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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蜃影 明尊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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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尊其人的矛盾感来源于他不容于妖族的慈悲,或者说无为。
他身负一丝龙脉,注定是撼天动地的大人物,却在建立烛六城后闭门不出,给了新兴起的妖族势力喘息机会,短短几年内汨川建起了新的城池,于紫悬灵而言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和僭越。
紫悬灵要杀赤尊,明尊置之不理,安坐烛六城中岿然不动。
在紫悬灵以为什么都无法触动他心弦的时候,明尊得知了岩琅的死讯,在闭关的洞府召见紫悬灵。
有恃无恐的紫悬灵进入洞府后石门立刻关闭,一片黑暗中无数寒气袭来,如芒刺般扎在她身上,紫悬灵刚开始不肯认错,痛得跪在地上也不讨饶,她赌自己在明尊心中的地位必然高于岩琅。
可惜事与愿违,洞府中她的呻吟无人回应,明尊或许真的不忍心责罚她,但他不能容忍紫悬灵赶尽杀绝的做法,所以定好的刑罚与时间后便离开了,无论紫悬灵认不认错,她的痛苦不会有丝毫改变。
明尊是个有情也无情的人,他的善是天性使然,其余多一分的心思也分不出来,紫悬灵自以为和岩琅不同,其实万物于明尊而言皆是平等。
他从不为私情所扰。
岩琅的死只是一根导火索,明尊的惩罚没能让紫悬灵悬崖勒马,她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东西,一次次刑罚无法阻拦她的脚步。
争端愈演愈烈,二人王不见王,开启了数十年的冷战。烛六城师徒不合的消息传出妖族,有人作壁上观,有人幸灾乐祸,但他们始终没有迈出决裂的最后一步。
关于明尊之死,妖族传言是紫悬灵暗下杀手,紫悬灵乍一听闻流言时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充斥在她脑海中,众人皆以为是她,那师父呢?身在局中的明尊也觉得是她吗?原来他们小心翼翼的维护表面的和平,在别人眼里其实早已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燕寰感同身受,来时是一处,去时不同路的悲哀,唯有局中人才能体会。
他善意的提醒紫悬灵,再见不一定如你想象中美好,譬如他和白静祁,再决裂一次的痛苦堪比阴阳两隔。
紫悬灵转身,目光静静穿过海岸,凝望着故人的方向,“我不怕他的质问,也不怕他责备我任性妄为,就算要把烛六城拱手相让我也心甘情愿,因为我不能没有结果没有答案的活下去。”
时光流逝催人老去,唯有见他一眼,记忆方能溯流而上,回到最初的原点。他们眷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跟那个人同时存在的无与伦比的时光。
燕寰和她在海岸边静等红日落入沧海,他们同病相怜,在无可奈何中互相慰藉,也许这就是紫悬灵找他的原因。
“迦蓝远在千里之外,万一找不到明尊怎么办?”
“那就继续找,我相信他还在世上的某一个角落。”
海浪反复去了又来,卷起泥沙没过他们脚底,燕寰忽然心底一软,他想起了白静祁。
燕寰升腾起一点微妙的情绪,如果不赶走他,至少还能相伴一程,不知道白静祁是否还在怨恨他,甚至抛却从前的怀念,化为对燕寰的厌恶。
区区一个燕寰,原是不值得为他神伤多年的。
紫悬灵说:“现在去把他追回来,你还有挽回的余地。”
燕寰心头狠狠一跳,紫悬灵的话戳穿了他好几天心神不宁的原因,是啊,真有那么云淡风轻,当初漱兰城为何要见他?说到底他不如白静祁坦荡,犹犹豫豫间耗尽了少年情意。
“追不回的。”他朝向海面,望着潮水茫茫,道不清是难舍亦或者是遗憾,总之破庙里他选择避而不见的时候,他们的一生就已经望到头了。
他肯定的语气反而令紫悬灵发笑,燕寰很奇怪的看着她,感伤到了极点还带笑的?
紫悬灵没有回答他的疑惑,反问他:“你究竟如何看待他,又如何看待你们之间的关系?”
如何看待他?
问的燕寰一愣,白静祁自然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是最重要的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呢?
紫悬灵不消一问也知道他心中所想,低头思忖道:“我最追悔莫及的一件事就是对自己的感情醒悟的太迟,以至于蹉跎百年光阴,如今看你,倒和我当年自作聪明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没头没尾的话,燕寰理解困难,紫悬灵转身回了屋里,不理他在后面苦苦追问。
迦蓝寺的传说在湘洲很有名,问一问渡口的百姓十个里面有九个信佛的,紫悬灵不想和人族打交道,所以问路的事全部交给燕寰负责,包括海上有什么风险,需要带些什么东西。
别人一听他们要去迦蓝寺,忙不迭的阻止,那地方有恶龙守护,千万去不得,找伽蓝寺的人要么无功而返要么葬身海上,佛祖的金光已然庇护世人,何必要多此一举去找迦蓝寺,城里随便找个庙拜一拜就是了。
他倒是想,燕寰才是最不想去的人,苦口婆心的劝紫悬灵她不听啊。
灵舟就停在海上,燕寰不情不愿的买了照照的口粮准备出发。
渡口一个老翁看见他们的帆扬了起来,取下蓑衣走到船边敲敲船壁。听见声音的照照先跑出来,朝他喵了一声,问他干什么。
老翁听不懂,一直敲一直敲,下一个出来的人是燕寰,表情有些不耐烦,谁让紫悬灵躺在那儿跟个皇帝似的,什么事儿全是他上。
“小哥啊,今天你们可千万不能出海啊!”老翁神色好像演戏一样的夸张,手舞足蹈的说道。
燕寰问他为什么。
“我夜观天象,晚上必有大雾,船只行走会落入蜃影中,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回来了!”
燕寰和紫悬灵不至于惧怕区区海市蜃楼,不过人家好意提醒,他也道了谢。
老翁见他不是十分在意,哎哎的喊他:“你要听老人言啊,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人葬身在蜃影中,尸体都捞不回来。我有个女儿十几年前去了海上再也没回来,没回来啊……没回来,我外孙也没回来。你们要听我的,我我自是不会算错了!”
从他前言不搭后语的絮叨中,燕寰听出老人的神智不太正常,大约是失去了亲人的原因,于是敷衍他道:“老人家,我们不去海上,就在附近捞个鱼就回来。”
老人这才罢休,提上破鱼篓坐回原来的大石头上,嘴里含含糊糊的说着,蜃影,有蜃影,去不得。
旁边的船上人解释道,老叟都快七十高龄了,他的女儿一家人几十年前年前去了海上,遭遇风浪一个也没回来,自那以后他便疯了,日日拿着鱼竿和破篓子坐在渡口,谁出海都要拦一拦,嘴里念念叨叨的说着什么蜃影。
蜃影是什么东西?
照照说蜃影是海上的一种幻象,可以看见各种繁华热闹的人间景象,但他不同于海市蜃楼静止的影像,蜃影的影像更加真实,甚至可以听见人声,据说是枉死在海中的生灵怨念所化,会误导人入内,最后彻底迷失在海面上。
燕寰不常在海边走动,乍一听这传说真是新奇,船舱里紫悬灵等的不耐烦了,催促他赶紧出发。
燕寰不再耽搁,点开符咒,船只驶离渡口,渐渐向西方行去,离岸前,他回头看了鱼老叟一眼,在他浑浊的双目中,看到了一丝警告的味道。
他真的疯了吗?
燕寰甩甩头,最近脑袋里装的东西杂乱无章,此处有他和紫悬灵在,哪里去不得。
事实证明,话确实不可以说的太满,就算有他和紫悬灵在,有些事情还是做不到。
譬如,真的碰到蜃影了该怎么出去?
船行到夜晚时燕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速度飞快,这会儿怎么也该进入深处了,可这船好像停在了原地,龟爬似的前进,下午能看见的远山,现在还是能看见。
两个时辰,难道停在原地?
紫悬灵面色凝重的走出来,船行的速度如果真的有那么慢,她和燕寰不会毫无察觉,显然海上有古怪。
“难道是蜃影?”
“什么怨灵精怪,本尊闻所未闻。”紫悬灵实力斐然,对于人族弄出来的奇奇怪怪的鬼神传说,她一向嗤之以鼻。
燕寰说:“别小看精怪,我四方游历时遇见过不少难缠的,差点就栽进去了。精怪这种东西稀奇得很,脱胎自人的七情六欲,连个实体也没有的东西偏偏能洞察人心。”
紫悬灵:“我们可不是人族,没那么多感情跟它耗,真有精怪来了,直接打散便是。”
跟紫悬灵的暴躁不同的是,海面始终平静,流动着仿佛静默的深渊,天上投下来的月光变成大海的一只眼睛,与船上不可一世的人互相对望。
照照平稳的走在船扶手上,一个借力跳到燕寰肩膀处,秘密传声道:“我们真的遇见蜃影了。”
什么?真有那么倒霉?
出门没算好时辰嘛,人家八百年也遇不见一回,叫他们一来就出师不利?
“岸上的老头有古怪,不能前进了,我们往回走,不然会被困在海面上,永远到不了迦蓝寺。”
燕寰问:“有那么严重吗?”
“我们不熟悉精怪,精怪变化莫测,我们硬闯很可能会陷入蜃影,难以自拔,回去找那个老头,先寻个破解之法。”
精怪什么的他们不懂,白静祁懂啊!
早知如此……真是自讨苦吃,把人气走了,现在举步维艰,照照也用鄙视的目光看着他,让你死鸭子嘴硬。
紫悬灵听了燕寰的建议,沉默良久决定回去,他们早上来的太仓促,对付蜃影绝不能大动干戈,万一被迦蓝寺那边感知到了动静,她和燕寰很有可能提前暴露。
回去是最明智的选择,要么解开蜃影的秘密,要么带一个懂破解的人进来,他们才能悄无声息的靠近迦蓝寺。
当机立断调转船头,之后的一个时辰船行恢复正常,逐渐瞧见渡口的轮廓,岸上空无一人,剩个破竿子没被收走。
白天古怪的鱼老叟住在旁边的木棚子里,屋子里点着豆大的灯火,摇摇晃晃的看不真切。
鱼老叟腰背佝偻的像只死虾,他从床下拖出一个大包袱,抖抖索索的打开来,里面的是小孩儿玩的竹蜻蜓还有半截红头绳。
头绳颜色褪去,破旧的泛白,竹蜻蜓定是把玩过许多次了,盘的竹节发亮。
“阿瑛,你和麟儿安息吧,爹老了,没办法看你们了,等我也死了,让人把我骨灰带去海里,和你们葬在一块儿。”老叟说话不像白日疯疯癫癫,眼睛里全是痛苦纠结,脊背微微发颤。
屋外起了风,有人来敲门,老叟将竹蜻蜓塞进了袖子里才去开门。
他开门后见到外头站了个身量修长的年轻人,夜色里看不清长相,声音倒是十分清润。
“叨扰了,请问老伯可曾见过一个带着猫的人,还有一个紫衣的女孩儿跟他在旁边。”
老叟愣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不曾见过,今日没有这么个人出海啊。”
年轻人手里的剑响起一声清鸣,吓得鱼老叟腰弯的更低了。
“此处有蜃影的气息,老伯在海里见过蜃影吗?”
“没,没有,我已经不出海了。”
“蜃影是怨灵所化的精怪,普通人沾上一点,可能气味一辈子也散不开,老伯你碰见蜃影是如何全身而退的?”
老叟颤颤巍巍的挺起脊背,他看到年轻人手上拿着剑,衣服袖口有几片模糊的叶子,应该是…竹叶。
是修仙的人?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我多年不曾出海了。”
“在下崇竹山弟子,听闻湘洲蜃影为祸,特地前来除怪,还请老伯据实告知。”
啪的一声,老叟袖子里的竹蜻蜓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