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星河》花卜吃手手

6、第 6 章

　　她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便约屈柘学游泳。

　　屈柘没带她去自家的泳池，省得妈妈心疼小孩子，干涉他教学，也没带她去高级会所，那里的人多是休闲的住客，没有练习的气氛。他领着秋芸去体育局的游泳池，那里也是省队训练基地。场地朴素，难的是来的人都不划水。

　　两个孩子进了门，穿过呼呼作响的锅炉房，来到更衣室。屈柘特意让前台的姐姐给秋芸安排下排的衣柜，好让她够得着。

　　屈柘先换好衣服，他还有点担心秋芸没到十岁，担心她有点应付不来自己更衣，不过他没等几分钟，她也出来了，泳衣泳帽泳镜都穿戴齐全。她之前自己去学游泳，虽然没学会游，但都是自己照顾自己。这回来之前，妈叮嘱她许多细节，不要给哥哥添麻烦。

　　屈柘带点欣赏地看着秋芸，招呼她下水，问：“这水深要过你的头顶，怕不怕？”

　　她摇摇头：“不怕。”她抓着银色的扶手，一步一步进了泳池，小手抓着贴满白瓷砖的边沿。

　　他一点点教她做动作，循序渐进。游泳班的教练只管大多数学员，反应慢的没耐心教。兆珣教兆玗的时候，她动作灵活，胆子大，举一反三，稍微学学便上手了。

　　秋芸吃亏在反应慢，脸皮薄，没人理睬。她也有自己的长处，用心很专，肯吃苦，开头学得慢，只要他讲解到位了，她便能理解，她做事开窍了便很稳当。

　　他怎么教，她便怎么学，不怕累，不仗着自己是女孩子同他撒娇，只有他说休息的时候才歇会儿。

　　屈柘对秋芸的了解多了点，以前，她在他眼里，是个熟识的乖小孩，很听话，还有点憨，同三个出众的哥哥姐姐站在一起，十分容易被人忽略，像夜空中随处可见针尖大的星子，比不上骄阳和皎月，甚至比不上那些大名鼎鼎的明星，似乎没有存在感。拉近距离，才会发现这颗星星奇妙的轨道，独特的光芒。

　　泳队在深水区练习，音响播放着德沃夏克大提琴协奏曲，庄严恢弘的音乐让破落的泳池格外肃穆，连半旧的橙红塑料观众席也透着不同寻常的肃静和郑重，即使在水下，也能听到乐曲，只是比水上略微含混，也更为厚重。宏大的旋律让人想起深邃的主题，比如无言星空，比如无限的宇宙，比如悲怆的历史。日常的运动登时充满了仪式感，仿佛冥冥中和某种深刻的、沉默的思想共鸣。

　　音乐赋予这段时光不同寻常的意义。时隔多年，屈柘想起来，那番纯净、舒缓、绵延的气氛，似乎昭示彼此的印象渐渐发生崭新的变化。只是当时年少，虽有所觉，亦作不解。

　　屈柘游了两个回合，见秋芸攀着白色的塑料浮标，头上那顶鲜红的泳帽浮在水中央，小小的身子被波浪摇来晃去。

　　他过去，问：“累了吗？”

　　她顶着一脸水珠子，帽子边沿漏出的几绺刘海都是湿淋淋的，下巴一滴一滴掉下水滴，说：“没有，我抽筋了。”

　　屈柘吓了一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忙问：“你呛着水没有？”

　　秋芸摇头，说：“没有。我腿疼，用手划过来了，现在好多了。”

　　他不敢再让她继续游泳了，说：“今天练到这儿，我抱你过去。”

　　秋芸肉肉的手臂搂着他的肩膀，问：“不练换气啦？”

　　他说：“下次。你想一口吃成胖子？”

　　她咕哝：“不用吃，我已经是胖子了。”

　　屈柘极少和女孩子接触，和她意外频出，第一次见面，一头撞到他，之前还背她下山坡，现在又抱她慢慢移动。他只好撇过脸，催眠自己抱的是一条胖头鱼。

　　呃！呃……秋芸浑身一抖，打起了嗝，滑溜溜的身体一抖一抖的。

　　屈柘忍着笑，提防呛水，一步步走到泳池边，托她上岸，打趣她：“你喝水喝饱了？”

　　她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想要回答不是，又是重重“呃”了一声。

　　两人上了岸，屈柘打发她去女更衣室洗浴。秋芸个子矮，脸皮薄，洗过头，胡乱擦了头发，又不敢开口和那些中学生要电吹风。她顶怕二姐那样的女中学生。进来一个阿姨，问：“小姑娘，你是不是叫魏秋芸？”她点了头，说是。阿姨说：“出去吧，你哥哥找你。”她披头散发跑到外头，屈柘换好了衣服，招手叫她：“过来，坐下。”她乖乖坐在木椅上。屈柘拿出电吹风，给她吹干头发。她的头发浓密，有的发丝又打卷，他一面帮着吹，一面学着理发师半懂不懂地拨弄厚厚的长发。路过的人都不免多看他们俩一眼。秋芸的头发不滴水了，但蓬蓬的，像炸开的绒球。她的两只手插进扎手的头发，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屈柘有点心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快点，咱们去买包子吃，晚了就没了。”

　　他们踏上归途之时已是黄昏，太阳懒洋洋露出半张金灿灿的圆脸，天地交界是黄橙橙的一道边，像兆琪的调色盘里最亮丽的黄色颜料厚厚涂出来的。

　　屈柘驮着秋芸抄近路，骑车沿着芦苇丛生的溪水边前行，水边有三三两两的妇女浣衣，笃笃笃捶打衣服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嘱咐：“小心脚。”说罢，车子一拐弯，径直冲向溪水。秋芸差点叫出来，没想到车子走上一道石桥，桥面上是薄薄一层流水，石桥不露痕迹，拦腰截住溪水。车轮激起水花，溅在腿肚子上，像一只凉凉软软的小手轻轻触摸，秋芸呜哇叫着，抓住屈柘天青色的衬衫一角。

　　到了芙蓉小苑，屈柘停好车，结果小卖部贴着东主有喜的红纸条。两人只好在芙蓉花下坐坐。秋芸穿的是凉鞋，已经快干了，背后的裙角湿了，滴着水，她够不着，他替她拧干滴水的裙裾，说：“好啦，吹吹风就能干。”她的小胖手轻轻展开裙角，铺开花布裙子，慢慢悠悠坐下，像一只胖墩墩的小麻雀，顶珍惜短小的尾羽，虽然没有孔雀的华美，但也郑重其事，尽力保持姿态优雅。不过她顶着一头蓬发，像是被火燎到，样子有点儿滑稽。

　　他觉得她又好玩，又好笑，用力揉了揉她的乱发：“唉，你怎么成了爆炸头？”完全忘了是他自己给她捯饬的头发。

　　秋芸好脾气地笑，一团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