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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怪人 ...

  •   琳琅山真可谓是一座奇特的雪山。
      它地处江南,又不算太高,按理说,在这样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是不应该出现一座雪山的。抛开这些不言,它的地貌也足够奇特了。
      若是有人御剑从空中经过,或许会看得更清楚些,在琳琅山差不多半山腰的地方,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以此为界,一半是积雪,一半是绿洲。
      真可谓是山巅凝雨犹千尺,山麓花红绿柳枝。

      在那条边界线上,坐落着三大门派合力修建的上百座望楼,由各派修士们轮流把守,每两个月换一次班,以免有人接近。
      那望楼里虽然狭小,但床褥书案一应俱全。对于已经辟谷的修士而言,在此处生活两月时间本不算什么,可枯燥寂寞却是难忍。因此,大多数门派都会安排两名修士共同看守,彼此也好做个伴。

      此刻,其中一座望楼里,青山派的蔚延廷正端坐在书案前读书。
      “林非,窗外是什么动静?”
      听见他讲话,本来靠在墙角打盹的少年猛然睁开眼睛,惶恐地跳到窗前,探出头瞧了一眼。
      “师兄,是只丫雀,正啄咱们窗子呢!”他伸手将鸟儿赶走,回来复命道。
      “今日功课完成了吗?”蔚延廷语气中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却让林非浑身打了个哆嗦,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缩着脖子就跑了。少年不过十二三岁,个子还没长成,这一缩更是可怜。
      “现在是清修的好机会,不要浪费……”蔚延廷轻声嘱咐道,合上书,走到了窗前。
      他伸出一只手,握着两颗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谷粒,方才被少年惊走的丫雀又飞了回来,丝毫不怕他似的,停在他手臂上啄米。

      寒风都灌进屋子,身后的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听就知道他那入定只是做做样子,根本没进入状态。蔚延廷摇摇头,也不多说什么。
      各人有各自的境遇,强求不得。

      他呆立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仿佛变成了块木头。雀儿立在他掌心,慢条斯理地梳起了羽毛。
      忽然,他望向远方的瞳孔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像是被唤醒一样,他的眼睛又有了焦点。
      喜鹊一个激灵,仿佛刚注意到这是个大活人,立刻如临大敌地啼叫一声,展开双翅飞走了。

      “还是来了……”他极轻地叹了一声。正在盘腿而坐的师弟一点反应也没有,不知是入定了,还是又睡着了。
      那人身穿一件破破烂烂的短衫,已经看不出颜色,背上背了好几个大包裹,也不知都装了些什么,压得整个人都弓起来了,肩膀也有点斜。他手里拄着一根粗|壮的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时不时还掀起斗笠,抬眼看一看日头。
      活脱脱就是个落魄的猎户。

      蔚延廷就这么注视着他一步步走近,直到那人快走到望楼脚下,身后的少年终于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师兄,有人!”
      他抽出佩剑,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
      蔚延廷笑着拦住了他:“林非,无妨。”
      那男子摘掉斗笠,露出一头凌乱的黑发,朝望楼上的两人挥了挥手:“小兄弟,你师兄说的对,不用管我,快回去背你的口诀吧。
      说罢,见林非深深皱起了眉头,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我不进去。”
      话音未落,他在路边找了块软和的草地,直挺挺躺了下去。双手垫在脑后,斗笠搭在脸上,好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真是个怪人。”林非喃喃说道。他对蔚延廷的话当然是全盘接受,但还是心有疑虑,收起兵器,连珠炮一般问道:“师兄,他是什么来历?他来这种地方干什么,我可不相信他只是来晒晒太阳。我觉得这人何止是可疑,简直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不可疑的地方!可是师兄你却说无妨,难道你认识他?”

      “你说他可疑?那你觉得他何处可疑?”蔚延廷反问道。
      “好啊!师兄这是又在考我了!”少年心想,“若是答的不好,肯定又要被他说道,被他罚抄口诀了!”
      于是他脑子转得飞快,小心翼翼答道:“有三处可疑。首先,以我的耳力,竟然直到他走到望楼下才发觉,一定是他故意遮掩了自己的气息。其次,我们刚才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可是他却听得一清二楚,说明他也是五感清明之人。最后,我们之间少说也隔了十几丈,他并没有很费力的说话,我们却听得一清二楚,可见声音里注入了真气。总之,这男子一定不是普通人。”
      “说得好。”蔚延廷拍了拍他脑袋。
      林非得意地笑了,把刚才那一大串问题全忘得一干二净。

      少年虽然单纯,直觉却很准。
      那怪人确实不是普通人。
      而且,蔚延廷也的确认识他。
      ——崔矣。这名字几番滚到了蔚延廷嘴边,终究还是没叫出口。
      实在是……除了那张脸,他身上几乎丝毫没有和记忆中的人重叠的地方。
      想想也是,毕竟,已经十年过去了。

      “咳咳……”下面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蔚延廷猛然惊醒,低头往下一看,差点被黑烟迷了眼睛。
      “抱咳咳歉,柴火太……咳……太湿,烟……大……咳咳大了点……”崔矣擦着眼角的泪,艰难说道。
      不知何时,他竟然已经支起了篝火,又从背上的大包裹里取出了各种锅碗瓢勺,开始就地烹饪。
      “好啊!你竟在此放火!”林非真是一点也摸不清状况,没头没脑地吼了一句。
      “别管大人的事了,来,给你点吃的堵住你的嘴!”崔矣说着,扔了个黑乎乎的东西上来。
      林非没看清,却习惯性地伸手接住,掰开一看,居然是块香喷喷的烤红薯。
      他虽然很想吃,但还是询问性地看了师兄一眼。蔚延廷微微点头,少年得了准许,欢天喜地地进食去了。
      他这一个多月清修得辛苦,肠胃虽然还熬得住,但年纪尚轻,嘴巴难免馋一些,也怪不得他定力差。

      旋即,崔矣又随手扔了个东西上来,这次是冲着蔚延廷来的。可他却没伸手接,于是那块烤红薯就径直落回了怪人手里。
      “啧啧啧,这么香的烤红薯,你真不要?”
      “不要。”蔚延廷笃定道,“我可不要像这孩子一样,吃了你的蒙汗药,睡得昏天暗地,一头栽到床底下都不知道。”
      再看房里,林非果然已经倒头睡去,半块烤红薯还捏在手里。
      “哎呦,真不懂享受。”崔矣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兀自继续说道,“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趣,简直是修道修成了和尚。”
      “你说话越来越像那个人了。”蔚延廷沉声道。

      崔矣却一句话也不再说了。

      半晌,蔚延廷笑道:“算了,你觉得我们吵,我不说话就是了。”
      说罢,他走回那个小小的书案旁,继续刚才那本没读完的书。

      林非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他揉揉朦胧的眼睛,好像想起了什么,跑到窗边,踮起脚往下一看。好家伙,崔矣不知从哪搞来了两条肥硕的鱼,正架在火上烤着。而且,他那双摸鱼时候弄湿的脏兮兮的鞋袜,也正支在一旁烤着。
      烤鱼滋滋地冒着油,溅到他本来就不算干净的鞋袜上,而鞋子的臭气又顺风飘着,直冲到了鱼上。这么看来,竟不知谁玷|污了谁。

      “这位公子,你烤得东西真好吃,能再给我一点吗?”
      少年挥手道。蔚延廷绝望地揉了揉太阳穴,这孩子昨天吃了半个烤红薯就睡得不省人事,醒了竟然丝毫没觉得不对劲,还找罪魁祸首要吃的呢,看来也是个帮骗子数钱的命。
      这脑子也不知道是师承了哪个天才……罢了,左右算我没教好。
      怪来怪去,蔚延廷还是怪到了自己头上。

      崔矣最烦话多的人,听见这叽叽喳喳的声音就觉得耳朵痒,不耐烦地甩了条鱼上来,也不知有没有脚臭味。
      “这鱼真是绝了。”林非由衷赞赏道,“若是有酒就更好了,没有的话……有故事听也行。”

      “我有一个纸菩萨救人的故事,你要不要听……”许久,崔矣低沉的声音传来。
      没想到崔矣竟会答应这般无理要求,连蔚延廷都有些惊讶,嘴里却念叨着:“我只听过泥菩萨过江,纸菩萨救人是哪一段?”
      “要!”林非则坦率多了,高兴地说。

      “这个故事,要从一个普通商人许文清开始讲起。”崔矣真的换上了一副娓娓道来的口吻,煞有介事地讲起了故事。

      “许文清做宣纸生意起家,辛苦经营多年,已经有了些家底。这天,他带着浩浩荡荡的商队从琳琅山经过,忽然一阵妖风吹过,朗朗晴空下起雨来,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次,早已熟悉的紧,从未——”
      “等等!琳琅山,你说的是脚下这座琳琅山吗!?”少年忽然大叫道。
      “……正是。你反应可真够慢的。”崔矣忍不住说道。
      “哈哈……”林非一点没觉得崔矣是在骂自己,傻呵呵地笑着,“你继续你继续。”
      崔矣突然被打断,差点忘记自己讲到哪了,稍微找了下思路才继续说:“这条路他已经熟悉的紧,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天气,当即就命令商队停下修整。
      “其他人都说他太小心了,可他越想越不对,于是,赶紧抱着儿子许世达躲进了旁边的山洞里。
      “不过顷刻间,大雨转成暴雨,狂风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只听见一阵惨叫,然后便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满天的雨声。许文清心知,那些伙计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们躲在山洞里,出不去,也不敢出去。水米未进地挨到第二天,已经有些头晕眼花了,大雨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在他绝望的时候,看到暴雨里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那女子撑着伞过来,给他放了些水和食物在洞口,然后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第二日,第三日……那女子每天都来,一直到了第五日,许世达终于忍不住问:你究竟是谁?为何这么帮我们?女子却只是收起伞,折起来放在洞口,说道:明日我便不必来了。
      “第五日,女子果然没有来,但是雨也变小了。男子捡起那把伞,带儿子一起回家。走着走着,只觉得手中的伞轻得离谱,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竟然是把纸伞。
      “不是防水的油纸,而是一捅就破的窗户纸。而且,就连伞柄也是纸做的。
      “许文清这才回忆起来,那女子不仅衣白胜雪,连肌肤也白的不带一丝血色,真有几分像个纸人。于是,他逢人便说,自己在琳琅山里被一个纸人救了。
      “久而久之,纸菩萨的名声就传开了……”

      他故事讲完,却不见林非的反应,原来那孩子已经又倒头睡去了。
      “我还道你怎么忽然转了性,那么耐心的给人讲故事,原来为了是把昏睡的口诀掺进去。真有你的。”蔚延廷淡淡道。
      这种程度的口诀对他当然没什么效果,连让他打个哈欠都不能够。
      “小孩子吵闹,还是睡着了可爱。”崔矣啃着剩下的那条鱼,不为所动。

      “你那故事是真的吗?”蔚延廷突然问道。
      “当然是假的。”崔矣断然否决。

      蔚延廷没说话,片刻,却是崔矣自言自语道:“故事当然是编得越圆满越好,是真是假,又能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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