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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覆灭 细密的震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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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的震颤从厄洛河的方向蛛网般辐射到托起东南联盟的大陆板块,仿佛怒狮在大吼前的蓄力。自石川滩涂冲天而起的铁块还在向上攀升,短暂地浇筑成比肩大高加索的铁山。
随着铁峰的拔高,整条铁山脉向河流的上下游蔓延着,震动、出水、冲天,直到完完全全地分开亚陵山区与厄洛海区。
这座山脉很快地坍塌,山峰如同浪尖哗啦啦地卷曲,携着自然的碾压向两边奔腾覆盖。
卢卡斯被薛旦把住后,铁峰已经奔驰到他头上了,他鼻尖仿佛闻到了铁锈的涩腥味。北边的人群早已丧失了预言与行动能力,这一瞬间,所有幸存的迁徙者都回过头,向上的眼睛中震撼地印出铁的疯狂。
但是铺天盖地的铁潮在半空中停住了。
突然而出乎意料的——却又平常而静寂的这么停住了。
卢卡斯听到西边和东边铁潮与大地撞击的碎裂声、咆哮声、吞噬声。伊色城和东部平原被半固态的铁卷食,这一分秒,似乎全世界只有石川滩涂周围的地区没有入梦。
是神明伸出了手吗?想要留他们一条贱如蝼蚁的薄命?
薛旦低声道:“看凌云峰。”
是神明伸出了手。
凌云峰顶的半空,铁峰靠下一点的地方,有颗小小的黑点。她双臂半展,右腿后蹬,身体如同推着巨石的西西弗斯向前剧烈倾斜,包裹着铁片的手掌张开着,与铁山的线条平行。她喉中滚动着燃烧生命的低吼,从铁盔甲间露出的眼角眦裂迸血,双臂上的铁片一块接一块的翘起、绷飞。
卢卡斯猛地握住薛旦冰凉的手腕,声音有些失真:“快带人过伊色山谷、快!”
薛旦身体筛糠一般打了个激灵,他向下猛地一推,身体再次向上腾空。
他低头,纯黑色的眼珠映照着地面上或跌坐、或扼喉的群众。
薛旦向着地面张开双臂,伸展五指。他从未有一刻如此专注而清醒,甚至像是进入了某个不可知的澄澈境界。
成千上万的联结点密密麻麻地陈列在脚下,他分辨出每一个联结终端,缓缓地伸出十指,握紧。
不论他愿不愿意,此刻他就是神明。薛旦没有让他们通过窄窄的伊色山谷,而是向前猛推。
纷杂的力被拢成一束,如同被潮水冲了的蚂蚁群,人群就这么在平原上被瞬间向北拨滚,纷纷扬扬地轻轻落到各塔提的北部。
还不够远。
薛旦由于超负荷的运转,脑中像是被尖针钻过,嗡鸣、发胀、剧痛,但是他还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塔季扬娜随时都会倒下。
薛旦从空中砸下,一把捞起铁平台上的卢卡斯,脚尖点住铁平台的边沿。推、推、拉、推、拉……薛旦双眼一瞬不眨,扫视着一路上所有的联结点,所有溢出的生理性泪水与血水都被运动的狂风吹到身后。
薛旦停在各塔提最高的亚陵山区铁旗杆顶端,顺着巨大的惯性,推动卢卡斯身上的贴身铁护甲。
卢卡斯只觉加速度撕扯着自己的身体,他拼命地盲目联结着周围的铁,终于停下的时候,已经一头扎进黎明共和国境内的各塔提沙漠了。
他迎着兜头的风沙,朝南方的尽头看去。
一望无际的沙漠尽头,铁潮像块遮盖住天空底部的抹布,竖立着、扑倒,然后呼地染黑了大地的边线。
卢卡斯双脚在沙地中发软,他干脆跪下,朝圣一样冲南方大睁双眼,可惜他看不清。到底来没来得及,薛旦、他的薛疯子,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铁潮是前进得太慢了吗?卢卡斯想,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哪怕有些迁徙者也好。可是没有。他只听到黄沙在粗犷地低吟浅唱。
黄沙唱过了好几轮,卢卡斯身边的沙丘从细小变得巨大,然后又消灭。应该过了有半个小时了,天边那道铁线一动不动,东南联盟像是死了一般。
卢卡斯踉跄地站起身,他要去南边看看。
他将一只脚提到另一只脚前,剧烈地咳嗽,身体由于超速运动而撕裂般疼痛。卢卡斯冷漠地再次把后一只脚提到前边,不肯接受身体叫嚣的反抗。
感染者都接受不了这么高速的移动,那薛旦,制造了这加速度的人,他的身体……
卢卡斯的肝脏、肺脾、肠胃猛地抽痛,让他朝前扑倒在沙地上,双手撑住自己的上身,翻涌的咳嗽带出些胃液,从嘴角滴滴答答地落下,浸湿流动着的黄沙。
他的身体……卢卡斯撑着膝盖起身,双腿支持不住地颤抖。他不能倒下,他要看到薛旦。
风从东边吹过来了,细小的风蔓延到各塔提沙漠的深处,就卷起末日一样的干沙粒。
天色向暗沉滑动,卢卡斯站着走、跪着走、爬着走,最后一头向下栽倒在黄沙中。这时,半下午的灰色已经从天边露出了利角。
卢卡斯失去了意识。他只以为自己栽倒了一瞬,可是当他毫不犹豫地撑起身子,继续向前爬动的时候,他看到周围竟然黑了。
卢卡斯并不在乎天色黑暗与否,他现在无法过多思考,只记得自己要根据坚定指向南边的圆盘指针向南爬。他要找到薛旦。
他不记得自己爬了多久,但是当黑暗从东边的海洋上被驱散的时候,黄沙也停了。清丽的明光又不吝惜、不变化地给予卢卡斯他应得的分量。
黄沙流淌,卢卡斯忽然恍惚似在南边的沙地中,看到了一个向下趴着的人。那人形牢牢得印在了卢卡斯满是血丝的眸底,他张嘴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不知何时被沙子填满,早已失声。
卢卡斯跌跌撞撞地往前、再往前。
终于,正午的阳光将影子塞在他身下时,卢卡斯爬到了那人的近前。
那人身上的铁甲已经被黄沙填满缝隙,失去了光泽的铁衣仍旧尽职尽责地保护着主人免受外力打击。卢卡斯拍打着他的脸颊:“薛旦?是薛旦吗?”
那人早已昏迷,并不能应答。
卢卡斯吃力地趴到黄沙上,眯着眼辨识他的大半张侧脸和被斜斜地挤扁的两只鼻孔。
是薛旦。是薛旦。
是薛旦!是薛旦!
卢卡斯张了张嘴,风干的眼睛和嗓子只能愣愣地压抑着兴奋。他颤抖地伸出双手,捧住薛旦的头颅,将干涩结着血块的双唇印到他粗粝的额头上,近乎狂热地亲吻了三下,然后猛地倒在了他的身边。
风沙吹过,在不远处的南边,无数彩色的人形点洒在各塔提的黄沙间,昏迷着、昏迷着,蕴藏着东南联盟最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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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园园昨晚也看到了塔季扬娜。她拉着悬崖上的铁柱往上奋力地爬,直到站到塔季扬娜的脚下。
血丝从塔季扬娜快要爆裂的肌肉间凸显,接着,血珠从她的指缝间迸射而出,她的五指和掌心像是被搅拌一般一点点碎裂。塔季扬娜重新向后踩住铁的力,不似人地怒吼着,再次向前顶住铁潮。
柳园园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像是她最心爱的兵器正被一点点地掰断,或者最精致的娃娃被一点点放入搅拌机,又或者她的心血在被消蚀。总之,她这一生,从未感受过这种灭顶的情感。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被扼住的呼吸让她喉间咯咯作响。
塔季扬娜的双手已经崩裂成血糜,她用圆突突的小臂顶着,不肯后退一步。
在塔季扬娜的双臂被消蚀掉一大半的时候,柳园园终于动了。她向北狂奔。
因为她终于听清了塔季扬娜的怒吼,她吼的一直是“王”。
柳园园需要活着,不论是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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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衣裳以为她和迁徙者们死定了,没想到铁潮半途停了一会儿。这一会儿只够她领着亚陵山人再往山谷里走一段,可就是这一段,救了一小部分亚陵山人的命。
也许是因为本身就是半固体状态,这次的铁潮凝固得特别快,周衣裳所在的山谷刚好够深,靠西边的上头又是著名的一线天,结果铁潮就在一线天上挂住了。
虽然后边没有被一线天笼罩的人群也被吞噬在了铁潮中。
周衣裳奇异地并没有任何死后余生的兴奋,她能听到身旁的冷面阎王常中将常明铭剧烈跳动的心脏撞击声,也能听到群众的喜极而泣和大吼感恩上天的吵闹,然而她自己仍旧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她平静地想,常明铭在圣杯区女装偷袭康斯坦和卢卡斯的时候,估计心跳都没有这么快。现在,冷面的称号应该搬到她自己身上了。
常明铭转头与她讲话,声音还有些抖,却已然接受了幸存的事实,甚至还在为以后规划:“我们要想活下去,绝对不能一直在这里待着。”感染者虽然不需要向常人那般频繁地饮水进食,但食物和水源依旧是他们的生活必需品。
周衣裳没有回答,她听到从头顶的铁外边传来了一些脚步声。
这些脚步声不像是正常人,更像是铁在相互敲击。
走路的,难不成是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