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生十世》Untamed

16、十生十世（十六） 第七世

　　初见这只兔子，是在一处草垛子旁。母兔的尸体染红了大片草地，看着是被人类的长矛戳穿了肺腑咳血窒息而亡。双目龟裂着，不大好看，还十分渗人。他俯首去舔舐伤口，抬头看自己时唇边还有沾上的白色绒毛。他不着衣物，光裸的背，瘦小的身体，一只手还耷拉着，像是天生无力。刚化成人形，还不怎么会说话。每一次都憋足了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不怕人，仅剩的一只好手不管脏污直接往手上抹，眼睛疼，好像有泪。他揩了些下来，含入嘴里。“苦...的。”他张嘴给罗睺看，一口婴孩般的乳牙，里面还有些从尸体吸出来的血沫，他费力指了指，又给罗睺看母兔的尸体“不...活...了。这个...也苦。”
　　他趴下，手指沾血，抹在自己的泪痕上，有如泣血。
　　罗睺手握拂尘，冷眼看着。身为道士，斩杀妖魔是正事。可到了这个时候，又下不去手了。他掸了掸拂尘，随意说道：“日暮黄昏，我不想杀你了。”他冷哼几句，自认为这是无源头，一时兴起的假慈悲。那只母兔大概是临死时催丹离体，而这一只强行化形，他还什么都不懂。踌躇间，有人拉自己衣摆，恍惚间，兔妖的手摸上他的拂尘，一口下去，拂尘的毛被蹭了下来。罗睺急忙把拂尘从他口中夺出。“傻兔子，这是拂尘，吃不得吃不得。”
　　拂尘还是秃了，“傻兔子”嚼了几口，面露难色又“呸呸”吐出来，厌弃地指着罗睺的宝贝拂尘：“难...吃。”
　　“你不是只兔子吗，兔子吃草，拿我拂尘练什么牙口。”
　　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先前的决定。
　　兔子不懂，一脸茫然地望着他，偶尔摇一摇头，随后惊讶地发现自己头上两只大耳朵，动一动还会磨蹭到腰下的毛球。
　　罗睺觉得对着一个赤身裸体的白痴说话，实在是有辱斯文。“算了，今天没心情收妖了。”说着还扒拉自己身上的袍子扔给他，可惜后者全然不懂罗睺心意，拿起衣物打量，还嗅了嗅，接着就要张嘴去咬。“哎，你别，算了，我给你穿。”说着把他从尸体旁拉开，本想着拉他起来，没想到他太轻，直接托着抱了起来。大概是兔子的本性，他的心跳很快，被人夹得动弹不得，但还是那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失礼失礼。”
　　罗睺慌忙把人放下。可转念一想他都不大在乎，那我又慌什么。兔子似乎惊讶于自己站立的双腿，四下打量。趁着这个功夫，罗睺眼疾手快把衣服给人套上，再趁热打铁系了个结。“乖昂，别动。你你你，别掀啊，也别脱！”兔子拉开一个角，指着腿上的痣给他看：“黑的。”罗睺稍微怔了一怔，这个家伙的躯体，有点好看。这种感觉，一两句说不清楚。脸颊微微烫，不过他忍住了。
　　“嗯，别再脱了昂。”
　　“不...脱。”
　　罗睺再看了眼地上的母兔子，拉着小兔的手：“来，我们一起把她下葬吧。”
　　“下...葬？嗯，下...葬。”他小声嘀咕着，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母亲有名字吗？”罗睺给她立碑，问身后的小兔。
　　“名...字？不...好...吃。”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算了。”之后大手一挥，在墓碑上写下：无名氏之墓五个字。转头又叮嘱道：“记下来，这是你母亲在的地方，嗯，在南河边的紫竹林里。”
　　“嗯。”
　　“你有名字吗？”罗睺说完就后悔了，谁给他取名字了？转念又想一想，自己没看过什么正经书，最近从旧书摊上缴了个话本，什么司命星君谈仙魔之恋二三事的，说着就从袖子里取随意翻看了一下，书上有个看起来像名字的，他当下就决定好了“就叫你“柏麟”吧，话本里写他被斩断一臂，脖颈留有曼陀罗印记，正巧你也有。”
　　柏麟看着他的口型学着念了几遍“白...灵，柏...岭，柏...麟...好。”他笑了，罗睺叹气，这会倒是听懂了。罗睺又看了一会，发现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而且书中的“罗睺计都”与“柏麟”之间有各种纠葛，他看了会书，在看了看自己和身前的柏麟，此时他正跪坐在坟前，背对着罗睺，一种名为眼泪的东西滑了下来，可他的眼神时冷峻的，冷眼婆娑，像是两个人。“好苦。”一个声音滑至无声处，归于寂静。
　　罗睺抓着他到河边洗了把脸，柏麟恢复了原来的好模样。柏麟还不会走路，而且一只手无力，背也不行，拖也不行，只能抱着了。在怀里安分下来，一路没有颠簸，柏麟困了。闭着眼睛找奶喝，用脸蛋磨蹭半天没找到，所以埋在罗睺怀里，咬住他胸前的衣衫料子，小声吮吸着。
　　“算了，还小。”罗睺安慰自己道。
　　罗睺不知道自己为何带着他，明明什么都不懂不会，可他尽然罕见地希望有个人在身边闹腾闹腾。随后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那颗痣，一定要教他不能随意在别人面前脱衣服。
　　罗睺打算现在附近的道观里歇息落脚，但一想到怀里还有个真妖孽，只得委屈自己在附近破庙里休息。庙里的神像碎裂，也不知原来供奉的是哪路神仙。不过供桌上摆了些新鲜贡品，想来还是有些信众的。“只是随便拿点，并且为了饱腹充饥，神仙大人大量，还望不要在意。罗睺下次经此地必添香火报大人恩情。”说完磕了三个响头，再起来去拿供桌上的东西，吃个三个桃，末了还给柏麟留一个。
　　罗睺又脱了件衣服，柏麟抱着熟睡，看着衣服胸口位置湿了一大片，像是作了什么了不得的龌龊事。可他把自己的衣服稍稍从他手中扯过一点，柏麟都会闹别扭，他只好作罢“若咬着便不吵闹，也是好事。”
　　“好...苦...”柏麟一早醒来，啃了口烂桃子，“呸呸”吐出来，一旁被吵醒的罗睺并不睁眼，找准时机把一颗枣往他嘴里塞，柏麟先是抗拒，然后用舌头碰那死物，自觉没什么危险，这才咬下去。他变得惊喜，尽力表述着：“甜...的。”
　　“嗯。”
　　罗睺把拂尘放得离柏麟很远，生怕事情不可挽回。柏麟半起的身子被人按下，“再睡会，你知道你晚上磨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