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星河》花卜吃手手

1、第 1 章

　　“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

　　下课铃响，教室里此起彼伏道过老师再见，纷乱的脚步涌向校门口。

　　春寒料峭，守在门口的周子阳吃冷风一刮脸，吸溜鼻子，正要摸出手套戴上御寒，却发现少了一只，索性将手揣在棉衣兜里，伸长脖子往大门里看，忘形地高呼：“屈柘，这里，这里！”

　　人群中有个少年，脖子上围着酒红的围巾，从从容容朝他走来，下巴微微抬起，带了两分难掩的简傲，问：“表哥，什么事？”

　　他的肤色微黑，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子挺直，天生一双极其标致的凤眼，清明沉静，如寒潭静水，右眼下一粒墨点般的泪痣，令他比别人多些微妙生动的表情，唇角微微向下，总是紧抿着。

　　如果稍微俯视他的脸，他的眼睛像是水面初生的半轮朝阳形状，又像两艘缓缓驶过水面的乌篷船，假如正视他的脸，习惯微微蹙起的眉头下的眼睛会略小一点，显出十分标准的凤眼形状，眼尾上挑，鼻子和嘴巴都十分匀称、秀气，他又老是表情严肃，因而你会看见少年独有的专注的倔强。假若，你略微仰视，他的眼角却是微微下垂，好像在看窗外的云和水，紧抿的唇线稍稍放松，目光是疏离、淡泊的，却又透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无辜神色。

　　女孩子们不以俊俏或者丑陋评价他，只窃窃私语说他特别，既是含糊的形容，也是修饰某个模模糊糊的形容词。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从楼下经过，阳光照亮泥色的脸庞，配上既似睥睨又似探究的眼神，令人油然而生朦朦胧胧的诗意，那诗句是晦涩的、奇异的，也是优美的。

　　周子阳笑容可掬地揽住他的肩膀，手冻红了，却不甚在意，反而亲热地说：“好事，好事，下周五我们附中新年晚会，还有夜市，一起去吧。”

　　屈柘简单吐出两个字：“没空。”

　　周子阳愕然，旋即坏笑，红红的拳头捣了他的肩膀一记：“我懂了，是不是和女朋友约会？”

　　屈柘原本淡定的表情像是结了薄冰的包河河面，周子阳赶紧说：“好了好了，我还有事，回头见。”说罢，一溜烟跑掉了。

　　几个女生路过，扭头看了屈柘好几眼，捂着嘴吃吃笑，一面走远了。他视若无睹，等公交车到站，利落地上车。

　　车前面的座位都被接送小孩的老人家占了，靠近后门还有零星空座。后排两个女生叽叽喳喳，瞥见屈柘，笑得更欢了，眉飞色舞，四只眼睛黏在他的脸上。

　　他不坐，因有轻微的洁癖，有点膈应公用的座位，闲极无聊，取出CD机开始听英文。

　　明媚的春光为万物镀金，高低错落的楼房表面贴着细细密密凹凸不平的白色细石，镀上了一层金黄色，像是炸得酥脆的麻糖。

　　春困袭来，久坐的乘客不由得打了个呵欠。乘客逐渐少了，公交车哐当哐当掠过三四个站台，突然，吱嘎一声，躲避一个行人，车子急刹。

　　屈柘顿时感到喉咙一紧，一口气硬生生憋在肺里，眼前的景色变得晦暗，好在他素来镇静，很快知道是围巾被拽住了，他往下看，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抓住围巾下摆的穗子，手的主人——一个胖墩墩的小女孩蹲在地上。刚才急刹车，她站不稳，稀里糊涂被甩上前，慌慌张张，随手一拽，信手扯到了他的围巾。

　　小姑娘穿着校服，领子里露出里面墨绿的毛衣，鼓鼓囊囊，像绿鹦哥蓬松膨胀的chest,又像一颗饱满的毛茸茸的猕猴桃。她跌坐在地，胀痛一阵阵泛起，但还是强忍着，松开了手，试图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双腿酸麻，使不上劲。

　　屈柘本来是不甚热心的性格，这小丫头横冲直撞，无意间让他吃到了苦头，反而一下子亲近了，大孩子和小孩子之间的情谊是特别的，好像长长的公交车上，唯有他们休戚与共。

　　他松了松圈紧的围巾，舒了口气，弯腰，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指，问她：“小孩，你没事吧？”扶她起来，她由他搀扶了一把，克服了酸疼的腿脚，慢慢地站起来，站姿不太自然，后知后觉衣服沾染了尘土，于是挥舞手掌，笨拙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胡乱拾掇自己。

　　屈柘顾盼四周，没人出面认领这个小娃娃，心里奇怪，按理说她小小年纪，爹妈不该放任独自坐车回家，问：“你家里人呢？”

　　小女孩看他样子和气，迟疑了一会儿，瓮声瓮气地回答：“二姐说在门口等我。”

　　他又问：“你家在哪里？”

　　她小声地回答：“双桥站。”

　　住的地方离他家不远。

　　屈柘看着这小不点，心想她姐姐太不靠谱了，心一软，说：“我送你吧。”

　　下了车，小女孩熟门熟路，甩着两条麻花辫，颠颠地径直领着他走到门口，屈柘抬头看了看门口的单位名字，写着某大学宿舍，按了按她的小脑袋，说：“我走了。你下次记得和姐姐一起坐车，要不又和皮球一样砸到别人。”

　　她懵懵懂懂，没听明白他的玩笑，嗫嚅：“谢谢哥哥，哥哥再见。”

　　屈柘的家在双桥站之前的站点，他又坐了三站车，走进自家小区——芙蓉小苑。庭院春深，蓊郁的树木时有鸟鸣，却看不到踪迹。花木繁盛，路上却见不到几片枯叶残花。后门临江，水色空濛，越发静谧。

　　他走进家门，听到阳台纱门一响。妈妈从房间出来，笑吟吟地说：“这么晚，我还以为你放了学，和同学踏青去了。”

　　他放下书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有点事才晚了。”

　　屈柘心想，妈妈教文学，开口就是风花雪月。他偏不接这一茬，问：“妈，你怎么不和爸爸多要一个小孩？”

　　妈妈一愣：“没法子呀，我们双职工，不能多生。怎么了，你想要弟弟妹妹了？”

　　他笑说：“不是我想，是妈妈需要。我要是多一个姐妹的话，你和她聊天多好，没事还能给她梳辫子打扮打扮解闷。”

　　“你这小鬼——哦，我晓得了。”妈妈恍然大悟，笑眯眯地看着屈柘说，“你是不是想魏家的两个妹妹了？下周五人家来玩，是不是很高兴？”

　　屈柘的神色有点无奈，瞥了她一眼，一副多说无益的姿态，草草结束了闲谈，上楼温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