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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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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皇九年(公元589年),正月丙戌(二十二),晋王广入建康,隋灭陈。
“小……”在我杀人目光的洗礼下,一粉妆男孩硬吞下后一个字,转而道:“南风,你只想起自己的名字,别的都忘记了吗?”
我机械地点点头,掳起袖子,狠狠地蹂躏着手中的桃红色布料,不知熏了什么劣质香料,为什么加了那么多皂角泡了这许久还有一股呛鼻的浓香?
“南风,呵呵,你今天上街见到晋王爷了吗?”另一高挑男孩袅娜移近,笑得满目含春。
别跟我提那个可恶的桃花眼!
不是他,我能变成男人?还成了相公?
不期然,我杀人×2目光逼退其人,接着愤愤然将涂满皂角的衣物卷卷扔入盆中濯洗。
“南风,啊!你为什么叫南风?~~~” 又一个不怕死的娃娃脸男孩不死心地弯起漂亮的杏目拿腔作调起来,尾音七拐八绕才算落幕。
我手一抖,刷拉拉一盆水浇了下去,扭腰,转身,嘟囔道:“奇之怪哉!莎士比亚的台词已经流传进中国了?”
“小白!!!”高分贝噪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再叫我小白我就发飙!!!”我忍无可忍无须再忍,跺脚爆发了。
“小白!你胆子忒大了?敢跟奴家叫板了?!”
随着桃红色身影的靠近,所经之处尽落一层白粉。
眼角瞟到那俗不可耐的颜色,我暗道不好,立马转身狗腿地冲上去,讨好地把院落中唯一的小凳摆到那人屁股下,袖子一副,手上的皂角都抹在了上面,接着躬身谄笑道:“原来是爹爹大人!您坐您坐。是来视察小可的工作吗?您瞧,小可已把这些衣服洗了晾了,绝对焕然一新!”说着我挺起胸膛,展示了晾了一院子的袍袍褂褂、被褥床单,满脸的骄傲自豪。
兔子头头鼻中发出闷哼一声,拿帕子掩住嘴,撇了撇依旧挡不住的血盆大口,斜眼看向一地的脏水和独余下的几件桃红袍衫,尖声细气道:“小白,这是怎么回事?”
我后退几步,做出低眉顺目的姿态,“抱歉,我马上就洗好。”
一边说一边提醒自己:此人乃吾衣食父母也,不得动气,要忍人所不能忍!
“哼哼!”兔子头对我谦卑的态度仍是不满,道:“小白把院落弄得脏兮兮,罚你把这里打扫干净,并一天不能吃饭!”说完一扬帕子,“我们走”
看着那些取闹的男孩跟在他屁股后头走远,我冲着那抹桃红竖起中指,这才一手捂住鼻子一手扇了扇风,让空气流通。
看来有机会可以开发一下用香料做杀人武器。
“哈欠哈欠哈欠……”
话说谁跟我这么心有灵犀?
疑惑地扭头,入眼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融!”我兴高采烈地扑上去。
“南风。”傅融声线低沉。
就是这个!柔和迷人的嗓音,立时把我迷得昏头转向。
等我恢复神智,才发现傅融正捧着我的小手,揉搓着,“南风怎么这么不懂得保护自己?”
“都是那个人妖爹爹!”
想起之前的窝囊,我不禁忿然。
不就是原本的“我”把他交待的事忘记了,然后就跟着傅融回来,一进门被一只浓妆艳抹的人妖吓了一跳,我指着他的脸,嘴快调侃了句“这位小姐,墙面涂得如此均匀,想必是位大家闺秀咯!”接着那只狗人妖就罚我把所有人的衣物全部清洗一遍!
当时,我明眼扫到旁边那一群看好戏的小兔子们,捂嘴偷笑的偷笑,低头扭帕颤肩的颤肩,无一人救驾,寒了我那颗初入小倌馆的幼小心灵!
而唯一一个想要说情的傅融还被人妖赶去接客!
嗯哼!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大白天的哪儿来的客接!
然后就上演了前面所述那可悲可泣的一幕。
冬末季节,地底抽上来的井水冰凉刺骨,被恶势力压榨的我,手早已没知觉,现今又没了饭吃,能量补充不上,吾命运何其坎坷也!
“哼哼,有朝一日伦家定拿一个小铲刮其面皮!”我咬牙,“再找几个彪形大汉攻其菊花,令其肛裂而亡!”
“呵呵。”金属质感的声线吐出一串笑声。
咦咦?我面一红,我在帅哥面前爆粗口了?
没等我琢磨出辩解之词,傅融已弯了唇角,道:“南风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这张嘴巴真是不饶人!”
把我带进他的房间,傅融从怀里拿出两个发黄的馒头,递给我,笑了笑:“饿了吧?偷偷给你带的,不过厨房里只有这个了。”
“多谢。”我不客气地拿过一个来,小口小口啃了起来。
别指责我装淑女,实在是吃惯了精米细面的现代人对着生涩的面团难以下咽。
而且这馒头……
罢罢,怀疑一个待人温柔的人是不对的。
“融,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我有点好奇。
傅融笑了起来,脸上一片暖意,缓缓道:“怎么说呢?很,恩,安静。”
安静吗?那和我的确是天壤之别。
看到他脸上显露出怀念的表情,我有些吃味,放下啃了一半的馒头,“我吃饱了。”
“食量倒是没变。”傅融拍拍我的头,又拿出兄长般的宠溺表情:“多吃点才能长大啊。”
我随意唔了一声。
“好了,不早了,该休息了,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我不置可否,打量了一下他的专属房间。
一床一桌一柜,年代久远地褪了色,唯独抢眼的就是一面墙上挂着的一张扇面,上绘一枝独秀玉芙蓉,左下提有三行草隶小字。
我凑近了仔细辨认,是“圆花一蒂卷,交叶半心开。影前半照耀,香里蝶徘徊。欣随玉露点,不逐秋风催。”
“这是家父生前所题。”傅融柔和的嗓音自背后响起。
“呵呵,我是不太懂诗词书法,但觉得很美。”说着我转过身,没想到他离得我那么近,鼻子堪堪磕到他的胸膛。
傅融退了一步,让出一个安全的空间,举目看向那副字画,收敛了笑意,声音也低沉下来:“幸亏家父已过世,否则看到我这个不孝子孙,做了……”
“融!”我急切地打断他未竟之言,拽了拽他的袖子,深吸一口气,道:“傅融,芙蓉,莲华也。我想,伯父给融起了这个名字,寄予了希望你品质圣洁、高尚的含义;有道是出淤泥而不染,心灵美之人比国色天资但蛇蝎心肠之人更令人尊敬,而我认识的融就是人如其名,如此一个纯净无瑕之人!”
半晌,傅融身上的寒意渐渐消散,呢喃着“出淤泥而不染”,终是对着我扯了扯唇角,暖尽了芳华。
其实我真的不适合扮演治愈系的圣母角色,这次多亏了敦颐兄的名言挽救了一名失意青年。
“南风,我送你回房。”傅融拉起我的手,打算送我回去。
“等一下!”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开玩笑!我一进来就考察过了我住的那间茅草屋,破烂且漏风,棉被都是潮气,我才不要回去!这里虽然也不咋样,但好歹暖和干净,我可不想一觉醒来得了风湿关节炎!
“呀!融你现在的笑真诚多了。”我摸摸他的脸,开始打岔。
对于我明目张胆吃豆腐的行为,傅融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渐浓,“小白不乖哦!你应该知道你不•能住在我这里的。”
“哦?”我也有样学样地挑了挑眉,“我,不知道哦!还有,不许再叫我小白!”
我急切地想要摆脱小白这个名字,也许就是不想让他们把我当以前的人看待吧,因为,我是谢南风啊!
话说鸠占鹊巢的我是真的不知他这么决绝的理由。
按理说我俩个男人,睡一张床铺也不打紧,咳咳,应该,不打紧的吧?
至于其他,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吗?
我狐疑地看向傅融。
只见他故意板起脸来,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指出:“南风,你•要•想•清•楚。”
我努力地想了想,自然是什么也没明白,于是我点点头,说:“我想清楚了。”
“还好,”傅融松了口气,欣慰地笑了,“我送你回去。”
“别啊。”我跳开,“想清楚了,伦家要和融一起住!”
傅融的脸腾地红了,眼神也开始飘忽。
“不可以吗?”我疑惑更甚。
“不……”他嗫嚅。
看着傅融顶着一张大红脸不肯说话,让我想起一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逗弄他的心又起。
食指勾起他的下巴,我色咪咪地看向那张,语音高挑,道:“来,给爷笑个。咦?不愿意,那爷给你笑个。”说着我挑挑眉,扯出一记笑容。
傅融露出一脸苦笑。
“喂!你不要老是脸红,说话啊!不会是爱上我了吧?”我戏谑道。
只见他面孔一僵,迅速扫了我一眼,正言道:“南风,不要胡说!”
“那你为何不让我与你同床?”我咄咄逼人。
傅融又沉默了。
好吧,鉴于此人的死脑筋,我决定霸占他的床铺舒缓一下我紧张的神经。
其实,我只是普通人,迅速舍弃亲人朋友以及熟悉的环境融入这个陌生的国境,我,做不到;
我嬉笑怒骂,我调戏美男,我任由兔子头欺负,仅仅是因为我不愿被悲、恐、忧、思蔓延我的思潮;
当然,还有那个倒霉的男儿身!
我死命抱着被子,极力嗅着其上清爽的味道,是淡淡的青草香气,就像我的房间我的枕头散发的是我最喜欢的玉兰花香一样。
“南风……”傅融目露无奈,看了看我,终于开口,“你不记得你是……?”
“我是?”我抬眼望向他。
傅融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紧张地盯着他,发觉他的目光游移在我的胸部。
“那个,你,你是……”
“停停停!打住——”我比起暂停的手势。
傅融如此扭捏着不肯说出的原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我急切要解开袍带,却不得章法,余光扫到他面红耳赤急急离去的身影,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终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脱下一层又一层衣服,我见到了胸前缠裹着的亲亲白色布条。
天!这是何等可爱何等亲切的布带啊!
我高兴地一跃而起,为我失而复得的女儿身三呼万岁。
虽说海绵组织不怎么丰厚,但聊胜于无啊!
哇哈!伦家的泡美男生涯又可以继续了!
咳咳,别误会,其实伦家是不厌恶BL啦,但亲身实践我是很雷的!
也不知道我独自兴奋了多久,当我再次想起适才僵立的背影之时,我心底的坏水再次翻涌而上。
打开门,果然,傅融高大的身影屹立于门前。
“呦!”我冲着他的背影打起招呼,“你早知我是女儿身?”
“咳咳。”傅融尴尬地咳嗽数声,转身,“南风,夜凉风大,我们进里面说。”
款款落坐到他的对面,我开口就一句:“你喜欢以前的我?”
“咳咳。”他这次咳嗽地更加大声了,冷风降温过的面孔再次染红。
“呵呵,所以你屡次试探我?”我抿起嘴,冷言道。
听到我的话,傅融的面色难看起来,“南风,我……”
“别说。”我再一次打断他,目光坚定看向他,一字一顿道:“记住,以前,我是小白;现在,我是谢南风。”我点点自己。
我不愿也不可能做任何一个人的替身。
“那么,再一次,很高兴认识你。”我伸出手,“谢南风。‘南风之熏兮’之南风。对了,我想我和陈郡谢氏没什么关系。”
傅融一愣,接着展颜一笑,显然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伸出手和我相握了一下,“谢南风,在下也很高兴认识你。傅融,傅縡之子,单字一融,‘大适融然’之融。”
“傅縡?”
“呵呵,南风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敲了敲我的头,傅融叹道:“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个妖怪,占了小白的身子。”
闻言,我吐了吐舌头,心想这厮倒猜得准。
“傅大哥,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然,南风。”傅融已然恢复了温润的气质。
“既然如此,大哥应该不好意思让妹子回到那个既晒太阳又晒月亮小风吹得呼呼的窝了吧?”我冲着那张清秀面孔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看您这儿不错,就借我用用,多谢大哥了!”
说完我赶紧霸占了他的床。
“唔,我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抬手扔给他一床被褥,“大哥也别去那个破地方,就在这儿打地铺吧。你妹子我不介意,你个大男人也别不好意思了。”
说完,我迅速把自己裹进了被子,只听得一声无奈的叹息,让我弯了嘴角,轻轻阖上双目。
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