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回 慧锦觞金睛识鞭痕,巧弄玉正言说碧园 ...


  •   却说红绡引了张燕二人往住处去,苏钦向苏妺笑道:“三妹妹为何今日起得这样早?”苏妺笑道:“连日来身上不好,睡不安稳,昨夜因贪看月色错过了困头,便没睡,一早听说张二公子来便过来瞧瞧。倒是二哥恁的大胆,当着客面儿竟也打情骂俏呢!”说着掩口轻笑。苏钦笑道:“锦觞此去数日,忽然一见,情难自禁耳。我等素来亲厚,一时倒也没想得许多,三妹妹教训的是。”又正色道:“不过我却也要派三妹妹的不是了,如今虽已是初春,却正是寒暖相济之时,三妹妹花柳之质,须当保重。正巧方才传了祁阳来,过会子请他来给三妹妹瞧瞧罢。”苏妺道:“那倒不必。我不过是闲的狠了,气血不畅,略调养几日也就好了,倒是不烦劳祁公子了罢。”一面说一面起身笑道:“二哥哥也须仔细些身体,妹妹坐得久了,身子又乏了,改日再陪哥哥说话儿罢。”苏钦便点头道:“凤儿,好生伏你主子回房。”凤儿忙应了一声走过来搀住,苏妺便扶着她去了。

      苏钦见四下无人,便拉着我细细瞧了一回,道:“果然眼有些发乌,昨夜当真没睡么?”我长袍一撩椅中一坐,笑道:“替你们对了半宿的账本子!你若过意不去,倒盏茶来!”苏钦似笑非笑的瞥我一眼,果然倒了茶来道:“你可越发会指使人了!爷可还有吩咐么?”我闻言笑道:“罢了,来,给爷捏捏肩松松筋骨。”苏钦笑骂:“滚你的蛋罢!我且问你,她为何在此?”我知他问苏妺,便道:“我怎知道?恐是她先得了信儿,带了人来,我那里还是凤儿偷偷来和我说的。”

      正巧红绡安置好张燕二人从外头进来听见最后一句,不屑道:“这女人一日不得势,便一日不饶人的!”我笑道:“她要,不如放些权给她罢了,也不致‘闲得狠了’,夜不成寐。”红绡冷笑:“放权?如今这样她还日日消停不得,真放了权她岂不要连这瓦顶也揭了去!”苏钦听他语气不对,因笑道:“她哪里又惹你生气了?”红绡冷笑:“她哪里是惹我!你们知道什么!我这两日对账,园子里有几个账目算来算去总少那么一块。我还道是记账的写错了,问账房也问不出,便着金钟去查细账目。查来查去,可不就是她么!手脚又快又利索,东挪西补神不知鬼不觉的足足挖去三四万两呢!”我惊笑:“四万两!”又向苏钦笑道:“瞧瞧你那厉害妹子!”苏钦也失笑:“她……也不知她要这许多银子作何用!平日里吃穿用度又不必她出一文钱!”

      红绡随手扯过一张椅子坐下向苏钦道:“你这样的妹子我还是头一遭见。方才她在堂中支手舞脚的你就该给她些颜色!”后半句却是说与我的。我奇道:“你怎知道她方才如何?”红绡冷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和银钩勾勾搭搭缠缠绵绵的,当我们是瞎子么?!”我啼笑皆非:“什么话!我几时勾勾搭搭缠缠绵绵?”苏钦不知何事,红绡便将方才银钩闯厅并苏妺弄威之事说与他。苏钦因笑道:“你倒是好心。”我端起茶盏微微笑:“银钩可是你房里的人,你不谢我倒罢了,怎么还和红绡一气?”红绡闻言便冷了脸,哼了一声。苏钦拿眼瞧着我,淡淡道:“倒是真该替那孩子谢谢你了。”我一哂:“好说好说。其实原是说着玩的,哪里当得起你谢。”

      正说话,门外忽有丫头来报:“锦觞少爷!祁先生瞧了宝帘公子的伤,请您去一趟哩!”

      红绡瞧我:“宝帘又怎么回事?”我摇头:“今早张燕二位瞧见宝帘伏在府门前,不知被何人重伤,至今未醒。银钩便是为此事方才情急之下冒犯家法……”红绡冷笑道:“你不必为他开脱!哪个说要罚他么?!”红绡原生的极美,嗔怒之下只觉冷艳如红梅一般,不觉调笑:“我哪里是为他,实是为我自己开脱呢!你没见有人饭吃不了几口,醋倒喝了一缸么?”红绡瞪了我一眼,向苏钦恼道:“你看他!真真让人想踹两脚!”苏钦笑道:“要踹他,只怕不容易。”

      忽听门外又来一个丫头叫道:“锦觞少爷!祁先生说宝帘公子不大好,请您快去呢!”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祁阳竟然差了两人来,难道宝帘的伤连他也觉得棘手么?三人对视一眼,苏钦起身道:“看看去!”

      三人行至悼香阁,苏钦屏退左右侍女。之间宝帘裸着上半身平卧在榻上,各大要穴均刺着金针,面色青白如雪,祁阳正立在窗前呆呆的出神。红绡不待人开口,一进来迎头便问:“如何?”祁阳方才回过神,摇头道:“胸前中了一掌,心脉半数皆毁,另有鞭伤数十道。”苏钦皱眉向榻上一探,只见那白皙如温玉般的身子背上果然血肉模糊,沉声道:“救得么?”祁阳道:“救命倒救得,只是功夫保不住了,且日后须日日服药。”红绡怒道:“谁竟下如此狠手!”祁阳道:“此人内力极为深厚,只一击便使宝帘五脉俱损,瞧不出师承。”

      我伸手搭上宝帘脉搏,祁阳已施金针为他续脉疗伤,疏散郁气,竟仍是触手生寒:“倒与北门寒阴掌相似,只是阴狠凌厉远在其上。”红绡皱眉:“那两个人来的时候未免也太巧了,莫非和此事有关?”我点头道:“我原也怀疑,岂有四更天在街上办事的?便是有,也定非光明正大之事。何况碧园虽在城中却所在隐蔽,路过一说亦不通。”红绡道:“不过即便如此,若说他们打伤宝帘却也武断。”祁阳不解,目询苏钦,苏钦笑道:“张琇与燕慕。”祁阳讶然:“燕慕?可是燕子侠燕慕?”红绡笑道:“得你这不问世事者一声讶异,他这燕子侠也算没白做。”苏钦却皱眉向我道:“你这两日出门没碰上什么事罢?”我摇头:“我应邀访一位旧友,他久在深山不谙世事,何况宝帘之事倒未必是针对咱们。”

      红绡闻言便要说什么,却听金钟在门外忽道:“红绡少爷,您昨儿吩咐府上各处的账本子都齐了。”红绡一拍额头:“只顾说话,忘了帐了!”一面答应着一面往外走道:“你们瞧着些宝帘,我先去了。”我道:“等等,我同你去。”便要追去。苏钦却扯住道:“回来!我去罢。你莫站久了,回去睡会子也好。”我笑道:“那便烦劳二爷您了,小的可享福去了。”苏钦摇头笑叹,走了两步忽又想起什么站住,回头道:“张琇和燕慕那边……”我会意:“我理会得。晚些时候便去。”苏钦点头一笑,自去不提。

      二人一去,悼香阁立时便静下来。祁阳不喜人多,丫头仆役只许在外头服侍,连院子也是自己扫。祁阳自顾自的做事,我只坐了一口一口慢慢的喝茶。过了半日,祁阳终忍不住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我笑道:“舍得开口了么?”祁阳淡淡道:“究竟何意?”我便也直言道:“宝帘之伤究竟如何?”祁阳道:“方才我已说了。”我悠然笑道:“祁阳,我虽未曾学医,鞭伤想必还是分得出的。那胸口上的伤处,只怕还要斟酌。”祁阳手一顿,将帕子一掷冷笑道:“这话奇了!难道这世间只有鞭子伤得人么?两人互斗,便是有一两处刀伤又有何奇!”我笑道:“若是普通械斗自然不足为奇,只是一来,打伤宝帘之人内劲浑厚,既然一掌得手,何必又用刀剑?宝帘背上的鞭伤似是几日前的旧伤,想必也不是他下的手;二来那胸口之处的刀伤浅窄而短,岂能杀人?”我看着他微微笑。祁阳僵了半晌,终长叹一声:“我原知瞒你们不过,没想一日也拖不得。”我愕然,抚掌大笑:“果真如此!”祁阳一怔:“你……”我笑道:“我方才见你上在宝帘胸口前伤处的药与别处不大相同,倒似金创药,不过随口一诈,没想此中真有玄机!”祁阳一时呆住,半晌方苦笑道:“你这人也太仔细谨慎了些。”从袖中摸出一物递与我道:“这便是那内中玄机。”

      我伸手接过,竟是一支白玉簪子。上好的羊脂白玉,晶莹剔透,滑腻非常,触手生温,是极为难得的上品。簪头雕成缠枝并蒂莲花,缠绵妩媚,栩栩如生。祁阳道:“此物钉在膻中穴左侧,入体极深却恰在心肺之间,未伤脏腑分毫。”我皱眉:“如此娇脆的玉簪能深深钉入身体,这内力实在惊人。”祁阳点头道:“极有可能便是那出掌之人。”

      并蒂莲,并蒂莲。

      我只觉得这莲花缠绕的形状在何处见过似地极为眼熟,却想来想去也想不起江湖上什么人与这并蒂莲有关。

      祁阳道:“另外这簪子在我起出之前已被他人取出过,复又放回。”我一惊:“什么?你肯定么?”祁阳哼了一声:“我眼又不瞎,这样的事岂能看错!”

      我暗自思忖:送宝帘来的是张琇和燕慕,若是先被人检查过那除他二人之外再无别人。只是他们既然取出簪子,为何不我们却又放回原处……啊!想到张琇我忽然记起早上厅中之时曾见他腰上系着墨绿蝴蝶绦,绦结上系着的玉坠正是这么一枝并蒂莲!当下背脊生凉,他们果然和此事有关。

      正出神,忽听门外有人叫道:“锦觞少爷。”

      我将玉簪收入袖中应道:“什么事?”祁阳去开了门,却是苏钦身边的长生带了两个小厮各捧着一个食盒,笑嘻嘻的:“锦觞少爷,我送东西来哩!”因让小厮们将食盒摆进来。揭开一盒一看,见识两只官窑的细瓷彩釉碟儿并一只大盖碗。一样虾饺,一样水晶红豆酥,盖碗内却是粳米桂花羹,另一盒内有两碟小菜并米饭。不由奇道:“我没要这个。”长生笑道:“二爷打发我送来的!说您从昨儿夜里一直忙到晌午定然饿着呢,还着我们催厨房快着些。原本二爷海吩咐了蜜饯果子炖的银耳莲子羹,因红绡少爷说让您少食些甜食,才换了桂花羹来。”

      听他一说方觉得腹中饥饿。伸头向外面一看,果然已经晌午。祁阳看了一看,便道:“我当是巴巴的送什么稀罕物,原来是这个。”我笑道:“你先尝再说!”祁阳果拣了一块酥尝了一尝,点头道:“原来你喜欢这个。好吃倒罢了,只是红绡说的不错,甜食虽好吃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可过了。”我道:“你可越来越啰嗦了!”长生盛了羹,我与祁阳一同坐下用饭。拿起匙箸忽又想起一事,因向长生交代道:“一会儿回去让人去取几袋暑天镇茶的冰珠儿,给你们屋里的银钩送去。另外带我的话,只说‘宝帘没事,现在祁大夫这里,不过失了血身子虚一时未醒。你且放心,莫再哭坏了身子。早上似乎见你眼儿有些肿,,这冰珠便留着敷一敷罢。’再命厨房装两样点心盛一碗羹送去。另外回去谢谢你们爷,让他们别赶得紧了,账本子岂是一天两天瞧得完的?”长生笑嘻嘻的一一应了,自去传话送东西。祁阳便笑道:“若有意,未闻有言,既无心,何必留情?”我持箸一顿,亦笑道:“若无意,有言亦为空,倘有心,不留也情深。”祁阳笑道:“哦?锦觞何如?”我摇头笑道:“不由己!情非得已耳!”说罢相顾大笑。

      饭罢辞了祁阳,我便寻思往东厢张琇燕慕处探探底细。刚入得东厢,远远便看见那两人正与一华服女子在廊下站着说话。我不便打扰,正要去别处转转再来,忽的隐隐听见那女子说“苏家”“苏镕”等字样,不由自主便站住了脚。略一踟蹰,我轻身移到一丛木芙蓉后站定,屏息细听。

      只听张琇道:“姐姐可同小弟讲讲这碧园之事么?”我闻言不觉一愣,原来那女子竟是苏镕新过门的夫人弄玉。张琇问起碧园,且听她怎么说。却听那弄玉笑道:“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张琇笑道:“苏家是北方一大世家,姐姐入了这园子,我却于它半点不知,倘使日后有人问起来岂不让人说我张琇不念半点姐弟之情么?”弄玉哼了一声:“你便只会嘴儿上抹蜜,净说些好听的哄我!罢了,倒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我进碧园也不过十日,能知道多少!”张琇笑道:“我也不在户部抄册子,不过好奇罢了。”弄玉便略想了一想,道:“这苏府的来历我也说不清楚,只知其在江湖上也是一极大的武林世家,子弟家仆个个身手不凡。”张琇道:“这我们已知道了!”弄玉笑道:“你急甚么?这苏家虽是武林世家,却与朝廷联系颇深。”张琇大奇:“怎会与朝廷有牵扯?”燕慕却沉声道:“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寻常的江湖人士见了官府避之不及,又岂会定居京城之中?”弄玉点头道:“不错,这苏府确是处处迷影,让人捉摸不透。苏府有东西两府,各在京城东西,东府倒没什么,西府的门匾上却不提苏府反描着‘碧园’二字,那笔迹更是太祖锦帝的御笔所题。”张燕闻言大惊:“御笔?!”弄玉道:“不错。锦帝陛下不仅是一代文韬武略的明君大帝,书画造诣亦极高,我对比了锦帝手迹,确是御笔无疑。更奇的是,御笔题词往往有落款年纪,而碧园匾上却只有那两个字。”张琇喃喃道:“这……这……”弄玉道:“碧园上代家长名缜,如今已死,苏缜与其弟苏绩共有六子。苏缜长子名镕,便是我家那位,次子名钰,幺子年纪尚小,却娇惯非常,唤作苏铮。苏绩家长子苏钲最长,成日家却只知玩乐,不务正事,倒是次子苏钦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如今掌着家业,另有一个庶出的苏铄。苏缜另有苏妺苏茹两女,苏绩止有一女苏娇。少一辈中苏钲之子苏芸,还有你姐夫的庶子苏芳都是精明人。”

      燕慕道:“今日在下见府中少爷公子之称者甚多,此是何意?”弄玉笑道:“碧园素尚男风,凡诸人宠倌儿皆称公子,各房家臣家将也有称公子的。另有心腹禁脔方称少爷。如今园中红绡锦觞两个少爷,在外头也是极有名的。园子里更是半个主子,有时便是主子爷要让他们三分呢!我这些日子只得见了一个红绡,当真绝妙姿容,闻说那锦觞公子亦是俊美非常,只是前儿出去了,可巧没见着。”张琇惊道:“那二人竟也是娈童么?”弄玉道:“论气质模样儿,任谁也不信。只是那三人夜必同榻,平日间又极亲厚,也由不得人不信。那苏钦年且及冠,同辈中除铮,铄尚幼外唯他不曾有妻妾,苏老太爷每每劝说,他也只是不理。不过说句实在的,若按红锦二人的人品,世间又有哪个女子比得上的?”

      我心底暗暗惊讶,这个女子嫁入碧园也不过十日,心却如此细致,竟让她看出不少隐情来。当下轻轻掠回西门外,重又进去笑道:“镕大奶奶和二位兄台好兴致,午后赏花么?”三人闻言俱是一惊回过头来,弄玉奇道:“不知公子是……”我行了个礼,微微笑道:“大奶奶没见过,在下锦觞。”弄玉“啊”的一声:“可是锦觞少爷?”我忙道:“当不起!大奶奶只叫锦觞便是。前日奶奶大喜,在下刚巧有事在外,今日方回来,本当即刻前去问安,只因府中琐事颇多一时耽搁了,还望大奶奶勿怪才是。”弄玉忙道:“哪里的话!”我因向三人道:“三位可曾用饭了么?”张琇笑道:“用过了,正巧姐姐过来,我见窗前那两株碧桃开得极好,一时兴起便拉了姐姐和燕兄来看。”我暗暗好笑:我说赏花你便顺势下台阶么?便笑道:“张兄好雅兴。”张琇拱手笑道:“惭愧惭愧,不过附庸风雅罢了。”我道:“院中花,再好也不过衬个景,若看春色,还须往龙湖。”张琇喜道:“在下方才正与姐姐燕兄商议此事,锦兄久居紫墟,正要讨教。”我摇头道:“久居却也说不上,我来紫墟也不过两年罢了。”燕慕讶道:“锦兄不是紫墟城人么?”我待要开口,忽见一个人影在墙根处停着。

      要知那人影是何人,请见下回分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