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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
      篝火台上,侄子们围了一圈,王仲明从怀里掏出一块丝帕,打开以后,把丝帕里的三封遗书拿出来捂在胸口。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将其中的一封递给王金来:“你念一遍,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父亲王福佑的,没有遗憾的遗书。”
      王金来看了伯父一眼接过遗书,也放在胸口捂了一下,然后慢慢打开慢慢的读起来......
      佑儿: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文韬武略学了很多,爹很放心。爹要走了,紧紧是不堪病痛的折磨,近两年腿疼的厉害,尤其是变天的时候,十几处伤口痒的招架不住。爹走后佑儿切记,走西口的队伍里像平遥太谷的富商们没几个,反而客死他乡的却很多。现在的世道不太平,咱家无靠山,买卖做小不做大。钱多了是祸不是福,你收敛点打理好客栈,这辈子够过了。以后清明节的时候,记得来爹的坟前,给我喊一声起镖的号子,镖门的后人都用喊号子祭祖的。为父没有遗憾,只想解脱。
      佑儿切记切记再切记
      第一封遗书读完,侄子们没有太多的感触。
      王仲明收起来,又将第二封遗书给了王金来,他每次想起父母都是心碎的时刻,两眼泛着泪光低声道:“侄儿再念一遍,这是我爹留给我娘的,不得已的遗书。”
      王金来又放在胸口捂了一下,打开第二封遗书看了一眼:“这字写得好漂亮。”
      这一封遗书是生死离别的遗言,与前一封的意义不同。王金来仔细的看着,一字一字谨慎的读起来......
      吾妻吾爱:二十有三,幸得卿卿。相伴两年之欢娱,半生之离别,无尽是相思。梦魂之相见,知妻常温半被,等夫夜夜回归。本想着富甲乡里,与卿卿并肩于堂室,牵手于山水,然父之忠言未听,妻之情缘未了。今番失手,自责已是无益。吾大限将至,恐难面语,尚有游丝一息,与书卿卿,签下来世之缘:贫富伴吾妻,形影左右,不负此约。
      夫万福郎
      当这一封遗书读完的时候,大家心里都是酸酸的,唏嘘不已。王仲明的眼泪从脸颊上流下来,他承受的痛苦被岁月熬煎过后,依然是那样的不堪回首。因为他眼睁睁的看着父亲在回家的路上一步步走向死亡,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王仲明又拿出第三封遗书递给王金来,他把第二封小心翼翼的收起,嘴角微微的抽搐了一下,悲伤的有些哽咽:“你再念一遍,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决绝的遗书。”
      王金来心情很沉重,第三封遗书接过来,他的手抖了几下,随后轻轻的打开,这字写得更漂亮。他再念时眼眶已湿......
      仲明吾儿:别怨爹娘,男人是顶天立地的柱子,天若塌了,你要学会自己撑起来,吾儿活着就是父母生命的延续。你的爹娘是冲天的鸿雁,我们许过生死,一个不在了另一个不能独活。听你爷爷的话,世道不平,家无靠山,买卖做小不做大。吾儿自勉。
      娘如音 绝笔

      第三封遗书读完的时候,所有人眼睛都湿了。
      王青山把三封遗书都接过来裹在丝帕里,放入父亲的怀中,他轻轻的叫了声:“爹,过去了,都过去了,现在有我和我娘陪着你。”
      “苦瓜拌了黄连的滋味,我这一生品的太久了。”王仲明抬头望了望天空,翻开了祖辈和父辈们曾经的血泪史......
      还是先从我爷爷那辈说起吧,苍天不老,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尘封在心底的记忆不敢轻易去触摸,眼眶里的泪看似波澜不惊,而在心里那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惊涛骇浪。
      很多年前,我的大爷在外面赚了钱,为了携带方便兑换成四个元宝,回家的路上被三个贼人跟踪了,我大爷还是傻傻的不知道。
      当他走到咱沟门前的时候,贼人发了话:“前面有一只肥羊。”
      此话连说三遍,我大爷左顾右盼不见有肥羊,只管往回走。不料,那三贼人一哄而起抢了大爷的元宝扬长而去。
      后来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前面有一只肥羊”是一句江湖暗语,不谙世事的他,那里懂得江湖之险恶。
      凡是道上的人应该作答:“爷长着两瘦角。”

      答对了就能平安无事,任他是何方贼寇,不抢行家。因为那时候江湖上规矩很多,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人人要遵守。
      那一年我爷爷王秉成十五岁,他心有不甘,自家哥哥的钱财被抢了,觉得很窝火,天天嚷嚷着要习武功。家人拗不过,将他送到安国寺的然正和尚门下,做了一名学徒。
      王秉成勤学苦练,一晃就是五年,然正和尚觉得这是一个习武的好苗子。随后将他安排在镖局里,又经过了四年严格的训练之后,王秉成就成为一名合格的镖师闯入江湖。
      在有江湖规矩的时代,土匪和强盗们会放一捆荆条在路上,这便是战书。一般情况下土匪之中会派出一人,与镖师过招。
      土匪赢了,掳走财物,留点盘缠,不伤其他人性命;镖师赢了,过招的土匪,留下性命。但是大部分的镖师还是很仁慈,他们只会砍下土匪的一只胳膊,或者是一只手草草了事,其余皆放行。江湖行大义,道途有好生之德。
      镖局里真正的镖师,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一介武夫,他们个个身怀绝技,却是谦谦君子,绅士风范。因为做一名合格的镖师,首先要在现实与诱惑的磨炼中戒掉酒色财气。据说掌柜的要借酒色财气,经过多番诱惑考验镖师,只有这四样不沾的人才允许起镖。
      镖者,左金右票,保他人财富要做到万无一失。镖师们警觉的程度,就连睡觉也要睁一只眼。最后是三分保平安。
      所谓的三分保平安,也是对镖师的要求。带三分笑,让三分礼,饮三分酒也只能以茶代酒。
      镖师们传承的是先礼后兵的行事风格,凭的是《唇典》(这是一本诠释江湖暗语的书),其次才是武力。有时凭借《唇典》,也能迫使土匪收荆让道。
      王秉成走镖的第九个年头,正值夏日。他在一处峡谷附近,遇上了不讲规矩的土匪。
      乱七八糟的荆条铺在了咽喉路口,对面有十人举着火铳,齐刷刷站了一排挡住去路。后面站着一土匪头子骑在马上,手里的鞭子高高举起,眼里凶光爆出。鞭子下移的同时,嘴里叼着的小烟嘴掉了下来,冷笑一声蹦出四个字:“雨打富贵!”
      荆条这边,王秉成横刀立马,示意镖车后退。他一手解下身上的披风,在空中转了转朝着火铳队抛了过去。
      这时,火铳队已经朝同一个方向火力全开,王秉成来不及拿刀,刹那间从马背上冲天而起,他以追风逐电般的速度,落到土匪头子的马屁股上,从背后一招猛虎锁喉掐住了那人的脖子,大声喝道:“叫你的人放下武器,后退五里!”
      土匪头子不能说话,只得摆手号令。
      那十个土匪乖乖的放下火铳,猫着腰慢慢的后退了几步,慌慌张张掉头便跑。
      王秉成从腰间取出一排飞镖,嗖嗖的发了出去,眨眼功夫十个想逃命的土匪,后背都中了镖,当场毙命。
      此时的王秉成腿部已经受了重伤,鲜血从鞋子上往下滴。原来就在他从马背上跃起的一瞬间,火铳里的铁丸子已经打中了他的双腿。由于衣着单薄,足足的有十几颗铁丸子,嵌到他的腿肉里。
      与之同行的有八人,其中一人是货主,还有就是押镖的随从,众人拨开荆条与王秉成会合一处。
      王秉成把土匪头子从马背上扔下来,忍痛说道:“我王秉成是立过万字的人,命可以丢,镖不能失,名声不能毁。”
      随从里有人收起火铳,又有人上前绑了土匪头子手脚,然后切了他的筋脉:“坏了江湖规矩,送你点回扣......”
      刚才还是不可一世的土匪头子,忽然叫出了猪被杀时的声音,那声音回荡在咽喉要道的沟壑里,听得有点瘆人。
      又走过来一人采了一把草蒿,塞到土匪头子的嘴里,不让他喊叫。那人从脚腕的猪皮套子里拔出小刀,捅到土匪肚子上,而后两个手指轻轻地在刀柄上捻了捻,又慢慢的转了转。他把小刀抽出来,在土匪身上抹去血迹,明明白白的告知:“不按江湖规矩行事,怎弄你都不为过......”
      王秉成定了一下神,从马屁股上跳下来没有站稳,他慢慢的就地坐下,两腿全是血,脱去裤子,镖队里有人帮着给他把腿上的铁丸子一一抠出来,数了数十六颗。
      他紧咬着牙关,额头上的汗珠往外冒的同时,把眼泪又咽了回去。在刀尖上讨生活,博得是勇气,性命攸关,不敢退缩。
      得了十支火铳,相跟的每人拿了一支,剩下的两支给王秉成装到行囊里。
      有人给他擦了血迹,他自己又敷了些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披风被捡回来撕碎了裹在腿上,重新换了件裤子。王秉成再次上马,装作没事一般继续前行。
      由于枪支在江湖上的出现,从此以后,江湖上也就没了规矩,镖局开始走向落没。
      这一趟镖走的伤筋动骨,王秉成留得半条命,回来的时候双腿已残,他的余生由双拐代步。
      王仲明的故事讲到这儿,侄子们都在问:“啥叫立万字?”
      “立万字就是镖师第一次走镖,遇上了劲敌依然能完美取胜,这在江湖上叫头名。头名叫得响亮了,以后起镖的时候,镖师就可以另加一面自己的旗号。而没有立过万字的镖师们,只能打镖局的旗号。”
      侄子们又问:“后来呢?”
      后来,王秉成架着马车,带着他八岁的儿子王福佑,在平遥太谷走了一遭,看了看老朋旧友。
      那里的富商让王福佑看在眼里了,他从小就扒拉着算盘,发誓将来要在前峰山建一座属于自己的王家大院。
      王秉成辞去镖师的第二年,在前峰山的沟门前,修建了现在的马厩,竖起了咱家客栈的招牌。这里是由陕西过黄河的碛口渡,途径山西,到达蒙古的第一条大道,也是走西口的必经之路。
      王秉成一边经营着客栈,一边指导儿子习武,又专门请了一位先生,教儿子学经书。
      王福佑从小有梦想又好学,所以修的文武兼备,他心中只有一个目标,自己一定要成为富甲一方的人。
      就在王福佑二十岁那年的夏天,他母亲病死了。三个月后,王秉成给自己买好了寿衣,定了一副棺材。第二天,他让儿子一个人去经营客栈,而自己把用过的弓箭宝刀,甚至连装飞镖的腰皮子,都擦得亮光光的放在炕上。他穿好寿衣,饮了一杯毒酒自杀了。
      王福佑在客栈里忙着,突然有人送来一副棺材,说是王秉成定的,钱已付清,棺材要交给一个叫王福佑的人。
      看着棺材,王福佑傻眼了,急忙回家看时,父亲已经气绝身亡,手里握着一封遗书,看样子死的很坦然。
      他哭了,抱着死去的父亲,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爹娘都不在了,他成了孤身一人。
      王福佑送走了父亲,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由于兵荒马乱的缘故,咱家客栈正式到了王福佑手上的时候,走西口的队伍已经开始凋零了。
      他不甘于现状,王家大院连个影子也没有,他的心不能平。兵荒马乱的洪流,没有挡住王福佑的勃勃雄心。
      在父亲王秉成祭日的一周年之际,王福来到坟前,独自一人喊了一回起镖的号子:合吾......合吾.....合吾一声......镖车走,半年江湖......江湖江湖......平安回......回......
      这号子是为了纪念镖局的祖师爷张黑五喊的,王福佑在坟前拜别了父亲,锁了家门,客栈交给了伙计们打理。他没有听父亲的话,独自一人在沟门前又唱起了走西口的歌谣:
      雁门关,雁难飞
      走西口,我无畏
      一代又一代,年年岁岁
      只为了衣锦荣归
      一辈又一辈,春去了冬来
      贫穷的帽子甩到了天边外
      归化城里的元宝
      它就姓了我,阿谁
      最后,王福佑还加唱了一句:“归化城里的元宝,它就姓了我阿佑。”
      虽然没有送行的人,王福佑还是走了。从小在客栈里涉足了江湖,他想试试水的深度。他精通《唇曲》,仗着一身武艺匹马前行,凛凛一躯的外表,锦衣傲骨,气度逼人。
      王福佑走了,腰里别着竹笛,忘记了父亲的遗言,他是那样的年少风流;他要在前峰山建一座属于自己的王家大院,独自一人在马背上挂着皮水壶,搭着行李,怀里揣了些金叶子,又是那样的信心满满;他唱了走西口的歌谣,幻想着富甲一方的未来,更是那样的意气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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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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