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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醒来 “公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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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是否由奴婢伺候您用膳。”高星星服侍秦风洗完手,细着声音问道。
“我自己来。”秦风扶着高星星,好不容易走到圆桌前。他已经很久没有拿过筷子了,指节抵在筷子上,才发现右手颤抖得如此厉害。
高星星贴心从饭盒中取出一只勺子递到秦风手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着,面上的笑容拘谨而又有礼节,即使秦风握着勺子的手抖成了筛糠,嘴角的弧度也没有多弯一分。
“他什么时候回来?”秦风终于喝到勺子里的粥,没什么味道,但里面至少没加什么奇奇怪怪的药粉,故而十分令他愉悦。
高星星为难道:“殿下的事,奴婢哪儿敢置喙。”
这样的回答倒不是让人很意外,秦风再次用他那只不听使唤的手握住勺子,专注喝起粥来。
等到他将那碗白粥喝个精光,已经是两刻钟以后的事了。
高星星脸上仍挂着笑意,他收拾好碗筷,正要告退。
“我能出去吗?”秦风突然漫不经心道,“我是指在你们这儿走走。”
“公子若是觉得烦闷,可以在院内散散心。”
秦风笑着点了点头。
待高星星走后,他的面色重新凝重起来。
齐钰为什么会放过自己呢?他扫视一圈,床边的黄花梨衣架上搭着几件萧国的衣服,似乎是为自己准备的。
外间的书桌上,砚台墨迹未干,一旁的十字架上挂着一套金甲——显然,这是齐钰的房间。
他半垂着眼,踱步至放置盔甲的十字架前。指尖在肩吞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护项处,然后,将手中的空气当成那人的脖颈,虚虚收紧了手。
那个人窒息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秦风幻想不出来。
手抖得可真厉害呀!
秦风收回手,眼睛眯起来,无声地笑了。
“殿下。”谢勉在洗头发,齐钰突然造访,索性连腰也不用重新弯,拎着仍在滴水的头发,站在门口迎接。
齐钰冲他摆摆手,径直走到太师椅上坐下:“饿了,你这儿有吃的吗?”
谢勉冲徐柳使了个眼色,后者飞快从内间拿出一盘糕点来。他将头发擦得半干,又奉上一杯茶,这才坐在齐钰身旁。
祁王殿下捻起一块糕点,总觉得今日坐在身边的谢勉有些不大顺眼。他仔细分辨了片刻,提醒道:“你胡子没粘。”
谢勉粘好了胡子,脸上露出令人熟悉的,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齐钰稍微垫饱肚子,从怀中掏出马太监送来的木盒,取出一粒黑色药丸,就着茶水吞了。
“殿下可是身体有恙?”谢勉试探着问道。
“无。”
谢勉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论起易兰人近日的动向来:“易兰人频频夜袭,却不肯大肆攻城,依旧是城外叱骂半晌而退。昨夜,城外十里处火光冲天,暗处的呼和严应当已经发现内鬼的踪迹。”
“若今日呼和术未至,想必易兰的内战已经开始,不论最后获得胜利的是耶律齐还是耶律海,北境的战火也将熄灭很长一段时间。”
第二句他是盯着齐钰说的,后者笔挺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平视前方,很久也不见转动一下。谢勉顺着目光往屋外看,却只看见庭中几盆随风摇曳的秋菊,银瓣虬曲,苍叶亭亭。
“殿下?”谢勉轻轻喊道。
齐钰于是将头扭过来,眼神里流露出些许不解:“何事?”
谢勉站起,俯首作揖:“属下听闻,殿下不仅没处置那名易兰人,还将其安置在自己房中。”
齐钰挑了挑眉。
谢勉扑通一声跪下:“殿下莫要忘了,他是行川从易兰军营救回来的。”
空气凝结了片刻。
“我会查清楚的。”齐钰啜了口茶,“那几个人呢,审了吗?”
说的是看守秦风的那几名大汉。
“审了。但是,”谢勉面露难色,“他们既聋又哑,实在问不出什么。”
与一群老弱病残一起被留在军营,特制铁笼,聋哑人看守。
齐钰的无名指落在膝盖上无意识叩击着,缓缓开口:“秦风,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两轮兮……四马……”秦风靠在书桌上,仔细辨认着墙上那幅字。他跟着母亲学习中原语,识得些简单的汉字,但这首《九歌·国殇》中有不少字较为复杂,他看不懂。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他虽不懂得欣赏书法,但此人字体端正磅礴,颇具古拙之感,再配上如此悲壮的词句,倒也相得益彰。
秦风将目光移至最左的花押,依稀能看出第一个字是“齐”。
他不知“祁”和“齐”并非同一个字,理所当然判断出这便是齐钰所书。
“齐什么?”他干脆从书架上取出一卷画摊在桌上,此画名为《西山悟道图》,是前朝唐浩然所作。上面的题跋是齐钰的,用草书扬扬洒洒写了一行,好在用的压印正常些,秦风将这一角稍微抬起,念道,“齐——钰。”
已经很久没有人称呼过他的名字了。齐钰行至台阶,猛然抬头,却发现某人一半屁股坐在书桌上,手里还拿着一幅画。
画!
齐钰的脸迅速沉下来,他疾步走近屋子,夺过秦风手中的画。还好,不是。
秦风来不及反应,脸上甚至仍然挂着淡淡的笑容。“这么宝贝?”他索性就勾着嘴角,环顾着这些书画,“窃以为祁王殿下是个粗人呢。”
“你好像没弄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齐钰不动声色将画插入篓中,“若是再让我发现你未经允许……”
秦风眨了眨眼睛。
“哪只手碰的,就砍了哪只手。”齐钰道。
这番话好似没什么威慑力,秦风调整了个更加舒服的坐姿,仰头道:“真是奇怪,祁王殿下若是害怕我动您的东西,随便找个没人住的屋子,把我丢进去就是了,又何必将我安排在您自己的屋子里?”
“连个看管我的下人都没有。”他补充道。
下一秒他便被齐钰拎到床前。
“你想干嘛?”秦风躺在床上,下意识护着胸。似乎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娘,他又将手放下来撑着床,想要坐起来,大声抗议道,“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是耶律齐的……唔……”
几件衣服被甩下来,盖在他头上。
“耶律齐的什么?”齐钰面无表情,“穿上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没什么。”秦风将衣服拿下来,头发被弄得乱糟糟的。他将衣服摊开,然后对着手中这堆布料,消沉起来。方才在睡梦中他还穿着萧国的服饰,不过梦中那件衣服是父亲的衣物,而且梦中有母亲。
“高星星。”齐钰喊道。
院外行动敏捷的小太监疾跑进来,踉跄跪倒在地:“殿下有何吩咐?”
齐钰指了指秦风手中的衣物:“教他怎么穿。”
换上蓝袍的少年,身材颀长,乌发如瀑,温柔的下颌角微微翕动着:“倒是挺合身,殿下为我赶制的?”
齐钰勾起嘴角:“有个矮子,和你身量相近,便从他那儿讨来两件旧衣裳。”
秦风望着镜中的自己,十七岁开始,他便不再长高了。可即便如此,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高星星,至少比高星星高嘛。高星星察觉到秦风的目光,又将腰放佝偻些,看起来更矮了。
他拾起了自信,微笑道:“那有机会一定要对这位矮子兄弟当面道谢。”
还没等到他褪下笑意,齐钰便到了他跟前。头发从耳后被一把揪住,接着便是一阵头皮发麻。
秦风半张着嘴,澄澈的蓝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之前掐着自己的脖子喊着要杀了自己的人,此刻居然在给自己梳头发。
修长的手指在发间穿进穿出,将刚刚被弄乱的头发一缕缕理顺。这样的动作他做起来是那么自然,甚至看起来有点温柔。
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秦风眼睛有些酸涩。恍惚间那天冯平顾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他对齐钰说:“你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吗?”
像谁呢?秦风看向镜子。
也许是用不惯手中的黑色缎带,那人眉头微皱,嘴唇也紧紧抿着。
是侧着看的缘故吗?总觉得齐钰此时的眼神并没有那么冰冷,眼角的红色也显露出几分艳丽和可爱来。
秦风摇了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齐钰缠绕到一半的缎带被扯松,对着镜子狠狠瞪了秦风一眼。
还是那么凶。
果然是幻觉,秦风心中一轻,开心地笑了。
大概是怕刚穿好的衣服又被扯皱,秦风是被齐钰架出院子的。
院外围着重重士兵,另设一个小亭,里面围了几个内侍,高星星也在其列。秦风这才明白为何院内不见一人,原来都在外面。
从高星星身后走出一名黑衣侍卫,身上配着半甲,推着轮椅走到齐钰跟前:“殿下。”
“这?”秦风刚开口就被齐钰扔进轮椅。
黑衣侍卫冲秦风点头示意:“属下高文。”接着就握住轮椅后的把手,跟上了走出老远的齐钰。
轮椅在府中西南角的一座花架后面停下,掀开其上缠绕的藤蔓,一座石门显现出来。
这便是勾连齐府与军营的暗道所在。
高文先将轮椅送下去,复而将秦风背下阶梯。
暗道错综复杂,每隔一段便多出一条或两条分岔路,应当是为了迷惑敌人所用。秦风试着去记行走路线,却通过路面的磨损情况以及烛台的位置发现,至少有两段路齐钰故意带他绕了圈,只能作罢。
在黑暗中行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得见天日。
高文上前推开石顶,上方传来马匹的嘶鸣声,竟是马棚。
秦风被齐钰拽着爬了上去。一匹白色的乌珠马认出齐钰,兴高采烈靠过来,亲热地垂下头蹭着齐钰的手臂。
齐钰伸出手摸摸它的头,替它整理了一番鬃毛,随即注意到身旁的秦风眼神有些不对劲。
“你要摸?”他想了半天,大概也就只有这一个原因了。
我曾经也是有自己的爱马的好吧。秦风腹诽道。不过,他斜睨一眼白马,白色的乌珠,他好像还没有驯服过。
他试探性伸出手。
嘶嘶。
看起来温顺非常的乌珠马暴露出本性,它的双耳贴至脖颈,尾巴快速甩动起来。
秦风知道它已经生气了,于是收回手。
但这匹乌珠马非常地欺软怕硬,它瞅准秦风丝毫没有反击能力,抬起上半身,雪蹄凌空踏向秦风。
齐钰一把搂住秦风,翻身退到马棚外。
高文也箭步上前,企图掣住缰绳。
那乌珠马除了齐钰谁也不服,扭动屁股,后蹄一抛,将高文甩到一边,仍冲着秦风奔去。
齐钰在秦风身前站定,冲着乌珠马沉下脸来。
骄傲的乌珠马这才明白惹怒了主人,四只腿不安地在原地踌躇。
高文踉跄着取出轮椅,又将石板掩盖好,这才绕着那匹白马,出了马棚。
秦风再次坐上轮椅,他转头冲高文微笑:“多谢。”
高文凭着本能救人,倒也没想那么多,他下意识看向秦风,意外撞进那双蓝眼睛里,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