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雪踏香归》苏北桃

76、林苑深·三 “前辈？”

　　“前辈？”
　　殷漪能明显感受到这幻境主人之强大，自己的魂灵完全融入整个幻境，书本落地的声音让他不禁看向音源。
　　那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她将书本按竹简上的顺序叠起，又翻向另一个书柜，像是在找什么古籍。殷漪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狭长的空间，一端是门，而正对着门的尽头是一木窗，清风袭来吹着书柜上的帷帘上下摆动。帷帘上印着神妖族的象征，这应当就是京都的禁书室。
　　他又仔细辨别了那女子的面庞，是自己在高阁中看到的前辈没错。
　　“慕姐姐，帝君叫您过去呢。”只听门口有人轻唤了一声，女子有些慌张地把手里一本厚重的书放回书架，整理了碎发头也不抬地出了门。
　　跟上去看看。殷漪这么想着跟在人身后。
　　穿过一大片仙境园林后，他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进殿门前叩首行礼。
　　“青丘的叩首礼。”殷漪下了结论，跟着人走进金殿，看到座上一位气宇非凡的帝君，应当就是先帝了。
　　女子上前行了一礼，抢在先帝开口前问道：“青丘一介草民云慕，叩请帝君解开蛊毒。”
　　先帝叹了口气，上前两步试图将云慕扶起，她却不愿起来。二人僵持了片刻，云慕像是铁了心扑上去攥住他的衣摆：“……草民有罪，求您放过玖儿吧！！”
　　“慕儿，孤的赌注越来越大了。”他的大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孤一开始赌的是金银珠宝，身份地位，都没赌赢。
　　“你说，这次孤能不能赢一回呢。”
　　“帝君……”云慕摇着头，“您若是真心喜欢玖儿，就不要拿他来威胁云慕。云慕有错，错不在玖儿啊！”
　　“错当然不在他，在你。”先帝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孤从未亏待过你，所以……让孤赢得更大一些吧。”
　　云慕正摇着头，周身笼罩一层金色光芒，她的手臂上瞬间多了一个红色章印。
　　“蛊章禁术！你！”云慕面露不甘之色，却因刺痛感痛苦哀嚎，直到魂灵脱离身体，收入先帝手中。

　　“小家伙，你看够了吗。”
　　熟悉的声音将他意识唤回，云慕神色自若，看着殷漪出神。脚下的震动还未改变，这座高阁似乎快要颠覆。
　　“前辈……您……”
　　“我仍是出不去这执念。”云慕表情淡然，陈述一件不可逆转的事实，“我还是不甘心被他封在此地那么多年。就算这人现在魂灵都不知沦落在冥界的什么地方，我也不愿……接受他的存在。”
　　殷漪还想套话，云慕却双腿盘坐于地面，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我虽是青丘人，却在十万岁那年被人举荐做了神妖族的书阁官。书阁官便是金殿旁，神妖界最大的书室——层层试探后，他们才让我接手禁书阁。”
　　当年，云慕刚到禁书阁时便被其中之人吓了一跳。禁书室晦暗不明，而突然蹦出来的人影差点让云慕抽剑 捅 去。
　　“哎哎哎，手下留情啊女侠。”那人烧了个火符，云慕这才看见他的脸。羽玉眉，丹凤眼，眼角一痣，眉心还点了一狼族图纹。他弯眸笑着，薄唇微抿，率先做自我介绍：“我是——”
　　“他是摄政王！”同样躲在暗处的小姑娘探出头来，却没多说什么，头上盖着本书跑了出去。云慕眼疾手快抢过这本书，翻看一番发现不是什么禁书才让她离开。
　　“摄政王？”她上下打量起对方，怎么看也不过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小少年。
　　“这本书我先拿走啦！还有，叫我齐栎就好！”男孩挥了挥手里的书，还没等云慕看清楚书皮的封面便跑得无影无踪。
　　“再后来，齐栎成天要来禁书室，我便将他拦在外面不让进去。先前他拿走的一本书里，记载的都是炼活人的禁术——包括蛊章。我曾经不知晓，但年少懵懂，又对齐栎有了心慕之意。”殷漪听见她的一声叹息。
　　“若是我一人在书阁过一辈子倒也无妨，整日看着齐栎进出嬉闹倒是对于这差事多了几分趣味。而先帝较我年长几万岁，或许是那一次无意搭救，他说他要报我的恩。”
　　一个无风的冬夜，云慕抱着一堆竹简向书阁走去，却听见耳畔刀剑相交的声音。她回眸定睛一看，刺客正攥着张火符，甩向与书阁距离不远的金殿。她一惊，竹简摔在地上，惊得几个刺客冲向她的方向。
　　云慕手足无措，运灵气跳上宫殿顶端，召出长剑指向空中。只听烟火炸裂，刺客想跑也已经来不及，均被侍卫所控。先帝走出金殿，抬眸便看到云慕站在屋顶，长剑还泛着光。
　　“前辈如今后悔救了他吗？”
　　“不，我的执念不是如此。自那日之后，齐栎进入禁书阁的次数似乎少了，可他每次来的时候，都喜笑颜开地与我打招呼，而此时，先帝却也隔三差五召见我，说的都是些琐事。
　　“直到我爱慕齐栎被人尽皆知的那一天，齐栎说要同我一起回到新月，约定半夜三更时坐上金殿门口的马车。”
　　那一日正巧是云慕的生辰，先帝为她备了一整车的生辰礼，平时清净的书阁也难得热闹了一回。可云慕心不在焉地接下礼物，继续摆弄着自己的包袱。传言青丘狐族与新月狼族交好，如今偷跑出来前去新月，与心悦之人在一起平平稳稳有何不可？她又看向那一车金银首饰，最终选了一支玉簪。
　　她被先帝拦下来的那一刻还是迷茫的。
　　“慕儿，我心悦你。”
　　这本是齐栎该对她说的话。
　　“今晚能否留在此地陪孤看一出好戏？”
　　她心下一慌，攥紧裙摆，眼睁睁看着那带着爽朗笑容的少年手上握着一块章石，章印的图案是慕。
　　惊人的反转，齐栎成了京都百姓唾骂之人，由先帝亲手将偷炼禁术之人处决。
　　“齐栎挫骨扬灰的时候，我并不在场。当时我总觉得自己害了京都的百姓，罪孽深重不该留于世上，亡命的各种方法都用过，他却一次又一次将我拉了回来，告诉我说他心悦我。我只恨他弑了我最爱之人，又恨齐栎歹毒两面三刀骗我情谊。说到底，我应当是恨我自己才对。”
　　高阁的云雾散了些，透出一点光芒。
　　“但阴差阳错地有了玖儿后，我便不再那般绝情冷漠，若能将玖儿养大，如此浑浑噩噩地活着也好。可直到一封字迹再熟悉不过的信传到书阁，我又动摇了想法。”
　　那时，嫡长子江一阮刚出世不久。
　　字迹有些模糊，但她坚信这是齐栎的信。她顺着信上的提示一步步走过去，果然看到了那张思念已久的脸。
　　“慕儿真是天真啊。”
　　“先帝用了易容术试探我，我也不是什么贤妻良母。贪恋于一个害人害己的疯子，始终不愿接受先帝的爱意。玖儿从小便中了蛊毒，是先帝为牵制我所下，但我苦读禁书，始终找不到这种蛊毒的破解之法。剩下的经过，你应当是全部看见了。先帝一边防着神妖界的其他人炼就蛊章之术，一边为我一人下蛊。”说到这里，四周的云壁似乎消散了。
　　“既如此，前辈的执念也算是解了，我们一起逃出这座高阁可好？”
　　云慕发出一声淡淡的笑。
　　“小家伙，趁你的躯体没有被反噬至烂，赶紧回去吧。否则你只能像我一样踏入冥界的深渊了。”
　　“那我随您去冥界好了！”
　　“可你还有你所爱的人要救。”她的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快去吧。告诉玖儿停手，一定要阻止他。”
　　说罢，云慕的魂灵凭空消失，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星光。
　　殷漪思索一番，召唤武器撞开云野。
　　云雾全部退去，殷漪先是看见了自己的躯干，又瞥见了一旁正在被反噬的那人。
　　有很多事，要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