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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破镜   彼时他 ...

  •   彼时他们相伴多年,争吵有之,冷战也有之,大大小小的摩擦数不胜数,从没有哪次这样困顿。

      明明没有大吵大闹,可白静祁怎么也不愿意说话,他似乎回到了燕寰刚遇见他的那年,半垂着眼睫躲在角落里。

      燕寰彻底没心思往外跑了,他以为是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惹白静祁生气,可细燕的事儿扰的他抓肝挠腮的念着,杀人的究竟是不是妖?是什么妖?

      他试图用一种温和的方式跟白静祁聊一聊,可话还没说完,白静祁就自己放空似的坐到了窗边。

      燕寰长叹口气,头一次觉得挺累的。

      在一起七八年,白静祁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为什么非要在这种事上跟他闹别扭,燕寰想不通。

      想不通不耽误他继续打听外面的事儿,城里传言大仙长已经找到了妖族踪迹,即将出手除妖。燕寰得知后兴奋不已,上蹿下跳的想出门去见识一番,转念思及家里那口子。

      “得找个借口跟他说说。”燕寰如是想到。

      刚好隔壁的阿婶要去城外扫墓,手上的活计无人可托,燕寰满口应下,给阿婶做个小零工。

      有了正当理由,他回家跟白静祁好交代,当天夜里就说了事儿。阿婶家是给城里的裁缝铺子织布的,织好的布匹会用驴车运走。

      阿婶平时对他们多有照顾,帮帮忙是很正常的,白静祁倒没说什么,他向来相信燕寰,只问需不需要陪他一起去。

      燕寰忙说不用,“你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在家多休息休息。明日还要帮着一块儿搬东西,我回来的会比较晚,你吃饭就别等我了。”

      白静祁点点头,燕寰又说:“那家裁缝铺子在城北边,远的很,你还没去过呢,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明儿个给你捎回来。”

      “没什么想要的,你万事小心,早些回家就好。”

      “奥”燕寰摸摸鼻子,声音应得低,他第一回骗
      白静祁有点心虚,“我听说城北的珍珠桂花酿很好喝,我给你带一碗好不好?”

      “好,不要太甜。”白静祁总算弯了一下眼睛。

      “放心吧,你喝的我肯定只加半勺蜜糖,希望明天能早点回来,东西端到你手上肯定还是热的。”

      “你傻嘛。”

      城北多商户,来往繁杂,那桂花酿端到手上还能有汤就不错了,可看燕寰傻呵呵的笑,白静祁的面色也松泛下来,露出多日来不曾见过的笑脸。

      笑得燕寰心魂都飘荡了一小下,险些露出马脚来。

      隔天他告别白静祁,坐在驴车上挥挥手,铜铃儿叮叮当当的响过一条街,白静祁就站门口看。

      直到听不见声音了才离开,白静祁背过去的表情酸涩难言。燕寰谎撒的没技巧,小心思全藏在脸上,碰巧白静祁受够了那么些天的惶恐,两人是该有个机会和好如初。

      他转身去市集,买些菜晚上好做饭,燕寰带回来桂花酿,还要买样糕点配才好吃。

      申时的更声响过旧街,一个白天走到尽头。

      白静祁盯着蜡烛的眼睛止不住的发酸,桌上的糕点冰凉难以下咽,跟白静祁沉入谷底的心一样涩。

      他等不到第二天天亮,拍响了隔壁阿婶的门,阿婶刚收拾完碗筷,一叠声的问他吃了没。

      白静祁紧张的手都在发抖,他说燕寰没有回来。

      阿婶这才露出惊诧的表情,她跑到家里驴圈一看,驴车也没回来。

      “怕不是路上车子坏了耽搁了?”

      阿婶找了个理由,因为她看白静祁脸色不太对劲。

      白静祁咽了下口水,他转身跑入黑夜中,“我去找他。”

      “诶,你这孩子,天太黑了,明天去啊!”阿婶在背后急急的呼唤着,白静祁充耳不闻,他抓过门口的灯笼,向城北奔去。

      城北繁华之地,聚集了最多的守卫和县官,半夜里守卫一盆盆的水泼向地面,冲刷刺眼的血迹。

      满地血水流淌而过,黑红色液体凝固在石缝泥土中,散发出腥臭气,冲地的几个人挤在一块儿窸窸窣窣。

      “咱们也是够倒霉的,饭吃不上,还要在这儿干脏活。”

      “谁说不是呢,才安静了几年,又有妖怪跑进来,你说邪不邪乎!”

      “还好有仙长在,及时斩了两妖,不然城里又要遭殃了!”

      “话虽如此,可咱兄弟断送好几个进去,还有来围观的百姓,听说送到医馆的几个不死也残。”

      一个守卫叹口气,“本来说是一个妖怪,谁料到跑出来三个,最后一个听说是个女的,掳上个小孩儿竟让她给逃了,可惜啊可惜。”

      旁边人嗤之以鼻:“有什么好可惜的,不就一个孩子,仙长居然手下留情让妖怪给跑了,后头指不定还有什么祸事呢!”

      “你这人太没有人情味儿了,人小孩高低也是条命!”

      几个人边清扫血迹,边骂骂咧咧的理论,完全没注意到后面街口站了个人。

      长街冷风吹过白静祁面颊,他跑出来的一身汗吹得干干净净,皮肤上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明明秋未至,白静祁的面色飘了雪似的惨淡。

      他跑错了路,直到天快亮才到城北,白静祁行将就木地走过去,发出幽魂一样的声音:“你们说的被掳走的人,是谁?”

      两人下了一跳,大半夜的以为又来了妖怪。

      “我哪知道是谁,吓死老子了,臭小子滚开点,别妨碍老子做事儿!”说完扫了一笤帚,血迹溅到了白静祁裤腿上。

      “他多大,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白静祁直愣愣的问:“是不是赶着一辆驴车?”

      另一个人回答说:“正是呢,你是他兄弟吗?节哀顺变啊,你那驴死了,驴车也散架了,要不自己拿回去埋了?”手指了个方向给白静祁。

      白静祁顺着他的方向走,看见地上零零碎碎的破碎木头,还有浑身浸在血里的老驴,失了两只蹄子,身体冰冷坚硬。

      他坐下了。

      坐在血泊里,轻轻喊了一句:“阿寰。”

      两个守卫只当他疯魔了,继续讨论着白天的事儿,非要分出个谁对谁错。

      白静祁凝固成一尊石像,他瘫坐在地,始终不能把燕寰和死亡连接在一起。

      太阳升起满城鸡鸣,白静祁才动了一下手指,
      有人徐徐走来,站在他面前,然后把手递给他。

      白静祁不领他的情,撇开头。

      “赶驴车的孩子死了,你是他的朋友吗?”

      白静祁苦苦守候长夜,只感觉心跳骤停,四肢难以发力,连最简单的站起来也不做。

      来人仙风道骨,下巴处蓄了一把寸许胡须须,铜色长剑背在身后,他对白静祁说:“你朋友的尸骨我没有找到,但我杀了妖怪,也算替他报仇了。”

      白静祁终于抬头,他审视眼前人一眼,目光中充满戒备,他一撅一拐的站起来,“我不信,他在哪儿,我去把他找回来。”

      未等人指明方向,白静祁蹒跚的步步行去,他陷入了魔怔,双眼空洞无神,走几步就摔倒在地。

      负剑的中年人神情疑惑,总觉这孩子面容似曾相识,他搜索着记忆中的故人。

      目光一顿,想到了某个不可能的可能,快步上前。

      白静祁想走走不掉,被他大手紧紧卡住肩膀,声音低沉的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认不认识白傲凌?”

      白静祁挣扎着,听不进去他说的任何话,指甲在那人手上抠出了数道血痕,“放开我,我要去找阿寰!”

      “你先回答我是不是!”

      “不是,他们早死在十年前了,他们儿子也一块儿死了!”白静祁狠狠推开他,表情前所未有的狰狞,“你不带我去找阿寰,就别来妨碍我。”

      那人愣住了,从白静祁的否认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我带你去,静祁。”

      白静祁没有再否认,也收起过于激烈的行为。
      他带白静祁去城外找一座佛堂,他说他叫尹慕容,是崇竹山的掌门。

      佛堂已然废弃,瓦片掉了个七七八八,勉强遮风挡雨,高大的金身佛像面容斑驳,似笑非笑地注视脚下生灵。

      尹慕容指着地上的血迹,说:“你的朋友为女魈所食,尸骨无存。”

      白静祁猝然捏紧了拳头,“我不认识什么女魈,但她吃了人也该留下痕迹吧?”

      “在佛像后面,你看看剩下的碎布是不是你朋友的?”

      他说完后白静祁却久久未曾挪步,后来用尽全身力气才有勇气走近了佛像。

      后面也是一摊腥臭的血迹,里头泡着几张像是被利齿撕碎的布料。看清楚的一霎那,白静祁当时腿脚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阿寰!”

      燕寰离去时,穿的是青色袍子,绣了歪歪扭扭的燕子在袖口和衣摆,白静祁也有同样的衣服。

      他膝行过去,把那几片布料抢过,翻来覆去的查看。

      这不是燕寰的,这肯定不是燕寰的!

      白静祁双手沾满血污,终于在最后一片布料上,看见了脱线的黑燕子,像吃胖的走地鸡。

      他悲恸倒地,伏在脏污的地面号啕大哭,他没想过,昨天匆匆离去竟是最后一面。

      寒舍中饭菜温热,允诺他的一盏桂花酿却再也等不来了。

      尹慕容没有打扰他,静静的站在一旁,随他肆意发泄,直到他声嘶力竭,声音沙哑梗在喉间。

      “那几只魈鬼久居深山,入世时为仙门重伤后逃窜,他们在漱兰城观望许久才敢先从青楼里的女孩儿下手,后来胃口渐长,屡次作案,我远远路过察觉到了城内的妖气,于是决定入城降妖。”

      徘徊在人族的妖远不只有魈鬼,但是魈鬼擅于夜行,在其他城池作乱后,有仙门出手整治,可惜没有斩草除根,导致魈鬼窜逃至无宗门坐镇的漱兰城,此地背靠山林,又地处偏僻,成了魈鬼养伤的安乐窝。

      尹慕容游历路过,敏锐的感觉到了一点妖气,所以才入城勘察。

      白静祁沙哑着声音大声质问:“你不是仙长吗,你神通广大,为什么让他在你眼皮子底下遭难!”

      尹慕容无言自责,愧疚的低下了头。

      指尖血液早冷,白静祁却仿佛触摸到了燕寰被撕开身体的痛苦,这一地的血,他走的时候该有多疼。

      “他才十四岁啊!”

      幽咽风穿过断壁残垣,少时失怙的白静祁再度痛失好友,可笑他曾经天真的以为,命运的苦难已经到头了。

      白静祁抱着怀里的燕子,嘴里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他踉踉跄跄地走出破庙,不辩方向的一直走下去。

      “我们回家吧,我带你回去,家里的饭菜凉了,没人收拾呢。”

      “桂花酿不要了,我不要了。”

      他被石头枯树枝绊到就站起来接着走,尹慕容跟在他身后,看见他最终体力不支晕倒在地,便喂了颗丹药到他嘴里。

      睁开眼睛的白静祁,说了一句话。

      “你杀了我吧,把我们葬在一起。”

      他了无牵挂,只想快点跟上燕寰的步伐,免得他身在九泉下只影伶仃。

      尹慕容神色震动,紧紧攥住白静祁肩膀,“你想报仇吗?”

      “……报…仇?”

      “为你的父母朋友,诛尽妖邪,这才是你身为仙门人该做的事。”

      白静祁定定的出神。

      尹慕容见他神色松动,继续说:“你父亲白傲凌不是普通散修,他是崇竹山的弟子,我的同门师兄,你跟我走,我会收你为徒,传你名剑仙法,斩杀邪魔歪道。”

      他强撑起身子,灰败的双瞳中再次燃起火苗,“我父母已逝,你愿意教我仙法?”

      “是。”

      “我可以杀妖族可以亲自报仇。”

      “当然。”

      为了一句报仇的承诺,白静祁带走燕寰的遗物,在崇竹山敬香拜师,一脚踏入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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