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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云层厚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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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厚重,不见天日。
他很多次抬头仰望草原上方的天空,有时万里无云,也有时像这般死气沉沉。
有时是静静躺在草地上看,也有时是卧在那黑色的囚笼里看。
但没有一刻是轻松的,至少在母亲离去以后是这样。
天穹高远,他的人生却没有那无边无涯的可能性。
剧烈的颠簸震得伤口处发麻,在这猎猎寒风中,血液都要凝固起来。他微微偏了偏头,一双手臂正环着他。
脑袋倚着的胸膛传来那人的心跳声,平和而有力。
伴随着这心跳声,秦风眯了眯眼,心中蓦地涌现出萧国的一句诗:此处心安是吾乡。
原本他是趴在马背上,由齐钰的马带着。
但他手臂虚浮,头也没精打采的靠在一侧。齐钰担心他腹部的伤口,又怕他昏昏沉沉从马背上摔下来,便狠心将马杀了。
如此一来,二人便共乘一马。
秦风心里隐隐有些愧疚。这两匹马从小一起长大,是齐钰的宝贝,如今人命关天,做了这样的决定。等他回去冷静下来,想必会为此心疼好久吧。
他的头靠在齐钰胸膛上,维持着上仰的角度。
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却还是忍不住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呛得咳嗽几声。
齐钰将裹在秦风身上的披风帽檐往下拉了拉,确认秦风只露出一个下巴,才重新握住缰绳:“快了,就快到了。”
披风是齐钰当时顺手从营帐拿的,其上熏了耶律齐喜爱的玉兰花香,令人作呕。
秦风吸了吸鼻子,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这不仅是他们的血,还有很多易兰国人的血。
细嗅之下,身后那人的气息也隐隐浮现。
不是熏香,是衣物本身的味道。
很好闻。
帽檐遮住了视线,从秦风的角度去看,只能看到齐钰冻得发粗发烂的手。
这人也有今天呢。他忍不住想道。
再往下看,便是那匹乌珠,曾经他还被这匹傲娇的蒙古马踢过。
在那被黑色帽檐遮住的地方,天际之外仍是辽阔的草原,距离姜城,至少还有一日的路程。
身后也渐渐没有追兵了,耶律齐大概已经断定他没什么活路了吧。
金玉堂,无药可解。
不过,这些都没什么关系了。
如果,如果人终有一死。那么就这样躺在这个人的怀里,就这样死去,大概是最好的安排了吧。
风从帽檐的缝隙中灌进来。
头比手脚还要冰凉,沉重不堪。
眼皮倍感苦涩,渐渐垂下去,直到再也支撑不住,闭上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回到很多年前,在他还是贺兰将军的时候,他坐在萧国边境的一座临时搭建的茶馆中。
——你听说过噬心吗?
那是苗疆的一种蛊,以血为引,以恨为媒,杀孽饲之,则使人身负神力。
——若有这样的一种蛊,岂不人人争抢。五毒教想必也能受朝廷庇佑,不会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吧。
——身负噬心者得神力,与此同时,性情大变,心智渐失,久而久之,与野兽无异。
——那又如何,用此蛊培养死士,待神智全无时,当做弃子即可。
——或许正因如此,五毒教才不得已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吧。
那时他正啜着茶,并未留意这二人,这段对话也不曾放在心上。谁知记忆在梦中将其搜寻出来。
他回过头,想看清这二人的样子,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也对,他本来也没见过这两个人。
一晃神,齐钰又出现在他眼前。
很少见齐钰穿白色衣衫,白白净净的,像个书生。
白衣齐钰拖着受伤的腿,走到他跟前,行了个礼,用艰涩的易兰语道:“谢谢。”
原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仔细端详着齐钰的脸,总觉得与现在天壤地别。最为明显的便是眼睛,这时的齐钰眼睛黑白分明,端正清明,不像几年后的齐钰,眼角处通红一片,面无表情时,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那时的他,比齐钰要高出一头,便亲热称呼齐钰为小兄弟,道:拿着我的马,回姜城吧。
齐钰顿时局促起来,他不会骑马。
秦风于是上了马,伸出手邀请道:“上来吧。”
齐钰红了脸,搭上了手。
梦中时光飞驰,转眼间姜城便在眼前,他将齐钰抱下来,指了指自己的蓝眼睛:“剩下一点路,得你自己走啦。我这幅样子,进了姜城,会被守军抓起来的。”
从前他牵起马就走,没看清齐钰此时的表情,原来自己曾被这家伙用这样仰慕和不舍的眼神注视过。
这一次,他没有等齐钰问他的名字。而是指了指自己送他的令牌,笑道:“我叫颜朗,这东西对我很重要,七年后,我会找你来取的。”
我会来找你的。
“齐钰。”
齐钰低头,发现怀中人已沉沉睡去,神志不清地说着梦话,似乎还有后半句,但嘟嘟囔囔的听不清。
“我在。”他露出温柔无比的表情,然后抬起头,凛了凛神,夹紧了马腹。
梦中人浅浅笑了笑。
齐钰。
我终于。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