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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


  •   上回说到我正同张琇三人闲话,忽见一人影映在墙上。细细一认却是苏钦二妹苏娇的婢女兰儿在一旁探头探脑,便喝道:“躲着做什么?什么事?”

      兰儿见我看见,便吐吐舌头跳出来笑道:“三小姐找镕大奶奶下棋呢,喊我去请,我倒奶奶屋里一问却不在,找来找去才找到这地方,锦觞少爷您还偏又站着说个没完的,奴婢只好躲在那里等您瞧见好唤我过来,方好和镕大奶奶讲话呵!”一时说得大家都笑了,我笑着揖了一揖道:“可是在下的不是,只顾说话没早瞧见姑娘,让姑娘久等了。在下与你赔不是,现恭请姑娘传旨罢!”兰儿笑道:“啊哟,什么旨不旨的!不过是请奶奶下棋罢了!”弄玉笑道:“兰儿这般千辛万苦的满园子寻我,我若不去连我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了。”兰儿嘻嘻笑道:“奶奶赏脸,快去罢,我们姑娘想必等急了,回去定要骂我呢!奶奶可要替我说两句儿好话。”弄玉笑道:“原是我不好,不干你事!”因与众人别了自与兰儿往苏娇处去了。

      张琇忽叹道:“说来,我与姐姐亦有数年未见了,今日方得重会,只不知家中怎样。”我道:“张兄不必过于自责,令堂定能体会张兄难处。”张琇点头,神色间仍是黯然。燕慕在他肩上轻拍两下,向我道:“锦兄,不知宝帘公子伤势如何?”我摇头道:“不甚好。虽保得命在,日后只怕不能痊愈,终究比不得从前。不知燕兄可知伤人者所用是何功夫?”燕慕道:“阴狠冷厉至极,闻所未闻。”我叹道:“连燕兄也不识得,此事定然非同寻常。”燕慕神色间微有不忍,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道:“在下处倒有些伤药,贵府诚意相待燕某感激不禁,此药甚是灵便,还请锦兄莫要推辞,容我二人权尽绵薄之力。”我听他说得随意便伸手接过,刚要称谢,忽觉那瓶儿瞧着竟极为面熟。好奇之下拔开瓶塞一嗅,只觉清香满腑,遍体生凉,当即精神一振,不禁笑道:“香雪回心丹!这等贵重之物却教宝帘如何受得起?”不想当日日日不离身的东西,如今竟要从别人手中得来,想到此处心下不由感慨。燕慕奇道:“锦兄竟识得香雪回心丹?”我忙笑道:“在下曾听祁阳公子说起他师兄会制一种独门灵药,能活死人,肉白骨,方才不过随口猜测不想竟侥幸猜中。”张琇秀眉一挑:“原来祁阳公子亦是药王之徒。碧园当真卧虎藏龙。”我笑道:“卧虎藏龙的是东府,碧园只管生意上的事,铁公鸡倒是不少,有没有龙虎在下可就不知道了!在下逾礼问一句,不知燕兄如何得来这香雪回心丹?”

      燕慕微笑道:“锦兄不必客气。说来也是运气,在下前日过中原路谒一友,把盏通宵相言甚欢,临别之际将此药赠与在下,因一时用不着故忘了,如今让锦兄拿去救人才算物得其用。”我心中一动,翻过瓶底,果见青瓷底面上朱红印花依稀便是个龙飞凤舞的火字。不禁道:“敢问燕兄……那位朋友可是玉面朱唇,白发如雪,眉心一点朱印,最嗜状元红?”燕慕道:“正是。”

      原来真的是他。

      收敛心神,我笑道:“原来燕兄识得流火。”燕慕淡笑:“鬼医之名在下仰慕已久,若说识得,却是此行方始。”张琇忽道:“锦兄既能描摹鬼医面貌,莫非与鬼医是旧识么?”我微微一笑:“锦觞与流火素未谋面,怎称得上是旧识?”复又深深揖道:“燕兄好意在下愧受了,待宝帘伤愈定当亲自拜谢。”张琇还欲说什么,却被燕慕一扯,只听燕慕笑道:“那倒不必。”张琇便也不提,只道:“依锦兄看,宝帘公子之伤是何人所为?是何目的?”我道:“如今尚不明了。且不说这内力路数实在古怪,碧园主要经营苏府商事,处事又素来宽和谦让,勉强说仇家也委实只是些生意上的对手。钦二爷已放下话要诸人出入小心,张兄燕兄虽身怀绝技,也还请小心防范,切莫大意。”张琇点头道:“我们理会得。在下冒昧的问一句,不知宝帘公子究竟因何事出府?”我道:“大约是乌幽府的商会出了什么岔子,宝帘是钦二爷派去的,在下前日不在府中故也不甚清楚,细中缘由还须问钦二爷和红绡。”燕慕忽道:“倘是宝帘公子在路上结的仇家呢?”我道:“宝帘此行并非大张旗鼓,且他素日里谨小细纹,又不大讲话,性子极为忍让,绝不致和人结仇。何况宝帘武功是钦二爷亲传,虽非大家但若要一掌将其重伤毫无还手之力却也不易。”燕慕轻笑:“如此一来,竟成玄虚了。”我笑道:“如今说什么都还为时尚早,且等宝帘醒来再说。”张琇道:“苏二爷也会功夫么?”我笑道:“苏府在江湖中也还有点名气,子弟会两招武艺也在情理之中。”燕慕瞧着我微笑:“那锦兄呢?”我低笑:“勉强自保罢……钦二爷因说早上红绡来得匆忙,恐怠慢两位贵客,特差在下来看看,二位可有什么要添置的?”张琇忙道:“讨饶贵府已是惭愧,贵府极尽情谊相待,岂有不周之理?”我笑道:“张兄可莫要客气。”张琇笑道:“张某素来脸厚,不知锦兄所言客气为何物?”说罢三人大笑。我笑道:“若当真没有,在下边告辞了。”燕慕点头微笑:“张兄要事在身,我等不敢强留。”

      从东厢出来,但见园中灼灼桃李,其叶澄澄,芬芳馥郁,茂茂葱葱,一派生机盎然之景。忽记起那一小瓶香雪回心丹,因将瓶子握在手内细细把玩。一时恍恍惚惚的竟回忆起许多故事来,不觉心绪万千。当真浮生若梦,古人诚不欺我,转眼之间已是两度年华。想我未曾遇见苏钦红绡之时的日子,竟如隔了一层烟雾般朦胧,人事都似梦中戏中,远远地瞧不真切。流火想必每念及此处亦是怅然惘然,故将那朱漆印花依旧描得同旧日一般无二。推己及彼,推彼及人,天衣,七贤,绝地等等亦复如是。只是事到如今,我心意早决,断无回头之可能。子钦红绡是我今生之幸,得之此生足矣,而复何求?惟愿尔等自求多福,各自珍重,若是手足情谊未尽自当后会有期。当下一笑释然,忽然竟有些想见红绡子钦。唤了个丫头命将那药送去祁阳处,我直往书房去。

      其时正是午后,丫头们都倚在石阶上打盹儿。我轻步自开了门进去,见房中静悄悄的,满地满桌净是砖垛子似地账本。苏钦和红绡伏在那垛子后面唧唧哝哝的不知搞什么。我好奇之下提气施轻功悄然靠近,绕过长案一瞧,却见原来两人握着笔正在那里写字。伸头一看,却是半阕旧词: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我一见之下,如遭雷击。只觉字字都似打在心坎中一般,心头百味交杂,竟就发起呆来。二人兀自不觉,犹低声说笑。我好半晌方回过神来,只觉得心中气血翻涌难平,少不得强自敛起心神笑道:“好啊!我还道你两个在这里对账,原来在偷懒!”

      两人不曾提防身后有人,被我唬了一跳。红绡见是我便气道:“做什么?!大中午的吓人么?!走路也不带声音的,难道是鬼!”苏钦凑过来在我唇上一啄,笑道:“来得正好,我才写了一副好字,他偏说不好,你给评评理。”红绡不屑道:“实话便是不好,你再求谁来也没用!”我笑而不答,从苏钦手中抽过笔,蘸上墨,才要写时,只觉得胸中千言万语一起涌上,偏偏半句也想不起。怔了半天方落笔一挥而就。红绡便念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咦?”我下笔本已后悔,此时听他念出更觉面热。苏钦似笑非笑地瞧了我一眼,待要开口,我劈手夺了那纸揉成一团喝道:“闭嘴!”红绡“唬”的跳起来扑上来便抢,口内嚷道:“你做什么?我还没看清楚!”我死命攥着躲:“看没看清楚都止这一回,再要是没有了!”红绡道:“写出来还怕人看么!快交出来!我可告诉你,今儿我死也要抢来!”因向苏钦道:“你还坐在那里做什么!快来帮我!”苏钦果真过来,两人三两下便将我摁在了书案上,我气极道:“你们讲不讲理?我写的字,怎么处置我还做不得主么!”苏钦笑道:“是谁不讲理?且不说那纸上还有一句是我先前写上的,你写出那等话来岂不是让我们看的么?既是给我们的东西,自然轮不得你做主。”我笑道:“我几时说是写与你们看的?休在那里自作多情!快放开了我!”红绡气的抄起一本账簿便向我手上一敲:“你若是敢写与别人本少爷就剁了你这只手!快拿出来!莫要逼我用刑。”我攥死了拳头道:“要字没有,要命一条,您二位瞧着办罢!”苏钦笑道:“那我们就瞧着办。”说罢突然伏上来便向我唇上咬去。我躲闪不及被吻个正着,气息立时便乱了。红绡笑了两声,用力掰我的手,我死命握住,动又动不得,叫又叫不出,只气得要命。眼见便要支持不住,书房门却忽然“砰”的一声让人撞开,只见长生急急忙忙的冲进来道:“二爷!二爷!老爷让您……啊!”话未说完,忽然瞧见房内光景,一张清秀的脸立时涨得通红,忙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趁着两人一愣神的功夫我早推开苏钦脱身出来匆匆整理衣衫,暗将那纸团子塞入靴掖内。苏钦轻咳一声道:“长生进来!”长生低着头进来,耳根子犹自通红。红绡狠狠瞪了他一眼,低低的不知说了句什么便赌气不声响。长生战战兢兢的道:“长……长生该死……我……”红绡最看不得人唯唯诺诺,当下不耐道:“罢了!究竟什么事慌张成这样?”长生忙道:“老爷让二爷到东府那边去一趟呢!老爷面色不大好,小的怕又是什么事端所以急忙赶回来给二爷通个信儿。”红绡闻言一怔,便向苏钦看去。苏钦微微一笑,摇头示意不碍,一面让长生去取衣服来换一面向我笑道:“晚上回来再收拾你。”我抄起桌上的砚台作势便砸,苏钦大笑而去。

      见苏钦走了,红绡闷闷的坐在那里不理人。我见了好笑,往桌上倒了茶递在他手里:“红绡少爷快吃盏茶灭灭火,莫将房子烧了去。”红绡道:“不必喝甚么茶!你将那纸团子拿出来,我便什么也烧不着!”我笑道:“早不知哪里去了。”红绡叹道:“我知你不肯再拿出来的,只恨自己手慢,没能抢来做个凭证。”我道:“什么凭证?”红绡道:“你自己心里知道!”我笑道:“这话奇了,你不说,我哪里知道?”红绡便笑道:“当真不知?等子钦晚上回来教你罢!”我微微一笑:“教谁只怕还不一定罢?到时你莫又求饶。”

      红绡面色微赤,因岔开话道:“适才你去东厢可探出什么没有?”我知他脸薄,便一笑而过也不再提,顺着他道:“没有。那两个又岂是省油的灯,,反倒套起我的话来。”红绡道:“亏我还特意地让娇儿将弄玉支开,你却什么也没问出来。”我笑道:“我道兰儿怎的出现的及时,原来是你!那弄玉却也不是寻常女子。”红绡奇道:“怎么讲?”我便将听到之话一一说来。红绡沉吟片刻,忽笑道:“这等偷鸡摸狗之事,可是君子所为么?”我笑道:“与尔等之流混得久了,便是真君子也不像了。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盖如此耳。”红绡听罢冷笑道:“那可委屈了您了!这位兄台请别处坐罢!仔细我们这些泥濯墨染的小人污了您堂堂君子清白!”我见他恼了,便伸手搂着他温言道:“好好的怎么又生气了?不过一句玩话罢了。”红绡冷冷地道:“你日日说的都是玩话,我何曾听过一句真心?何曾生气!”我见他仍说那纸团之事,心下一怔,不禁道:“红绡,你可是不信我?”红绡便转过头去:“信你什么?你素日真真假假,心似海深,一句话说七分藏三分,我和子钦看也看不透,如何相信?”

      红绡虽直爽,说这等话却也是头一遭,我一听之下不觉怔住。我自打懂事起便被教着收心敛性,心里想的,算的,绝不可让人知道。便是有什么想要的也不可出口,只管动手夺来便是。久而久之性子难免淡薄,城府益深。红绡虽聪颖,于人心却不屑猜测,子钦虽有此能,却必不愿度忖于我。长此以往,至于今日,以红绡的性子必是到了忍无可忍之境方才开口。他素来多心,又不愿使苏钦烦恼,想必日日苦恼又无人可诉,推及子钦,亦复如是。可笑我自诩聪明,竟连这层意思也察觉不出,当真令我羞愧。他二人素日真心待我,我却这等举止,也难怪红绡不肯信我。只是我等本皆七尺男儿,堂堂丈夫,那等缠绵缱绻,儿女情长之词如何说得?一时间念头转了千百回,再一抬头只见红绡默默地由我抱着,也不言语,呆呆的不知想什么。又想他素来爽利干脆,何曾见过他这般情状。不觉微叹,心道一声罢了,便将那纸团又摸出来递与他道:“罢罢,与你便是。”红绡自收了,却仍不看我。我知他一时不好意思,当下笑了一笑,在他颊上一捏,放了他自去一旁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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