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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III “阿拉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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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格拉斯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伦敦的夜,与夜幕下空旷死寂街道。道旁路灯投射下的暖光幽幽映照着石板路,投射下一道人影。
略有些卷曲的金发在灯光下闪耀着,与漫天璀璨星辰遥相呼应。是个身形窈窕的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普通到毫无特征的长裙。她转过头来,面目模糊在了深邃的黑夜里。那双海蓝色的眼瞳亦一并融入了繁星。
莱格拉斯张开口试图呼唤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奔跑——在逐渐靠近她。他看到了她金发飞扬起来的弧度。
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喊——
“Mother. ”
有温热的液体落在手心。他低头去看——鲜红的液体顺着掌纹,在白皙的手心开出玫瑰。
匕首落在了地上。莱格拉斯从梦中惊醒。
他躺在床上,身边是被他的动作吓醒了的阿拉贡。他一边擦着满头的汗一边去看自己的掌心——在月光下苍白的不真实。身上,床上,地板上,都没有半点血迹。
阿拉贡惶恐地抱住了爱人,伸手去理顺他那头被汗浸湿了的金发,低头在他耳边轻声安抚,问他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阿拉贡,我梦到——”莱格拉斯顿住了,喃喃道,“我不记得我梦到什么了。”
阿拉贡将人抱得更紧了点,伸手试图去点床头柜上的煤油灯,手背触到灯壁——居然是暖的。
第四案的死者被发现在东区教堂之后,第五案的死者被杀死在了泰晤士河上的船坞里,第六个死者的尸体在城西的某个废弃仓库被发现,第七个死者死于距离分警署不过两个街区的昏沉路灯下——永远都摆着一模一样的姿势,眼瞳里透着如出一辙的绝望。
Rose的名气很快便理所当然地盖过了Jake the Ripper——凭借近期那让常人近乎难以理喻的杀人频率,与那震慑人心的“思想”,残忍地牵拉出了人心中最为难言的恐惧。
莱格拉斯而今也再无法忽视被害者们的共同特征了。
微带弧度的金色长发,海蓝双瞳,肤白胜雪,皆已由苏格兰场的警官们证实怀有身孕,三到六个月不等,年岁在十七八到二十左右。
阿拉贡手肘间夹着今日的报纸,粗糙的纸张还弥漫着浓重的墨味,端着两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开门进来时佩斯警探正倚在木桌一角上,双手撑于身后,仰头看黑版上贴出的被害人肖像,个人资料与相关案件信息,密密匝匝地贴了一黑板,密不透风的令人窒息。莫特森侧身抬脚将门勾上,木门撞出的响动惊扰了陷在沉思中的年轻人——莱格拉斯像被猎人的脚步声惊动了的麋鹿般转过头来,利刃一刀决绝地斩断了他的思绪,看向来者的那双海蓝色的眼里由惶恐映照着不安。
见是阿拉贡,莱格拉斯敛住了眉目间的神色,伸手理了理脖颈上的围巾,鲜红色的羊毛绒衬着白皙的修长指尖,复又放下,伸手默默接过了他递来的咖啡。他低头啜了一口,苦涩的醇香在齿间漫开来。莱格拉斯抬头给了阿拉贡一个温和的笑,后者凑近过来在他唇角烙下一吻。
“今天的泰晤士日报说了什么?”
“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几句话,无外乎是警方办案不力等等。”
他将报纸满不在乎地扔在了桌上,若不是路过遇上的小警员好说歹说要他看看,他才不会将钱浪费在这等毫无意义的废话上头。拉过一旁木椅,叠起长腿坐在了莱格拉斯身侧,后者方转过身去将咖啡放在了自己之后的台面上,再正过身来时便只将视线投给面前的黑板了。
“阿拉贡,”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围巾的一角,眼神扫过那一张张铅笔笔触已然有些模糊了的肖像画,“凶手是在遵循着某个规律杀人,以某个人为模板……与那个人相关的一切都是他寻找确定目标的凭照。所有人都是金发,蓝色眼瞳……二十岁左右……连面目都有三四分相似”
莱格拉斯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悄然弥散在了漫着咖啡香的办公室里,与窗外的朗朗晴日格格不入。
阿拉贡出声接了他的话,却未敢妄下定论——他相信莱格拉斯一旦开口,便是心中已有答案了:“他有一个金发碧眼,二十多岁的……女性亲属。妻子,姊妹……或是母亲。”
佩斯警探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在两人间那染着悲戚的沉默无言之中,莱格拉斯兀然开口:
“阿拉贡……我的母亲,死于哪一年?”
莫特森没料想到莱格拉斯的答案是如斯出乎意料却又之于情理之中,他转过头去看他,两人目光相交,撞与静谧的空气之中,无声融为了一片苍茫的,深邃的海。
阿拉贡竟从那短短一句话中读出了攫取住人咽喉的恐惧,与足以令任何人感到绝望的不安。
关于母亲的一切莱格拉斯都知之甚少,少到足以说是一无所知。那场夺去了她生命的巨大变故给莱格拉斯带来了穷尽一生时间都无可磨灭的伤痛,自此往后,他对她所有的印象都模糊得宛如雾中缥缈灯塔,变为了连名姓都道不出的某个名为“母亲”的幻影。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任何可以帮助他将这幻影实化的景象了。他的父亲不曾再提起她,瑟兰迪尔坚信关于他母亲的一切都会致命地将他带回那年的那个午后,杀死所有他为莱格拉斯费尽心思构筑起来的幻影。
莱格拉斯连自己母亲的长相都一概不知,他只有问阿拉贡,向上苍祈求一个模棱两可的真相——他给瑟兰迪尔寄过去的信从未有过回音,悄无声息地石沉于了大海。
“官方档案记录显示是在你八岁那年的十月七日,也就是我在仓库里发现你的那天。死因是刀刃刺入腹部造成的大出血,根据出血量推断,凶器有被拔出的迹象,符合警方至今没有找到凶器的情况。”
“我记得这个案子是你办的?”
“是,”阿拉贡将人搂得更近了些,顺着月光伸手描摹他肩胛的曲线,“我和另一位警督一起办的,波罗米尔,他两年前因肺痨过世了。”
莱格拉斯在阿拉贡怀里找了个更为舒适的位置搁他那颗金色的脑袋,喃喃着问他:“你当时有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阿拉贡没立即搭话,似是思索了几秒,才道:“最开始时是有的,但是瑟兰迪尔先生都解释得非常之合理……像家里厨房没有刀具是因为担心你妈误伤自己,所以一般是由佣人做了直接把菜端来……诸如此类的……”
怀中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阿拉贡低头,方才发觉莱格拉斯睡着了。
那段被尘封的记忆于莱格拉斯而言像是某种以娇艳姿态绽放的夺目玫瑰,无时无刻不在引诱他去撷取赏玩,可花枝上布满了的利刺染着瞬息之间足以夺人性命的剧毒。光阴荏苒,往事留存下的记忆与好奇心便也随之消散,他敬而远之地将其放进了冰冷的器皿里,与他相隔着一层无论如何也打不碎的厚重玻璃玻璃,像实验室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泛白标本。
谁也不知被锁在其中与世隔绝的是那朵鲜红玫瑰,还是莱格拉斯自己内心身处不可触碰无法言述的——
那是扇再普通不过的窗子了。木制的窗棂上镶嵌着的两面玻璃搽得透亮,由那因受了点潮气而裂了道缝的窗框锢着,将窗外景色堪堪圈在了三寸天地之中,成了一幅挂在灰白墙面上的画。窗外一片浓重墨色,灰朦的天笼着漆黑的伦敦城,似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千年雾雨,哪怕有两三点微弱的烛火光,也被雨幕悄然尽数遮掩。
下雨了。雨滴顺着屋檐落下,滴在窗棂上,一下,又是一下,如若表的指针,不知疲倦地一格,又一格地往前挪动着。
瑟兰迪尔瞥了一眼桌上烛火光照耀下的黄铜时钟——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十一分。
有人敲门。
雨还在下着,厚重的雨幕驱散了浓雾,成了浓雾,比雾更为浓重深邃。伦敦的天气总是这么令人生厌,充斥着死亡,黑暗,不详与鲜血,波云诡谲地地弥漫着危险的先兆。
石板路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的水洼,马车疾驰着碾过,车轮打了个颠簸,伴着乘客的咒骂声过去了,因此而飞溅起的星星点点泥浆半数都落在了落在过路的那位年轻女士素白的衬裙上,那声粗俗谩骂与幽怨哀叹一同糅杂进了雨幕里。她本不当在今时今日出门的——连环杀手Rose最近频繁犯案,伦敦城里人人自危,又是如此之恶劣的天气。少女手中的伞不是耐得住风吹的制式,早被人明智地收进了包里,一头金色长发被雨水打湿,黏在了白皙的脖颈间,被昏黄灯火映得像是恶魔枯槁的利爪,环伺于她那最为脆弱的脖颈间,伺机而动,随时企图看温热的鲜血洒落。她抬眸看了一眼路灯,灰暗玻璃罩中的火苗岌岌可危地摇曳着,不知是何处漏了风,微弱火光映着那双湛蓝的眼瞳,苟延残喘地明灭了三两下后彻底消失在了凄寒的雨夜里。
她敛眉啧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再顾不上泥水污渍了,转身拐进一条小巷,希冀着能够抄上近路尽早回到家中——她就不该为了那点工资应下这份差事,一场面试下来工作是妥了,倒是苦了她这身好衣裳。她越想心中越是不忿,脚下步子便不由得加快了几分,牛津鞋踏过一洼水坑,溅起的泥点在空中混进了雨水里,与之一同落在了路面上。
她身后不远处的街角传来了细微的轻响,似是皮鞋踏再水洼中的脚步声。
匕首的锋刃反射出了——
莱格拉斯的脸在晨光下显得分外柔和,暖阳在阿拉贡面前为他勾绘出了一张色调温婉的油画,美得他连伸出手去触碰都不敢,生怕指尖碎了这满室的美好静谧。淡金色的纤长眼睫透着阳光,在脸颊上投射下的细碎阴影微微颤动了一下。莱格拉斯慵懒懵懂地掀开眼帘,海蓝色的双瞳中映出了阿拉贡——他正一手撑着脑袋勾唇笑着,俯下身去撩开几缕碎发,吻在了爱人额前。
“昨夜下雨了。”
“是吗,”莱格拉斯打着哈欠起身,往白皙的后背上套衣服,“我没注意。”
“半夜下的,日出时停了,你那时在睡觉。”
莱格拉斯闷哼一声算是回应,窗外阳台上挂着件黑色的雨衣,已经快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