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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女主篇 吾妻擅做糖 ...

  •   裴潜的为人,在苍州城是出了名的古怪。

      此人虽对来客无所不答,却坚持只日见一客,且时辰极短,问完就走。他庭院中养有恶鹰一只,凶猛无比,会对逗留太久的客人进行驱赶。

      见过裴潜的,都说他的脾气古怪乖戾,与他的恶鹰没差。

      苏若怀来时,裴潜刚刚在森冷无光的客堂面见完当日的客人,客人走后,席上只剩一个阴影覆面的人影,甚是……不像是个人。

      大白天的,这场面实在瘆人。

      苏若怀推门闯进客堂,庭外的日光直朝坐在席上的人影照去,刺得他闭上眼、侧过脸躲避,如同某种见不得光的鬼魅。

      “谁是裴潜?”苏若怀问。

      “关门。”

      席上的人影开口了,那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发出来的。苏若怀稍迟了片刻,他就剧烈咳嗽、肩膀微塌,转眼间呕出了二两鲜血来。

      苏若怀吓了一跳,此人倒真像是惧怕阳气的怨鬼,想到此她心肠一软,替他关上了门。

      “你就是裴潜?”

      裴潜用血迹斑斑的手巾擦净了嘴角,让她坐在自己对面,道:“苏若怀,我知道你会来。”

      废话,她来都来了,谁都能这么说。

      “那你倒是说说,我来找你是为了干嘛?”

      苏若怀坐到了他跟前,只见他形容枯槁,灰白深衣与玄色布袍勾勒出枯木般清瘦的身形,看起来像是已患有重病沉疴,命不久矣了。

      她暗想,安知这不是一种报应。

      “你的命格,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克夫、克子女。”裴潜将她的八字批文铺放在桌案上,对她说,“你此生命中无夫,也无子女,若是好生保养能够活到八十,得善终。”

      孤身一人活到八十岁么……唔,这仿佛也没什么意思。

      裴潜说着又咳了两声,接着道:“我知道,你因父母之命,不得不尝试寻求解法,但这就是天命,无法转圜。不过……我替你想到了一种折中之法,不知你愿不愿接受?”

      “什么折中之法?”

      “我娶你。”裴潜道。

      苏若怀倒吸了一口凉气。

      吸完凉气之后她有点想笑,但见他一脸严肃认真,只能强忍住了笑意。“可方便问一问大师,是有什么说法么?”

      “我此生因渡劫来到凡间,要历经凡人一世生老病死,死后即可重回仙身。我只愿能够早些脱离尘世,返回仙界,故而,你的命格于我有很大帮助。”

      “哦,是这样啊。”苏若怀不经意露出了身后藏的木棍,“大师还需要别的方法帮助吗?”

      “不需要。”裴潜道,“你杀的不算。”

      苏若怀听完,终于绷不住笑了起来。

      她笑够了,才擦着被笑出的泪花问:“你这样低劣的骗术居然会有人相信?”

      她不敢相信,苏家所受的白眼,母亲的病,以及自己迄今为止遭受的所有诘难,都是因为这么一个江湖骗子在自己的生辰八字上批了两笔。

      裴潜却没有因她的嘲弄放弃,他手撑着桌案,抬眸望向她。

      “你十岁时,在街市上看见一幅名为‘暮冬煊光’的旧画,画里是人间至美之光景,尽管都说那是画师梦中所见,你却依然相信它是真的,希望自己有一日能够见到。”

      “你娘让你扔掉那幅画,你告诉她说扔了,但却偷偷把它藏在自己卧房外的枇杷树下。”裴潜说着,又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方才缓过气来,“……你所想并非有错,煊光在人间极其罕见,通常一甲子才会出现一次,下一次出现……会是十年后的芜州。”

      苏若怀略感震惊。

      这些事的确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父亲与裴潜见面时,这些事情都还未曾发生,不大可能是从她父亲口中听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她不由问。

      裴潜眼角眉梢多添了一丝得意的笑,他道:“从你出生到现在的所有事,我都知道。”

      仁兄,这真的挺诡异的。

      苏若怀深吸了一口气,对他道:“那咋了,你知道的多,我就该嫁给你,让你白捡这么大一个便宜回去?”

      裴潜:“……”

      片刻后,裴潜目光稍低,告诉苏若怀:“我现在日见一客、坚持泄露天机,如此耗费下去顶多活不过三载。若你还嫌慢,我们成亲之后,我日见两客,加之你的命格襄助,只消不到一载……”

      “我死后,这里的房屋地契、所有财产都归你一人所有。”裴潜咳了两声,接着说道,“你可在此安养晚年,亦可变卖之后,去芜州看你想看的暮冬煊光。”

      他说到这面色已惨白如纸,苏若怀沉默稍时,起身推门欲走。

      “谢了,但我并不需要你说的这些。”

      “苏姑娘!”

      在她推开门意欲离开的一瞬,裴潜亦急急站了起来,这个动作让本就虚弱的他很快又跌倒在地,“咚”一声闷响,让苏若怀心下一惊。

      她侧目,只见裴潜用哀求的目光望着她,喘着粗气说道:“请你帮我度过此劫,只当是帮一帮街巷的猫狗畜牲,可以么?”

      “……”

      苏若怀握紧了拳头。

      她脚步停滞,问他:“我一向不信命数,但我的父母因你的批文被人指指点点,你可能解决这件事?”

      她让步了。

      裴潜抓住了这个机会,“我会告诉其他人,是我对你日夜肖想,太想娶你做我的妻子,才一时糊涂编出了这个谣言。如此……可好?”

      这么说,倒是合理了许多。

      苏若怀想了一会,“成交。”

      裴潜早已备好了提亲的婚书、聘礼单,他自锦盒中全部取了出来,让苏若怀亲自过目,并接受更正。

      “苏姑娘,裴某愿将你明媒正娶,嫁娶之礼一应俱全,只不过因身体缘故不能亲自接亲,你可介意?”

      苏若怀细看婚书,其上只差自己的名字了。

      没想到刚见了一面就已与他谈婚论嫁。

      她抬首看向裴潜,“不碍事。”

      想了想,又道:“不若将这些繁文缛节全都免除,也不必接亲拜堂,只你我家人相聚一日,彼此熟悉即可。”

      毕竟,她不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而且他俩也不算正式的夫妻。

      见苏若怀屡屡让步,裴潜开始得寸进尺。他道:“在签下婚书前,裴某还想先与苏姑娘约法三章。”

      “哪三章?”

      “第一,我不会和你行夫妻之实,更不会有孩子。”裴潜认真地说,“第二,我天生性子孤僻,不会对你有什么好脸色,我们彼此不要打扰。”

      苏若怀真是开了眼了,早知他求人帮忙还这么硬气,此前就不该心软。

      “第三呢?”

      “第三,我不会帮你出头,少去外面惹是生非。”

      苏若怀心想算了吧,看你这瘦若枯槁、走一步都要喷两口血的样子,也真没指望你能帮上我什么。

      “你怎知你不会像我那个未过门的夫婿一样,突然暴毙?”

      裴潜笑了,“不瞒你说,我今生的命也很硬,否则也不会出此下策。”

      哦?

      “好吧,看在钱的份上,我答应你了。”苏若怀挑眉道,“对了,我要一间最宽敞的卧房,要有阳光、有花草,最好能置办书案、笔墨纸砚,我喜欢看书。”

      裴潜颔首:“四间卧房,你自己选。”

      苏若怀听罢他的话,便开始在裴府深度探索起来。

      她好似一只绕梁的燕雀,叽叽喳喳的,欢喜地、肆意评价着自己看见的一切,“这间屋子太暗。”“这间门口有恶鹰。”“这间……风水不太好。”

      裴潜听得浅淡一笑,目光屡屡被她的动静吸引。

      他许久没见过如此活跃的人了,来到这里的人,包括他自己,全都是半死不活的。

      苏若怀最终选定了一间朝南的卧房,作为她往后的栖身之所。

      七日之后,她素装常服,住进了这里。

      *

      苏若怀没想过自己婚后的生活,居然能过得如此称心如意。

      她每日出门玩两个时辰,听听八卦,逗逗鸟,喂喂鹰,与邻家姐妹一同研究研究吃食,日子便这么过去了。

      甚至,她都不需与裴潜打照面。他成日将自己关在客堂里,见客,算命,好似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般。

      若非有时听见他咳嗽,苏若怀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人与自己同住。

      而他倒也信守诺言,成婚后日见两客,那些来求问因果的人大多都心满意足地离去,并会顺手给她捎上不少有趣的礼物。

      一切都是如此合适、舒适。

      直到有一日,苏若怀在厨房研究乳酪小米羹,事情才又发生了变化。彼时她刚把自己的小米羹舀起来,对面就多了一个人。

      “……!”苏若怀被不知何时出现的裴潜吓了一跳,“你想干嘛?”

      “饿了。”他把碗伸了过来。

      苏若怀无奈,给他盛了一碗。

      从这以后,裴潜尝到了甜头,每次苏若怀兴起做饭,他都会端着自己的碗过来讨食。有时就算她不做饭,只是煮茶,裴潜都会自带杯盏来向她讨茶喝。

      裴哥,不是你说的各不打扰么?

      不过再到后面,苏若怀发现他自己烧的饭与浆糊无异,大多时候只能被迫辟谷,不由心生怜悯,每日都会问他想吃什么,再做好了给他留一份。

      某一日,裴潜的客人不知为何突发奇想,在中庭燃烧符纸,没想到火势太猛,把苏若怀精心培育了许久的豆苗烧了个干干净净。

      裴潜闻到烟味,赶紧扶墙出来察看,却只见了一地被烧蔫的豆苗。

      “你有病啊?”裴潜见状震怒,当即脱口骂道,“该死的蠢货,好好的豆苗全给你糟蹋了,你爹妈没教过你珍惜粮食?”

      客人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再保证自己会赔苏若怀豆苗,但裴潜却似疯狗般咬着他不放,最后把自己气得吐了两口血才算完。

      苏若怀回来时,发现自己的几根瘦弱豆苗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粗壮的成年豆杆。

      她问裴潜怎么回事,他只说豆苗长大了。

      什么叫长大了,这家伙连品种都变了好吗?

      又有一日,裴潜独自在客堂咳得厉害,苏若怀默默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对他说:“其实,做人也没有什么不好。”

      “你懂什么?”他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原本想凶她两句,抬眼见到她时语气又骤然软了下来,“……这个时辰了,你还没出门?”

      “唔……我来问你想吃什么。”

      他目光微亮,语气更软了几分:“上次你做的那种鱼,可以再为我做一次么?……谢谢。”

      糖醋鲤鱼,裴潜的最爱。苏若怀抿了抿唇,这家伙总爱挑麻烦的东西吃。

      这日下午见完第二位客人之后,裴潜刚拉开客堂内的推拉门,就呕出一地鲜血,趴在血泊之中了。

      恰巧,这一幕让过来给他送鱼的苏若怀撞见,她吓得退了一步,险些洒落刚做好的饭菜。

      裴潜的身体透支情况,果然与见客的数量息息相关。苏若怀忍了好一会,方才走近他,将饭菜搁在了桌案上。

      她从袖中摸出手帕,扶起他,轻轻擦拭完了他还在滴血的口唇、下颌,尔后又打了盆温水过来,替他将其他地方也擦得干干净净,方才作罢。

      临走时,她忽而问:“若是……若是你隔日见一客,可以么?”

      裴潜听罢有一瞬愣神,但片刻后还是不知死活地开她玩笑:“你才嫁给我几天,这就心疼了?”

      知道他在玩笑,苏若怀却还是沉声说:“我是人。但凡是个人见到自己的同类如此作践自己,都会于心不忍。”

      她走后,裴潜反复思酌着她的话,一时间十分迷惘。

      另一边的苏若怀心中亦很不安宁。

      她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整夜无眠,想到裴潜时心下居然多了几分亏欠之感,她知道自己完蛋了。

      而她想着想着,睁开眼却看见裴潜也站在庭院中,已经快三更了都还没有睡觉。

      仔细看,他竟在给她的花草浇水。

      谁能想到,一个月前这里还是荒芜、阴恻恻的无人之地,现在却有花有草,裴潜自己还在这里浇花呢?

      苏若怀披上外衫,走到了他身边。“白日与你说的话,考虑过了吗?”

      见他不言语,她又笑眯眯地开出了条件,“你若是答应了,我可以日日都给你做糖醋鲤鱼吃。”

      裴潜一怔,显然有一瞬的心动。

      “我恨你。”
      很突兀的,他这么说。

      裴潜说着,抬起他血丝密布的双眼,看向苏若怀,“不了,我早日过完此生,我们都好早日解脱。”

      既然他执意如此,苏若怀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次日,她又做回了那个悠闲自得的裴夫人,逛街、做饭、煮茶、种花,不再去看裴潜所在的客堂。

      只不过今日的小厨房里,不知怎得突然窜出了一个不速之客,是个极其迅速而恐怖的黑影。

      “啊——”

      与之打了个照面,苏若怀几乎吓得魂归九天。

      听到她的怪叫,正替客人批命批到一半的裴潜立刻搁下竹笔,起身就往她那儿赶。

      他跌跌撞撞地赶到后,只见锅里烧着鱼,而苏若怀蹲在灶台之上,用眼神向他求救。

      有老鼠!

      有……大老鼠!

      很大一只!

      裴潜搞明白状况之后将她扶下灶台,轻声安抚道:“别怕,我来收拾它。”

      他寻思一只老鼠能有多大,随手拿了根棍子准备给它点颜色看看,结果凑近一看,给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乌黑皮毛的老鼠足足有狼狗大小,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神色像是在笑。

      它一定在笑。

      裴潜看准时机将棍子一落,它却灵活地躲开并逃出厨房,不见了。

      见它出去了,苏若怀刚放松了些许,没过半刻,同一只老鼠又钻回来大摇大摆地叼走了锅里的鱼。

      对此情形,两人都沉默了。

      “没想到这里能养出这么大的老鼠,它连阿鹰都不惧怕。”裴潜总结了一句,“再养下去,恐怕它连我都能吃了。”

      苏若怀也觉得奇怪,按理说,阿鹰最擅长抓老鼠,家里不应该有老鼠才对。

      裴潜和这只鼠王杠上了。

      从这日起,他闭门谢客,开始捉老鼠。

      “你有把握吗?”苏若怀问。

      裴潜点头,将自己做的陷阱放在角落,“只要它敢来,这玩意能把它脖子夹断。”

      于是,两个人肩并肩趴在一旁开始等老鼠上钩。

      已至日暮,在陷阱旁边趴了一整日的两人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像傻子。

      而来寻访裴潜的客人,也是恨不得把门给敲穿了。见他不应门,又报出了自己的官位、在苍州的地位,裴潜听烦了,大笔一挥写了个“滚”字挂在门上,继续专心抓他的老鼠。

      苏若怀对他道:“你知道吗,我们可以一边等它,一边干点别的事。”

      “你想干什么?”

      “……”

      片刻后,苏若怀掏出了她自制的短牌,二人相对而坐,她让裴潜抽五张,随后自己也抽五张,开始手把手教他玩牌。

      “这是我自己的玩法,我只能保证把你教会,但你一定学不到其中精髓。”她得意一笑,“我可是短牌高手,一会输了可别耍赖。”

      苏若怀忘了一件事,“堪舆测算”是裴潜的老本行,算几张牌自然也不在话下。

      三局下来,苏若怀已经输得气急败坏,两手托腮直呼不可能。

      裴潜挑挑眉毛,“有赖皮鬼。”

      “赖皮鬼,赖皮鬼。”见苏若怀不承认,他又补了两句,“输不起就不要玩。”

      苏若怀不信,这人肯定是在作弊。

      “给我看看你的牌!”

      说着,便去拿他手中的牌。裴潜将手举高,苏若怀便起身,几番努力总算抓到了他手里的牌,但脚下却被卷起的竹席一绊,整个人就要跌倒。

      见状,几乎是下意识的,裴潜将她抱在怀里,自己背朝地面硬摔了下去。

      同一时刻,苏若怀从他手里拿到了牌,美滋滋地说:“让我看看你这老千到底是怎么出的。”

      她正要看牌,一旁的裴潜忽而咳得喘不过气来,她不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但也是这一瞬间,裴潜趁她不察抢回了牌去,佯装的咳嗽亦一瞬停止,转变成洋洋自得的大笑。

      可恶。

      这个可恶的大骗子。

      苏若怀抄起手来转向了一边。

      “不玩了。”

      裴潜见状,只得把自己的牌摊开,凑到了她面前让她看,“算了算了,我错了,你看吧。”

      苏若怀闭上眼,不看。

      裴潜把自己的席子移到她跟前,她又转向了另一边,他只得又去到了另一边,“别生气了,这样,你若是不相信,我以后明牌和你玩。”

      “好。”苏若怀道,“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于是裴潜与苏若怀明牌玩了半宿,玩到两人都累了,便在客堂里相互依偎着睡去了。

      次日,老鼠还在裴府某处。

      裴潜谢客之后精神明显好转了许多,整日拎着个篓网满庭院找老鼠。

      苏若怀嘴里说着不怕,眼前总是闪过那只老鼠的模样,害怕它晚上爬到自己床榻上,钻进她的衣衫里。

      于是她对裴潜说:“你能不能搬到我卧房来睡几日?”

      “待到……抓住那只老鼠以后,再回去。”她道,“盖两套被子……”

      裴潜听得眉眼一弯,“有这么怕?”

      苏若怀撇撇嘴。

      作为回报,苏若怀拆了裴潜的旧衣做了一顶暮色暖帽送他,形似四角方巾,只是以厚布代替纱罗,戴着更厚实一些。

      于是这晚,收了礼物的裴潜裹着被子来到她的卧房,月光如练,席地而睡。

      守了半个时辰之后,裴潜问她:“还不睡,怕老鼠精啃你的鼻子?”

      “我在想,暮冬煊光……是不是真的那么好看?”寂静的夜晚里,苏若怀低声问他,“你见过煊光么?”

      裴潜大抵是见过的。

      只不过他作为凡人的这一世,并没有对于暮冬煊光的记忆。

      他如实回答:“没有。”

      苏若怀眉如月牙,微笑着说:“那下次我带你去吧。”

      说完,她肃然起身下榻,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裴潜,讲真的,我想你和我一起去看煊光。”

      裴潜双手交叉架在脑后,侧首望向她。

      “我知道你会说十年太长了。如果你不情愿,待你回到你说的那个地方以后,也还是可以来找我。”苏若怀道,“不过到那时候,也许我就不认得你了,若你真的回来了,请你提醒我一句。”

      裴潜不由得好奇起来:“苏若怀,你当真不觉得我脾气古怪、难以相处么?”

      “我觉得你是个口是心非的傻子。”

      裴潜挑了挑眉,“也没见你有多机灵。”

      苏若怀却不生气,她笑得如同明媚的三月春光:“成亲前的约法三章,有哪一条不是你自己打破的么?”

      虽然她说得对,裴潜却不大服气,那三条里至少有一条,他守住了。

      就这样,夕夕相伴的几个夜晚过去,情不自禁的,他们的最后一条婚前约定也被打破了。

      二人从同一张床榻起来时,早已经不知那只老鼠为何物。

      裴潜背倚床头,苏若怀被他圈在怀中,感觉到自己的头顶被他落下一个吻,他握住她的手指时,又牵起手指来挨个吻了吻,似是怎么疼爱温存都不够一样。

      日夜相伴,彼此都心满意足。

      苏若怀靠在他怀里,没过多久便睡去了,但待她醒来时,身旁的裴潜已经不知所踪。

      *

      再见裴潜,已是二十日之后。

      他不知从哪里回来的,身边还多了一位朱红丝锦裙的女子,二人举止亲密。

      怎么也搞不懂状况的苏若怀穿过重重树影,想要找他问个清楚,却在与女子对上眼的一瞬间缩小、落地,变成了一只脏兮兮的小老鼠。

      裴潜执着女子的手从她身旁经过,女子惊道:“呀,这里有只老鼠!”

      “由得她去吧。”裴潜浅浅一笑,目光自苏若怀身上扫过,“这只呆呆傻傻的,见了人也不会躲,应该是脑子不大灵光。”

      女子弯起手指,压住朱唇笑了。

      *

      苏若怀觉得,自己一定是做了一场噩梦。

      嗯,是噩梦。

      她一定会醒来的。

      “喂,小鼠呀。”不久后,女子的声音从苏若怀头顶传了过来,“你怎么还在这里?”

      苏若怀被她捉到了掌心里,却没有急着跑路。她问她:“你是谁?”

      “会说人话的小老鼠,真是稀奇。”女子似笑非笑地望向她,“我叫姝菩,是这户主人裴潜的聘妻,很快就要过门了。”

      苏若怀看着她,只觉无言以对。

      姝菩问:“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裴潜的夫人。”

      “这怎么可能呢?你只是只老鼠。”姝菩笑了,“裴潜告诉过我,我是他的一生所爱,你这只小老鼠也颇顽皮了,竟与我开这种玩笑?”

      是噩梦。

      一定是一场噩梦。

      待她醒过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回到此前的模样,对么?

      然而姝菩还在苏若怀耳边说话。她说,她与裴潜不久前在城外相识,裴潜言她命格克夫、克子女,唯有一折中之法便是自己娶她为妻,可保她余生安然。

      她又说,裴潜言自己是来人间渡劫,因泄露天机虚耗阳寿,活不过三年,愿死后将财产房屋都送给她,请她帮自己渡过此劫。

      她还说,裴潜本要将她明媒正娶,只是身体欠佳,所以免掉了许多俗礼。

      苏若怀方才明白,一切只不过是一场骗局。

      那只曾经出现、抢走鲤鱼的老鼠,是否也是被裴潜欺骗的女子之一呢?她不得而知。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裴潜用相似的手段将她们骗到身边,得手之后,便随意抛弃。

      甚至,还把她们变成老鼠。

      可是苏若怀的心好疼,似乎五脏六腑、全身血脉都在跟着疼。

      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曾为裴潜付出真心,为什么会得到如此结局。

      她怎么也不肯信这些时日中,裴潜对她没有一丝情意。

      她没有离开裴府,而是躲在肮脏角落远远地观望着裴潜。约莫是打心底觉得,裴潜会在某一日想起她,想起她的糖醋鲤鱼,再把她变回去。

      毕竟他演得太真了,苏若怀一度相信他会与自己一同去芜州看煊光。

      而且最要命的是,她极大可能已经有孕。

      她怀上了裴潜的孩子。

      可是日复一日过去,裴潜压根没有理会她,反而与姝菩情深切切、如胶似漆,他的气色、身体也奇迹般开始好转了。

      看来,他对于每个女子的骗法都不一样。

      苏若怀问过姝菩:“他与你约法三章了么?”

      “什么约法三章?我没有听说过。”

      苏若怀沉默了。

      从前他永远把自己关在客堂,不欲与苏若怀过多接触,现在他时常与姝菩在庭院的阳光之下说笑,还会讲起自己幼年的趣事。

      从前他总与苏若怀斗嘴,现在他事事都让着姝菩,宠着她,哪怕是姝菩在无理取闹。

      对了,他还学会了做糖醋鲤鱼给她吃。

      他虽说不会行接亲之礼,但还是亲手挂了满庭的红绸,要与姝菩补偿拜堂之礼。哪怕因身体底子虚弱,面容苍白,几度呕血。

      却还是对她笑得眉眼弯弯,说:“姝菩,得你一人,裴潜此生无憾。”

      好一个深情郎君啊。

      那些不曾与她做过的事,裴潜与姝菩全都做到了。

      原来在骗苏若怀时,由于她自己深陷其中,上赶着去爱他、去照顾他,搞得裴潜根本无需多花心思在她身上,难怪会觉得她脑子不太灵光。

      怪不了裴潜偷懒,只能怪她实在太好哄骗。

      也不知是上天怜悯,还是咒法也有时限,就在这时候,苏若怀身上的咒法悄然解开了。

      她发觉自己正蹲在角落,手脚、躯体全都回来了。不远处,正是行夫妻对拜礼的裴潜、姝菩,苏若怀握紧了拳头,站起身来,朝他们走了过去。

      *

      “你不是要尽快返回仙界么?”

      站在门口,苏若怀发问。

      裴潜听得一怔,抬首看向她,带着些许的不解。

      裴潜又看了一眼姝菩,没有因苏若怀的突然造访或是刻意揭穿乱了阵脚,反而气定神闲地问了她一句:“这位姑娘,你是谁?”

      “你不是说,要快点死了才好彼此解脱,在人间一日都不想多呆的么?”

      “……或许以前的确如此,可现在裴某遇见了一位深爱的女子。”他说着,目光愈发平静下来,“裴某只愿能陪伴在她左右,直到离开人间的那一日。”说着,他缓缓起身,意欲关上房门。

      苏若怀伸手把住了门。

      她微红的双目染有薄雾,颤声问向裴潜:“所以,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虽然很想直接将她关在门外,听到这里,裴潜还是耐下性子,皱眉问:“什么答案?”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只是贪图欺骗他人后得手的快感,对么?”

      听罢这话,裴潜的面色却是蓦地一冷。他薄唇轻启,吐字清晰:“趁我心情尚好,滚。”说完再次合门。

      姝菩在他身后笑了笑,并往苏若怀怀里扔了二两碎银子,打发她走,“这位姐姐,你若是来喝喜酒的,去那边喝一杯便是,我们还有正事要忙,恕不奉陪了。”

      说着,她与裴潜对视了一眼,二人便牵着手回去继续拜堂了。

      苏若怀握着他俩的喜钱,低首略看了一眼,转过身,缓步朝庭院外去。

      那时他说:“苏姑娘,请你帮我度过此劫,只当是帮一帮街巷的猫狗畜牲,可以么?”

      原来裴潜没有说谎,他真的是畜生一个。

      临出门时,苏若怀把手里的碎银子一扔,没有再回头。

      *

      苏若怀在真宁山上与野狼缠斗之后,自己差点殒命、手足尽折,腹中孩儿也因此小产。大抵也正因如此,鹿隐师尊一时动容,收容了她。

      待她休养好了身子,师尊问她:“你可知修道之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么?”

      苏若怀茫然摇首。

      “本家心法,顺其自然。”师尊目光落于远方翻腾的云雾,告诉她,“希望你从今以后无甚牵挂,不拘于仇恨,才能早日修成正果。”

      可是,她的耳边、眼前,始终还有裴潜的影子。

      师尊对她此刻的心绪了然于心,侧目与她道:“随我来。”

      他牵起苏若怀的手,顷刻之间,已带她来到苍州城中。

      在她还在因瞬移的法术感到奇妙时,师尊带她来到了临街的茶肆之中,指向街巷中央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男人,问:“你可识出来他是谁了么?”

      苏若怀朝师尊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人行迹疯癫,一身玄色外衫空荡荡地添在灰白深衣外、衣摆接地,并且长发垂散,目光呆滞,口中还在喃喃自语。

      她似遭天雷击穿,登时攥紧了手掌。

      是裴潜。

      没想到仅仅数十日不见,他竟成了这个样子。

      苏若怀眼看着他走过街巷,孩子们朝他身上扔石头,骂他“裴疯子”,然他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毫无反应。

      “他呀,以前是我们苍州城有名的堪舆师。”端茶的小二接话道,“说是好色,休弃了从前不嫌他一身病、真心待他好的发妻,娶了个妖孽回家,啧,结果被骗光了钱财赶出了家门,现在已经失心疯了。”

      姝菩……是妖?

      苏若怀沉默了。

      她想起初见时姝菩巧笑倩兮的模样,以及她登门质问时姝菩的反应,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师尊道:“世事因果,并非一成不变。若怀,若你能尽快参透这一点,便可入我山门。”

      那夜里她身披素衣,在真宁山登云台吹了一宿凉风,此后她便释然了。

      想到裴潜时,也很少再有心疼的感觉。

      于是师尊说,她可以开始修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女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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