于是把花递给她：“送给你。”

　　姑娘转头一看，一个清秀绝伦的美少年正对着自己微笑，两颊立刻升起红晕，她害羞地低下头，一支白色的芍药递到她手上。她接过花，鼓足勇气抬头，少年却不见了。她一愣，在人群中惆怅地站立许久。芍药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可惜很快就会消失，就像人间有缘无份的相逢，美丽却稍纵即逝。

　　这个青衣少年正是女扮男装的萧湘。她知道萧家每年都有几张洛神楼主给的请柬，于是偷偷央求萧名帮她弄一张。反正萧正廷只需要一张，其余的都被发给萧家的族人。

　　忽然她眼眸一亮，洛神楼到了。

　　朱红色的高楼飞檐翘角，从白皑皑的墙壁中耸立出来。黑色的大门狮口铜环，庄严肃穆。门楣上“洛神楼”三个金灿灿的大字飞扬飘逸，却不失一番自信尊贵的气韵。

　　门口已经三三两两聚集了一些江湖人。萧湘走过去，问身旁一个长衫男子：“请问兄台，何时可以进去？”

　　那中年男子拎着一只酒壶，几缕发丝落在脸颊边，看上去落拓不羁。他打了个哈欠：“小老弟，差不多啦，还能喝上两口。”忽然他看看萧湘周围，“小兄弟，就你一个人？你有请帖吗？”

　　萧湘从怀里摸出一张紫红色的帖子，晃了晃：“这不是？”

　　那人大喜，一把抓住萧湘的手：“小兄弟，一张帖子可以进三个人，你如果孤身进去多浪费！不如带我进去陪你？”

　　萧湘窘迫地抽回手，打量他几眼，此人虽然外表有些邋遢，但是眉眼周正，神态大方，不像是什么坏人。于是她点点头：“好啊！”

　　那人用力拍拍萧湘的肩膀，大笑几声：“我周轻寒今天算是走运了！守株待兔也能参加牡丹大会！哈哈哈，当浮一大白！”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酒，将酒壶递给萧湘：“爽快的小哥，你也喝一口？”

　　萧湘连忙摇头，嘿然一笑：“大侠不必客气！”此人虽然一大清早就喝酒，像一个酒鬼，但是这才是江湖异人的风范啊！

　　“大侠？”周轻寒啼笑皆非，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众人都安静下来，抬头看去，只见四个彩衣少女飘然落下，衣袂舞动，锦带珊珊。她们分别穿着黄色、紫色、浅碧色、粉色的锦衣绸衫，个头身材差不多，不仔细看仿若亲姐妹。再看她们的容貌，明眸香腮，肤若凝脂，虽各有千秋，但都是出众的美人。

　　她们面带笑容一起向众人一福，分别道：“奴婢姚黄。”

　　“魏紫。”

　　“欧碧。”

　　“赵粉。”

　　齐声道：“恭迎贵宾！”

　　黄衣少女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声音如黄莺出谷般悦耳：“各位贵客久等了！开门！”黑色的大门向两边缓缓拉开。

　　洛神楼由斗拱悬托，飞檐翘角，上覆黑色的筒瓦，饰有脊兽。共有三层楼，呈“凹”形，三面环抱一个大庭院。主楼正对庭院中的一个高台，高台后则是一个水池。

　　萧湘与周轻寒坐在侧楼。她向主楼看去，三楼坐着一些衣饰华丽、气度雍容之人，想必是达官贵人，二楼则是一些德高望重的江湖人。她看见萧正廷正在与人寒暄，身旁有一个中年美妇和一个蒙着面纱的年轻女子。那个中年美妇螓首蛾眉，气度华贵，眉目间带着一种英气，正是萧夫人华展眉。再看那蒙面少女，一双眼睛像宝石般璀璨，顾盼间光华流转，有一种诱人的美却不失庄重雍容。众人只看见她的一双眼睛，就知道她是一个绝等的美女，她只是随意地轻抚一下额头，就展露无限的风华。萧湘知道，那就是她的妹妹，萧洛。

　　“咦？难道那就是萧家大小姐？今年由她开园？”周轻寒也看见了萧正廷身旁的人，有一丝惊讶。他远远瞟了几眼，赞道：“果然不负盛名。”

　　萧湘笑道：“确实很美。”

　　周轻寒摸着下巴笑道：“莫非小哥是来看美人的？也想传一段江湖佳话么？”

　　萧湘扑哧一笑，不再理他，四处张望。那周轻寒自己摇头叹道：“说什么你侬我侬，情浓意浓，到头来还不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他仰头又喝下一大口酒。

　　楼主到——”一声威喝响起，声音在院中回荡，余音发出嗡嗡的声音，此人内力颇为深厚。

　　萧湘勉力张望，看见一个黑衣人带着魏紫欧碧和四五个劲装大汉，走进了主楼。他从一楼一路寒暄到了三楼。

　　那黑衣人莫约四十多岁，容貌普通，但是举手抬足间，举止雍容，气势非凡。“洛神楼主是这个样子啊？”萧湘疑惑道，不乏有些失望。她原以为是一个睿智的白胡子老头呢！

　　“他戴着人皮面具。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周轻寒见她一脸疑惑，从旁解释道，在心中不由得揣测，这是哪家的小少爷，第一次偷偷出门吧？

　　“赏花大会，现在开始！”姚黄的声音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到了广场上。

　　她的话音刚落，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二楼飞出。那身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似仙子从天上来。院中安静得听得见她衣袂被风吹拂的声音。只见她从空中冉冉落下，脚尖在悬挂灯笼的绳索上轻轻一点，一个翻身，一飞冲天，衣带翩飞，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就在她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双手扔出飞镖，悬挂在空中的两个巨大的花球裂开，落下无数的牡丹花瓣。

　　“好！好！”四周一片轰动，无数人鼓掌叫好。

　　女子轻轻回旋两圈，姿态优雅地缓缓落下。纤腰盈盈不若一握，如风拂柳；峨眉淡扫似蹙似喜，柳叶入鬓。一身洁白素衣，冰清玉润。粉红、紫红的花瓣在她四周漫天飘落，人们被眼前的绚烂惊呆了。所有男人都眼神炙热地看向广场中间。只见那个身姿婀娜的女子盈盈一拜，一双秋水含情的眼睛慢慢抬起。不少人暗暗吸了一口气，好一个风姿绰约、皎皎如月的美人！就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女！

　　萧湘也看呆了，可是这个女子并非萧洛啊。如果说她是一株雨后幽兰，柔情绰态，娇弱楚楚，那么萧洛便是百花之王——牡丹，明艳照人，娇媚雍容，丰神冶丽。

　　“咦，原来今年的牡丹仙子是穆娉婷不是萧洛啊！”一旁有人讶道。另一人眼神迷醉地盯着白衣女子：“‘洛神仙姿，莲花娉婷’，萧洛虽然没见过，但这位红莲山庄的大小姐真是名不虚传！”

　　原来牡丹大会每年会由一位女子开园，有好事之徒，便称这些开园的女子为“牡丹仙子”。每一届牡丹仙子都被认为是当时的第一美女，不仅名声大盛，且被洛神楼主邀请，十分荣光。是以每次牡丹大会美女如云，一是美女之间存了比试之心，二来如果能被洛神楼主赏识，说不定就是下一届的牡丹仙子了。这也使得来参会的青年才俊越来越多，有许多江湖侠侣通过牡丹大会结缘。

　　穆娉婷退场，姚黄魏紫欧碧赵粉带着一群人搬上来一盆盆的牡丹花。眼前一时花团锦簇，五彩纷呈。黄的红的紫的蓝的，雍容华贵团放的，娇媚柔美密叠的，清雅婉约舒展的，高枝百朵齐放的，低枝零星开放的……不一会儿摆满了高台，成为一片灿烂的海洋。

　　“牡丹芳，牡丹芳，黄金蕊绽红玉房，千片赤英霞烂烂，百枝绛点灯煌煌。照地初开锦绣段，当风不结兰麝囊，仙人琪树白无色，王母桃花小不香……”丝竹弦乐响起，几个清秀的女子在水池边轻声吟唱，清雅的歌声飘在空中，渺渺如仙音。

　　桃花遇霜、贵妃插翠、紫玉生辉、紫霞点金、瑶池砚墨、冠世墨玉……满园牡丹姹紫嫣红，不似凡境。世上最美的牡丹可能都在这洛神楼中了。萧湘叹道，这洛神楼主真是大手笔！御花园可能也不过如此。

　　半个时辰后，广场上的繁花被撤下，沿楼前水池摆放一圈。魏紫托着一个古朴的木盒款款走上台。姚黄揭开木盒，一道青霜寒光掠过，她朗声道：“青锋！”惊叹声此起彼伏。

　　姚黄运剑比划出一套招式，众人更清楚地看到了剑的光泽气度。只见一团光华绽放而出，宛如出水的芙蓉雍容而清冽，剑身是深沉的黑色，其花纹却如星宿运行时，闪动出的深邃的光芒，剑光象清水漫过池塘从容而舒缓，剑刃就象巍峨耸立、壁立千丈的断崖。

　　七个穿着同样黑衣长衫的人走上高台，他们每人拿一把剑，摆出一个阵势。

　　姚黄道：“在座的各位英雄，今天只要谁能破我们洛神楼的‘七星耀世’阵，谁就可以带走这把剑。但是为显公平，想要比试的人必须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轮流上台，凡是身中三剑或者被打下台的就算失败。”

　　“点香——！”一炷香开始袅袅生烟。

　　打算在洛神楼一出风头的人很多，毕竟赢了的人不但可以声名鹊起，还能在洛神楼主的江湖排名榜上提高位次。可是见到这阵势不免都有些踌躇。以一人之力对付七人已算劣势，更何况是对付七人组成的阵法，须知武功阵法发挥出来的威力远大于人数的合力。对于老江湖来说，都已有各自成名的武器，青锋剑虽好，但只是一把上乘的剑，而非神兵利器，如果为了这把剑而害得多年经营的威名扫地，那就大大不划算了。而年轻一辈，面对洛神楼主的阵法心中无底，其次许多人担心在众多江湖美女面前失了面子，想看看再说。因此，院子里安静片刻，竟无人出头。

　　“江西孟杰来也——”终于有人忍不住。随着喝声，一道人影从三楼直飞下来，从高处挥刀劈向那七人阵中。阵式屹然不动，直到那人就快飞到阵法上空，阵式突变。三人横档来剑，其余四人分别飞到那人两边，同时跃起直劈那人身上。那人见状，急忙拧身，但已被包围，为时已晚。他躲过了左边的两人，却被右边的两人及前面的一人划中。一招之内中了三剑。那人羞愧得一拱手，立刻离去。

　　这“七星耀世”虽然只是动了一招，但是动静之间已显出阵式的泱泱气概。江西孟杰在江湖中颇有声名，不少人见他居然一招就败了，掂量了一下自己，便打消了上场的念头。

　　但想要一拼的大有人在，因时间紧迫，只要有人被打下场，后面立刻便有人接上。其中有一人的衣衫被同时划了五六剑，下摆成了一片破布拖在地上，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神月教柯星月前来讨教！”这一声让众多江湖人讶然。循声望去，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容白皙如玉，眉目间有一种隐隐的风流之态。

　　“神月教也来了？”

　　“就是最近挑了江北八帮十六寨的神月教？

　　“魔教的人也敢来洛神楼？”

　　七嘴八舌的议论中，那人已然过了数十招，是目前坚持最久的人，看来武功不弱。场上人影翻腾，众人越看越心惊，这七星耀世变幻莫测，诡异非常。每每一个阵型变换总是出人意料。明眼人看出，这七人的武功单独来说，都只是中流，组成此阵却能对付一二十个和他们水平相当的人。如果“七星”由武功更高的人组成，必然威力无穷。

　　柯星月又坚持了几招，被击中了第三剑，退场而去。紧接着一人跳入场中，举剑一礼：“凌霄宫夜鸷。”

　　四周又是一片轰然：“凌霄宫？”

　　“怎么魔教的人都来了？”

　　“难道岳怀江回了凌霄宫？”

　　夜鸷在二十招后被击退，他退下场后，院中寂静了片刻，一时又无人敢上前。

　　“宁珏前来讨教！”忽然一个褐衣小子从二楼翻身而下，落到场中。他站立不动，紧紧扫视着对面的七人。陡然之间，所有人觉得他周身散发出一阵强烈的杀气。七星也都感觉到这个人比之前的人更可怕，不禁握紧剑，凝神聚气相抗这股杀气。

　　“上！”七星耀世阵在这强大的压力下，第一次主动先攻击。他们分组分位轮流出手，却见褐衣少年的剑法既有大开大阖之势，又灵活凌厉，顷刻间已接了数十招，剑法精妙，旁人都看得心醉神迷。

　　“天旋！”宁珏似乎发现了什么，大喊一声，剑光旋身，冲向阵中的天旋位。七星耀世立刻变阵，但宁珏变得更快！他翻身飞到天权位。此位为七星正中的位置，此刻正在变阵中，其位大开。眼看就要得手，天玑和开阳左右伸剑相拦，宁珏以剑相抵，借力从他们头上飞过，飞到他们身后。

　　剑风过处，天玑和开阳的衣衫被割破，那二人对视一眼，退到一边。剩下的五人排成一字型，一起冲向宁珏。只见他剑花一挽，片片寒光闪过，一剑与三剑交织。刚才几人均是败于此招。“喝！”只听他大喝一声，用力一划，电光火石中，竟然震开了迎面来的三剑。与此同时，其余两人将剑斜插到他身下，他侧身一翻，直接从身下两柄剑上贴近飞过去，顺势撞上执剑的两个人。那两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这样出招，一时有点懵了。而这瞬间，宁珏已经点了他们二人的穴。

　　“住手！”洛神楼主大喊一声，人皮面具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他起身慢慢道：“阵已破！”

　　江湖人士轰然叫好，这个看上去面生的青年居然破了洛神楼主的新阵法，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

　　“年轻人，你既破阵，青锋剑便属于你。”洛神楼主的声音就跟他的表情一样，没有一点波澜，平淡而威严，“你将是今年洛神榜上的新人。”

　　无数艳羡的目光射来，洛神榜，江湖中人人都想留名的地方，拼命只为提前一个名次的排名榜，这个年轻人得到了！

　　宁珏拱手弯腰行礼：“多谢楼主！”

　　洛神楼主颌首，一挥手，魏紫捧上放剑的托盘。宁珏喜不自胜，激动地拿起宝剑。正可谓：刀光剑影牡丹丛，一朝名动笑洛阳！

　　楼主点头示意，高台之上又走上八个人。众人好奇，这又要做什么？

　　“七星耀世已破，如有能破八仙阵者，可以得我相见。”洛神楼主的眼睛缓缓扫视一圈。

　　相见？萧湘冲动之下差点站了起来，一颗心怦怦直跳。那不是意味着可以问他问题吗？洛神楼主虽知天下事，但不是什么人都能从他那里得到消息的！对于许多人来说，见他一面极难，纵使有千金也买不到消息！

　　可是……自己的武功……萧湘苦笑一下，慢慢回坐。周轻寒诧异地看她一眼。

　　“八仙阵，每一个人的武器都不同，变化更甚七星耀世阵。鉴于此阵的难度，得胜者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一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