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暝》安晨

370、仍旧缺失 白景暝眉心

　　“….我停了下来，因为您当时状态不太好。”武军晟说得很委婉，甚至在“不太好”几个字上略微停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给昨天那副场面找一个不那么难听的说法。
　　白景暝自然明白武军晟的意思，不太好，无非就是倒下以后再也没起来的迹象。叫了没有反应，等了也没有反应，甚至可能连水泼下去都没能把人重新弄醒。武军晟手里还握着藤棍，老爷子又没人明确叫停，于是他既不敢擅自结束，也没办法下手。
　　白景暝没有计较这种措辞，也没有去追问那桶水，这段对他来说本来就是空白，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眼睛已经重新闭上了，刚才说了这一阵话以后，胸口的闷意又慢慢浮了上来，两侧肋骨随着呼吸一阵阵牵扯着疼。比起刚醒时稍一动作便骤然炸开的锐痛，现在更多的是一层持续不断的钝重感，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胸腔和身后，让人连维持清醒都要多耗几分力气。

　　武军晟见他没有反应，便继续往下说。
　　“后来老爷子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他说，“当时隔得远，我没听清楚具体是什么。再然后，大爷、二爷、三爷就跟着老爷子从堂里出来了。”
　　白景暝眉心轻轻蹙了一下，这一段偏偏是最关键的部分之一，却仍旧是缺失状态。

　　武军晟说完停了停，白景暝没有催，他只是闭着眼听着，眉心那点褶皱始终没有松开。于是武军晟只好自己判断该从哪里继续。
　　“走到跟前的时候，是大爷先问了一句，怎么处理。”这一句武军晟记得很清楚。
　　昨天他看着老爷子带着大爷他们从堂屋里出来时，自己手里的藤棍其实都还没真正放下。四少就倒在脚边，老爷子从旁边经过，却什么都没有说，他那一刻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继续守着，还是该做点别的。所以大爷那句【怎么处理】，某种意义上倒是真替他解了围。

　　“老爷子当时也停了一下，”武军晟接着说，“然后说宇少在隔壁院子。”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顿了一下，其实当时他第一时间根本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大爷朝老爷子道谢后朝自己使了使了眼色，他才明白是让自己跟上。
　　先去门口送人，在去隔壁院子找宇一鸣。至于找到以后该做什么，其实也根本不用再问了。

　　“老爷子走后，我就去找了宇少，然后把您送到了医院。”武军晟说完，闭上了嘴，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下来，监护仪仍旧规律地响着，输液管里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窗外的天色已经比白景暝刚醒的时候暗了不少，玻璃上开始隐约映出房间里的光，也映出武军晟站在床边略显僵硬的身影。

　　这一次，是真的说完了。至少四少刚才明确问的两段，他都已经交代清楚了。
　　三爷带他出门前后发生了什么，最后又是怎么结束的。
　　能看见的，他说了。能听清的，他也说了。堂屋里那些隔得远、没听真切的话，他没敢靠猜测往里填，实实在在说自己没听清楚。
　　按理说，已经没什么可补充的了。可武军晟站在那里，心里却一点也没轻松下来。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病床上的人。
　　白景暝仍旧闭着眼，脸色很淡，唇色也比平时浅，氧气管从鼻侧绕过去，随着呼吸几乎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起伏。只有眉心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消化刚才那些话，又像是在把它们一点一点塞回自己断掉的记忆里。
　　武军晟越看越没底，脑子里又飞快地把昨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生怕漏了哪一件本该主动交代的东西，可想来想去，又实在不知道还能补什么。

　　病床上的人始终没有动静，武军晟站得越来越僵，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一点，生怕下一秒白景暝忽然睁眼，淡淡问一句“还有呢”。
　　偏偏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
　　最后，白景暝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武军晟，只是视线往床头柜的方向落了一下，随后像是出于习惯，抬手想往旁边伸。动作才起了一点，肩背便跟着被牵动，两侧胸口骤然泛起一阵锐痛。白景暝的手停在半途，他闭了闭眼，缓了几秒，等那阵疼慢慢退下去，才重新睁眼。
　　床头柜上没有手机。

　　白景暝看了一会儿，声音很低，“我手机呢？”
　　武军晟原本还绷着神经等他继续问刑堂的事，冷不丁听见这一句，整个人反倒愣住了。
　　手机？
　　他脑子里空了一下。

　　昨天从白麟堂到医院一路乱成那样，他开车的时候几乎是一路闯着红灯过去的。宇一鸣坐在后面，一边盯着白景暝的情况，一边不停打电话让医院提前准备。到了急诊以后，人刚被推进去，护士便一下围了上来，问什么时候失去意识，之前有没有咳血，头部有没有受过撞击。他被来来回回问了好几遍，脑子里全是刑堂最后那一幕和宇一鸣催他开快一点的声音。
　　可手机这种东西，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见过。
　　武军晟脸上的迟疑没藏住，白景暝看向他，就这么一眼，武军晟心里顿时又是一紧：“手机....您手机….”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回想昨天送医时候的情形。
　　四少从刑堂出来的时候，严格来说也不能算“出来”，人是他们从地上弄起来以后直接抬上车的，身上就只剩一条湿透的裤子。上半身什么都没有，背上全是伤，裤腿和裤腰也被水浸得发沉。后来到了医院，又是检查，又是处理创面，衣物肯定早就换下来了。
　　想到这里，他像终于抓住了点线索：“可能在您昨天换下来的裤子里。”

　　白景暝眉心微微一动，武军晟自己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手机这种东西总不能凭空消失，四少进刑堂之前总归是带着的，多半就是放在裤袋里，后来急诊那边换衣服的时候一起收进了个人物品袋。
　　越想越合理，“我去问宇少。”他说完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明确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事情。白景暝甚至没来得及说什么，病房门已经被打开，又很快在身后合上。

　　武军晟出去以后，直接去了隔壁找宇一鸣。
　　宇一鸣正在办公室里低头看东西，听见门口急匆匆的脚步声抬起头，再看见武军晟那副神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放下来手上的东西，准备去病房，“怎么了？”
　　“没事没事，人没事。”武军晟一看他这个反应就知道对方误会了，赶紧摆手，“四少问他手机在哪。”
　　宇一鸣看了他两秒，“手机？”

　　“对。”武军晟自己都觉得这件事问得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认真解释，“我想着是不是昨天裤子换下来以后，跟东西一起收了？”
　　宇一鸣想了一下，很快摇头，“没有手机。”
　　武军晟一愣，“确定？”
　　“确定。”宇一鸣道，“昨天送来的时候随身东西我看过。裤子、皮带，还有一点零碎的东西，护士都装袋登记了，没有手机。”
　　武军晟心里顿时又凉了半截，“那手机呢？”
　　宇一鸣抬眼看他，“你问我？”

　　也是....
　　武军晟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依旧一点印象都没有，只好认命地往回走。刚才出来的时候走得有多快，这会儿回病房的时候脚步就有多迟疑。
　　门重新推开，白景暝仍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靠在床上。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武军晟走到床边，莫名有点像办事没办成回来复命：“四少，宇少说....没有。”
　　白景暝看着他，他忙说，“昨天您送进来的时候，随身物品里就没有手机。”武军晟补充，“换下来的裤子也登记了，里面没有。”
　　白景暝安静了一会儿，他原本只是下意识觉得手机应该跟着自己到了医院。可被武军晟这么一说，昨天早上的一些细节才慢慢重新浮起来。去白麟堂之前，他在车上还和孟宗政说过话，后来车停下....

　　白景暝的目光停了一瞬，他大概知道手机在那里了，“孟宗政呢？”
　　武军晟愣了一下：“孟哥？”
　　白景暝轻轻点头，“让他过来。”

　　“哦，好。”武军晟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出去，电话响了没几声就接通了。
　　“孟哥。”武军晟道，“四少醒了。”那边显然立刻问了什么，武军晟没有回答，对着电话转述：“四少让您过来。”
　　他说完，本来已经准备把电话挂掉，手机却仍旧停在耳边，那头又说了什么，武军晟原本还算放松的神情微微顿了一下“哦。”
　　他听了两秒，随后转身重新走回床边，手机还通着，白景暝看着被递到面前的手机，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武军晟赶紧解释，“孟哥让您接电话。”

　　白景暝没有说什么，只抬手去接，手臂才动，胸口和肩背便同时被牵扯了一下。他动作慢了片刻，才把手机接过去，放到耳边。
　　武军晟站在床边看了两秒，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通电话接下来大概不是自己适合站在旁边听的。而且既然孟宗政没有直接答应过来，反而点名让四少接电话，显然是有话要单独说。武军晟很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那....我先出去。”
　　白景暝已经把手机贴到耳边，没有看他，只很轻地“嗯”了一声。
　　武军晟立刻转身出去，顺手把病房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