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无悔   千算万 ...

  •   千算万算都算不到,燕寰上岸后第一个看到的人是离开多日的白静祁。

      见到白静祁的一瞬间,不消任何言语已经抚平了燕寰的急躁,他明白连日来的焦灼不是因为要去险地,而是本来同行的人中途离开。

      紫悬灵坐在船舱里,也不去催促燕寰,年轻人的心事一笑就过去了,更何况有情人分离谁又忍心,她神色又逐渐黯然,在夜色中长叹一口气。

      往事难言却总有人要先开口,燕寰看他神色如常,自己整理好心情,如旧日般率先道:“我以为你回去了。”

      回崇竹山,忘记燕寰这个令他爱恨交加的人。

      一走了之多容易,可白静祁的性格自小执拗,十多年的事情没办法说散就散,崇竹山上那一座小小坟茔,白静祁孤身住了十三年之久,他把死人当成活人陪伴。

      现在燕寰真的像他想的一样,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千难万险在前面白静祁也不会回头了。

      渡口凉风瑟瑟,送走船只迎过离人,白静祁驻足良久不曾回答燕寰,在他的目光中,燕寰已经看到了答案。

      他愿意不计前尘,只求不再分离。

      如紫悬灵所说,人世情长,有的人终是要再见的。

      船舱里几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燃着一盆炭火,其他人用不上,单给鱼老叟取暖。

      鱼老叟收起白日的疯态,老人混浊的眼珠里尽是悲痛,他不断摩挲着手里的竹蜻蜓和红头绳,张口将三十多年前的旧事道来。

      那一年湘洲大疫。

      上头抽调来官兵,把涉疫的几座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尚且能救的人搬进医馆里,充当试药的药人,眼看着不行的大多扔进尸堆,一把火烧个干净。

      渡口来往船只众多,是最严重的地方,源源不断的人被拉去焚尸场。

      鱼老叟的女儿阿瑛,夫家一家人全部病死在疫症中,就剩阿瑛因为怀孕的原因回了娘家待产幸免于难。

      一家三口躲在家里两三个月,为了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愣是没往外头走过一步,鱼老叟早些年勤快攒下了不少家底,凭着地窖里的粮食竟也挺过来了。

      直到阿瑛孕肚发作起来,夫妻俩急得不行,眼看血越流越多女儿命悬一线,鱼老叟的妻子顾不得疫病,跑出去到大街上拽了个治疫大夫回来。

      最后阿瑛得救了,母子平安,但阿瑛的母亲为此感染疫症,拉到其他地方去,再也没回来。

      鱼老叟和阿瑛痛心疾首的同时,对待妻子用命换来的外孙更是如珠似宝,眼看几个月后疫病缓和在望,笼罩在湘洲天空中的阴霾即将散去。

      大喜过望之时,鱼老叟亲自出门买了一只长命银锁套在了外孙麟儿的脖子上。

      一只长命锁,是典当铺的老板大着胆子从焚尸场里捡了回来,他鬼迷心窍似的刷洗好几遍,低价卖给鱼老叟。

      之后麟儿发起高烧,咳嗽不止,阿瑛为他擦洗时,发现了麟儿身上的红斑,母亲的死状犹在眼前,阿瑛裹好襁褓,抱起孩儿走到了渡口。

      鱼老叟发现女儿的异常时,连滚带爬的跑到渡口,另一边的官兵已经围了上来,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嘴里吐出恶毒的话语,说要一把火投过去烧死他们。

      阿瑛和霖儿坐在一艘小船上,含泪向他道别,海风中还能听见阿瑛凄婉的呼喊,她说,“阿爹,我去寻海外的高僧,定能治好霖儿的病!”

      鱼老叟丧妻不久,又即将失去女儿和外孙,不禁在岸边放声大哭。

      官兵想下海抓人,可惜当天的风力太大,附近的船中了邪似的怎么也追不上阿瑛的小舟,任由她渐行渐远。

      迦蓝寺或许只是传说,仙人的踪迹飘渺难寻,阿瑛的船只不知道是在哪一天倾翻的。

      最终她也没能救下自己的儿子,鱼老叟怀念女儿的时候,经常乘船出海,期望找到一点关于阿瑛和麟儿的消息。

      “我心里早知道他们不在了,可我还是在找,我希望他们真的在岛上遇见了仙人。”鱼老叟说完后面色平静,三十年的时间过去,从前的悲伤愤怒淡化,恍惚间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只有一刻不曾放下头绳的手暴露了他的所思所想。

      燕寰和白静祁对视一眼,他们大概明白蜃影的由来了。

      那个可怜的女子阿瑛,孤身带着孩子出海,千辛万苦的漂泊下苦寻不到迦蓝寺,于是绝望中投海自尽,这样难平的遗憾和戾气化为蜃影,围困住路过的船只,死的人越多,怨气凝聚愈发沉重。

      鱼老叟抬起眼,他感觉的到眼前几个人不是普通凡人,“老头子不明白,佛祖他高高在上受世人香火,为何不来救众生苦难?我女儿阿瑛……才十九岁啊,她抱着麟儿跳海的时候,该有多伤心。”

      是啊,阿瑛自尽时,她的绝望应该像大海一样汹涌,以至于形成的蜃影三十多年不散。

      “真的有迦蓝寺吗?”鱼老叟在问几人。

      三人一猫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仙门有迦蓝寺一席,世上当然有迦蓝寺,也有得道的高僧坐镇,只是所谓佛门弟子救世不救难,寻常人轻易不得见。

      鱼老叟孤独的坐在船头,借月光凭吊死去的亲人,阿瑛,霖儿,还有病死的妻子。

      三十年来葬送在蜃影中的船只,有当初向官府举报阿瑛的人,也有想要用火烧死霖儿的人,更多的是路过的无辜人,但蜃影的怨气没有丝毫化解,它无情地吞噬了一个又一个无辜之人。鱼老叟的心绪穿过深海,他隐隐感觉到了终点的到来,纠缠他三十多年的噩梦会结束在今夜。

      白静祁赶路许久在舱内小憩,燕寰和紫悬灵站在后面看着鱼老叟佝偻的背影。

      紫悬灵说:“人族真是生来虚伪,你看他一副懊悔的样子,可过去那么多年里,但凡他有一次说出真相引来仙门,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燕寰道:“或许这才是人族,黑白交织私欲重重,他女儿和外孙无辜枉死,他怎能忍心让仙门来赶尽杀绝。”

      “你倒是很懂人族。”紫悬灵调侃了一句。
      燕寰:“我做了十几年的人,也看不透人心,人心是巨大的迷宫,当你以为找到出路的时候,回头发现原来那是入口。”

      “说的也是,妖修炼出人身时,也会失去自由,继而生出无尽的烦恼,人果然是最复杂的东西。”紫悬灵认同他的观点,她与明尊,燕寰和白静祁,兜兜转转确实复杂。

      灵舟停滞在一片迷蒙的雾气中,海上天色将晞。

      鱼老叟一夜没睡的眼睛熬的通红,他是个普通凡人,照理来说是感受不到灵力与怨气流淌的,可他是一个父亲,血浓于水的亲情让他感受到了女儿的到来。

      海面开始只有鱼儿出水,气泡破裂中碧蓝海水化为浓墨色,显出又沉重又粘稠的质感,海底传来悠远的吟哦声,初听是女子俏丽的笑意,再后来变成长长的呜咽。

      白静祁御剑离开灵舟,在天空上看见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牢牢的吸附住舟底。他落回船上对燕寰说:“海底下最少埋了千数人,怨气缠住船底我们没办法前进了。”

      燕寰说:“用灵力强行催舟前行呢?”

      “灵舟必然四分五裂。”

      “你我联手,除去蜃影。”

      白静祁摇摇头:“蜃影融入此处海域,它才是这里的主人,抹杀蜃影时动静极大,掀起海浪甚至可以传到渡口。”他们低调来去,不能在此时惹大麻烦。

      惊动迦蓝寺是他们唯一的顾虑,不然他们随便一人都可以抹杀蜃影,正在思考对策时紫悬灵秘密传音入耳。

      “我们先静观其变,不要出手,交给他来解决。”

      燕寰一听便明白了,是要拿白静祁做马前卒,他们出手容易泄露妖气,换一个人族试水,正好可以看看迦蓝寺对附近有无监视。

      办法是最好了,可是……燕寰偷瞄一眼白静祁,他冷静的像前几日的争吵根本没有发生,是个久别重逢的好友一样对他们尽心尽力。

      众人心思流转时,脚底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白静祁率先扶鱼老叟进船舱里,甲板上的东西四处滚动,紫悬灵扶着栏杆喊道:“船快散架了,还不想办法!”

      “想着呢!”

      燕寰站上船头,灵力徐徐从掌心散开,让灵舟脱离蜃影的牵制,慢慢飘向半空。

      不过他小看了蜃影的力量,多一分灵力容易露马脚,少一分灵力又干不过蜃影,燕寰第一回打那么辛苦的架。

      幸好白静祁出手,他长剑入水带着磅礴的灵力直接切断蜃影的触手,灵舟离海面三尺左右的距离,两方力量拉锯互相僵持。

      燕寰拉住白静祁手腕:“不能再升了。”继续向上也摆脱不了蜃影,反而会带起更大的风浪。
      “嗯。”

      白静祁收剑入鞘,“我潜下去探探好了。”
      “我们一块儿去。”

      怨气极凶,与仙门术法冲撞,白静祁一个人去他不放心。

      在漱兰城白静祁见识过燕寰实力,绝不在他之下,虽不知道他这些年有什么际遇,多一个人多放心。

      蜃影三十年来头一回吃瘪,愤怒的掀起丈许浪花,紫悬灵出手设下结界,“你们快去快回。”

      “嗯,看好那老头。”

      白静祁取出随身携带的避水珠,他犹豫了一下,另一边燕寰毫不在意,上去一把拉住他手就往水里跳,白静祁险些没握住珠子。

      二人循着蜃影丝丝缕缕的怨气顺水而下,白静祁不习惯的挣动了一下手,燕寰以为他不习惯,刚想松开。

      “避水珠只有一颗。”白静祁说。

      燕寰立马又牢牢握住,大男人也确实没什么尴尬的,毕竟他可不能靠水太近。

      海底还能看见一点光,燕寰趁着下潜的功夫,避水珠结界能隔绝外界窥伺,他问道:“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没走远,我知道你们去迦蓝寺,肯定要过湘洲渡口,没跟你们走一样的路罢了。”他是有气,可又走不得,走去哪里呢?回崇竹山面对孤坟吗?

      “我前头说的话不是有意的,对不起。”

      “哪一句不是有意的?”白静祁执着的追问他:“对我冷嘲热讽不是有意的,巴巴的赶我走不是有意的,或者当年事不是有意的?”

      燕寰偏过头,心虚的看避水珠结界外的怨气,在白静祁以为他又要含糊过去的时候,他说:
      “都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了。”

      白静祁原以为他会很在意原因,所以要刨根问底,其实燕寰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原谅了,抛弃他也好,漠视他也罢,他依然无条件的相信燕寰。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燕寰说。

      “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吧。”他想知道原因,可他更怕燕寰身不由己。

      以前白静祁是个哑巴燕寰也没逼着他非要说话,反而把乞讨来的食物日复一日的分给他,现在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

      燕寰嘴唇抽动,有时候他其实很想坦白一切,然后把未来全交给白静祁决断。

      他们将要接近阿瑛和三十年来亡魂的埋骨之地,怨气浓稠得根本看不清身边人,快要落地时白静祁胳膊被人轻轻一扯。

      燕寰环住他肩膀,在漆黑的海底抱住了他。

      从重逢的第一面开始,燕寰就欠他一个拥抱,尽管眼前怨气肆虐的找不到尽头,明明看不清对方的脸,白静祁还是准确的手掌抚上了燕寰的后颈,就像漱兰城无数次的相依相偎。

      他们同根而生,本该如此。

      十三年崇竹山物换星移,燕寰的墓碑上好几次差点刻上白静祁的名字,还好那些岁月没有被辜负。

      白静祁曾经被熄灭的人生,在深不见底的海水中涅槃重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