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见人爱楚灼琛》谢西渝

1、第 1 章

　　元鼎五年楚国的雨水稀少得可怜，该年春收和秋收更是颗粒无收，一场突如其来的饥荒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葛丽娘握紧葛小郎瘦弱的小手跟在葛戊卿的身后，葛家一家三口随着灾民逃难的队伍往京都的方向赶路。
　　“娘。”“我好饿。”葛小郎用细嫩的嗓音小声的说着，他们一家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小郎乖，再忍一忍，走到前面的镇子就有吃的了。”葛丽娘看着瘦弱的儿子忍不住用衣袖抹了抹眼角的眼泪，他才五岁就要受这样天大的苦楚。
　　葛家祖祖辈辈都是苦农出生，往日里的收成虽不算富裕但维持一家三口的生活倒也能勉强过活。谁曾想到今年大旱，他们不得已只能弃田逃荒。
　　葛戊卿听见身后妻儿的对话叹了一口气转身安慰妻子道：“丽娘莫哭，等到了京都，我们就去投奔我那远方的叔叔。祖叔家据说前几年就发迹了，到时候我再在城找个活做，咱们一家三口讨生活不难。”听了当家的话，丽娘的泪水好不容易才算止住。
　　隔天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前面的小镇，葛戊卿忙领着疲惫的妻儿想向村里的村民讨些口粮。可一连敲了四五家的农户的门得到的却都是紧闭的大门。
　　待敲到第五家时，那门里的传来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你们这些灾民到底还有完没完？讨了一次还不够？我家没余粮了，你们别来了。”葛戊卿的脸色变得难堪至极，看样子村里是讨不了粮了。
　　他只能带着妻儿挖树皮吃草根来充饥以继续赶路。匮乏的粮食和长期的饥饿让葛戊卿的脾气开始日渐暴躁，对妻儿也不复开始的耐心安抚。
　　这天葛家一行人赶了十来里路。沿途不过十来里路，一路上的流民却数不胜数，官道的周围更是躺着不少饿死曝尸野外的尸体。一具具皮包骨头的尸体臭气熏天，葛丽娘忙抬袖捂住鼻子想快步走过。谁想突然一只手死死得揪住她的衣裾。她定睛一看，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正趴在泥地里，她的穿着已然是破败不堪，显然是个流浪已久的灾民。
　　眼前的女人看着奄奄一息力气却是罕见的大，一时间让葛丽娘难以挣脱，她干瘦的手死死的攥着葛丽娘的裙裾像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求求你，把我的孩子也带上吧。”她的面色青灰颧骨深深得凹陷进两颊眼睛却亮得吓人，一看就知道命不久矣。葛丽娘被她吓得大惊失色，又一时挣脱不开只好顺着她的眼神看向她身边跪着的孩子。
　　跪在她身旁的那孩子约莫十岁左右虽面色惨白瘦骨嶙峋，却也能隐约窥见俊俏的眉眼和五官，他日长成必定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尤其让人啧啧称奇的就是他的那一双眼睛，堪称是壁上明珠，眼波流转，瞳孔极黑，眼白却是雪白一片，黑白分明，清澈见底。
　　远处走出几步路后的葛戊卿一回头见就到自家的娘子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灾民死皮赖脸得赖上了，一时间怒从心头涌起。他走到那女子的面前骂骂咧咧得就要去扯她的手，可那女子却仍是死命的攥着，她那细得像地上枯枝败叶的手臂在挣扎中露出了全貌，干巴巴好似是骨头上披着的一层老树皮。
　　那孩子见状只是安静得跪在地上垂着头，细看却能发现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葛戊卿却是毫不留情的一脚踹了上去，这些天他们遇见的灾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如果说刚开始他们还有点同情施舍些食物，后来就是麻木了，自家都救不活哪有心思去救济他人。
　　好一顿拳打脚踢，那女人的手无力的垂下，她哭得凄惨，嘶哑的嗓子让人疑心下一秒便会撕裂出血“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有钱！我有钱的！只求你们带他一起上路，求求你们·······”她的伸出另一只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摊开，露出几块污脏的碎银子。
　　葛戊卿看到碎银的那一刻眼睛突然冒出惊人的亮光，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得伸手去夺。那女人似是讨好似的任他去拿，眼神期待希望他拿了钱就能担下这份责任。谁知道他拿了银子转身就走，那女人忙拽住他的衣角，尖叫道：“你拿了我的钱不能就这样走了！”“你要带我的孩子走！”
　　葛戊卿头也不回就往回拽往，“刺啦”一声两人角力间竟是把衣角的那块布扯裂开了。
　　那女人呆呆地看着手里攥着的那片破布，然后嚎啕大哭了起来“畜生！”
　　刚走远的葛丽娘看到这一幕颇为不忍，她走到葛戊卿的身旁想劝他不要眛下这份不义之财。
　　那女子看到葛丽娘走近的那一刻眼睛突然又有了亮光，她拼命得在地上向她磕头。“你也是有孩子的。”“你也是有孩子的.......”那女子边磕着头边说。她磕得极其用力以至于额头都隐隐渗出血。
　　葛丽娘看着身旁的葛小郎心下一片酸楚，她伸手扯了扯葛戊卿的袖子语气犹疑：“要不带上那个孩子吧，咱毕竟拿了人家的钱······”
　　葛戊卿不耐烦得甩开她的手：“你倒是心善，咱能不能活到京城都是问题。你要是想带着那孩子你就带着，但我事先跟你说清楚，他吃的穿的我是一分都不会出。”葛丽娘一咬牙：“我的粮食分给他一半，绝不叫你出半分。”她说完快步走到那孩子面前伸手去拉起来：“孩子，你起来，跟我走，我带你去京城。”
　　那孩子停下了陪着磕头的动作沉默得顺着她的动作起来，大抵是跪的时间太久起身时动作慢了半拍他的身子微微踉跄一下。那女人见状忙推了他一把：“快去！快谢谢恩人。”
　　葛丽娘微微叹了口气：“我并非大善人，我只是想着，我也有一个孩子。”
　　她牵着那孩子的手往前走，离开了那女人。
　　被牵走的那孩子一个劲得往回看，他深深凝望着那个满身狼狈的女人。
　　那个女人为了让他活下去任由旁人把她的自尊践踏到泥里。他不止一次苦苦哀求她，哪怕他们母子死在一块也好，他也绝不想抛弃她一个人独活。
　　可她不愿。
　　这个如今衣衫褴褛的女人曾经也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她爱上在桥边卖书画为生的穷书生，不惜和他抛弃一切私奔。
　　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让他们一家三口本就清贫的日子支离破碎。逃荒的路上穷书生被活活饿死了，可他临死前还固执得把怀里藏着的半块干馍塞给那女人：“跟我在一起你吃了太多苦了，意媛，下辈子你别再嫁给我了。”如果有下辈子他不愿她再在他面前受苦了。
　　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到宁愿那一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雨使得他无法在桥边出摊。这样他就不会遇见那个因找寻丢失手帕而在桥边徘徊的娇俏少女。
　　那天她只顾着低头找手帕却不小心撞进他的怀里，慌慌张张抬起头时的那一刻那张柔美动人的脸上飞起了红霞，眉眼流转之间的神色除了惊慌失措还有着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怯，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画。
　　如果没有遇见他，她就永远还是那个金枝玉叶被养在锦绣罗缎的罗家大小姐，不会随他吃不饱穿不暖，而后一路颠沛流离。
　　罗意媛看着葛丽娘牵走孩子的那一刻心口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安然落地了。她看着那孩子不断回望哀伤的眼神终于流下了一直强忍着的泪，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那孩子留在她的身边哪里有活路可言。这一路她看见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直到看见葛丽娘的那一刻，她知道机会来了。
　　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罗意媛失力瘫软在地，这些天她不过是吊着一口气先下已然是强弩之末。
　　她闭上眼睛又想起来和罗郎第一次遇见的那天，她记起他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
　　“姑娘小心。”
　　“多谢公子。”
　　我来寻你了，罗郎。
　　走了许久葛丽娘把那孩子拉到葛小郎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苍白的唇瓣轻轻翁动了几下：“罗乙。我叫罗乙。”他的嗓音艰涩而低沉。
　　葛小郎看着他的脸愣了一会，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我叫葛小郎，这是我娘。”葛丽娘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得说：“你是个好孩子，今后便跟我们一起走吧。 ”
　　罗乙黑白分明的眼睛目不转睛得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而后轻轻得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之后三天葛丽娘带着两个孩子走得自然慢了不少，葛戊卿见状只得骂骂咧咧得停下脚步等他们。
　　葛小郎年纪尚小走不动路，葛丽娘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只能愧疚得让罗乙背着葛小郎继续赶路。
　　葛小郎看着暴躁的父亲不由得感到害怕不已，他趴在罗乙的肩上偷偷得掉眼泪。“罗乙，你说父亲怎么变得这么恐怖？”他稚嫩的嗓音掩饰不住的伤心“他是不是不爱我们了······”
　　罗乙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他垂下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睛，睫羽微微颤动“他不是不爱你们，他是太爱你们了。”“所以才害怕你们撑不到京城。”罗乙的嗓音是清冷的带着微微的沙哑，这话入了葛小郎的耳，让他本来不安的心情也渐渐安定下来。“罗乙你真好。”葛小郎趴在他的背上渐渐安睡了。
　　罗乙感受到背上清浅的呼吸声把他往背上托了托，垂眸跨过眼前的一个小水坑。
　　他背上的这个孩子，是他恩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