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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纪姜3 耳中嗡嗡直 ...

  •   耳中嗡嗡直响,我闭了闭眼,渐渐听清那是许多人的笑声。
      不远处有十余个身着不同门派服饰的男弟子,他们有的站在河边,有的踩在水里,还有的躺在草地上。我不知道这是哪儿,但感觉到河水的冰凉,我无法控制身体,只得乖乖望着那边。我看到有个白衣服的人脱下靴子跳进水里,和另外一人互相泼水,闹成一团。
      有人大声说道:“难得这么多派的弟子聚在一起,不如大家也切磋切磋?”
      “纪姜!”突然有人拉起我的胳膊,“你看你,袖子也不挽好,衣服都湿了。”
      我被拉着走上岸,这才看见河边的树后坐着许多穿着弟子服的姑娘。我明白了,我又不小心探取了纪姜的灵识,看到了她的记忆。
      男弟子那边又传来声音,“对啊,咱们比抓鱼,用什么方法都行,谁先抓满十条谁就算获胜怎么样?”
      “我赞同!”
      “我也赞同!”
      “你说话呀,敢不敢比一比?”
      “我可是从小长在河边,抓鱼肯定比你们快,等我赢了回去和师兄弟们好好说道说道。”
      纪姜和师姐们坐在树下,袖子早被卷了起来,可还是冰冰凉凉的。河边长了细长葱绿的水草,还有一丛一丛野花,不时能看到水面被鱼儿打起一个波浪。
      “这帮臭小子,就知道争强好胜。”师姐一边把盆里洗好的衣服挂在树枝上,一边说道,“不好好去正经练功,净在这里跟人家比。”
      正说着,男弟子中有一人走出,“咻”地抽出腰间的长剑,向众人行了一礼,“我先来。”
      他闭上眼睛,长剑发出耀眼的金光,他猛然将剑刺向前,“铮”的一声响,剑身晃动,虽离水面有一尺远,但剑气激起的水花一层又一层,他右手也催动真气,再一次刺向河面。动静比上一次更为激烈,两剑相互吸引,此起彼伏发出嗡嗡的响声,水花接二连三被震起,一波比一波剧烈,鱼儿纷纷跳出水面,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那人瞧准时机,双剑同出,刷刷几下,七八条鱼就到手了。岸上的人不由得啧啧称奇,女弟子这边也发出赞叹。
      接下来各家大展身手,有用阵法的,有用宝器的,甚至还有移形换影亲手去抓的。没一会儿,抓上岸的鱼就堆了一滩。
      轮到宁夜了,他先在岸边走了几个来回,边走边盯着水中看。看了半晌,他放下剑,伸手在空中一点,河面中突然出现一块缺口,渐渐地,缺口像有了生命,蛇行般蜿蜒前进,形成半个圆圈,许多鱼儿沿着水流自行游了进来,并且接二连三,越来越多,一眨眼就有二三十之数。宁夜抬手,鱼群被一个巨大的水球包裹,慢慢地升了起来,可它们似乎也不知道自己离开了水面,仍旧自由自在地游动。女弟子们停下手中的活,纪姜忍不住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水球。忽然,宁夜放下手,水球又化作一股浪,哗啦流进河里。鱼儿四散开来,自顾自地游走了。
      一时间,鸦雀无声。
      宁夜向众人笑笑,“其实不必刻意去抓,引着它们,鱼儿自会来了。”
      有个上关山的弟子洋洋得意道:“谁还有我们大师兄这个法子快?”
      另有一人可惜道;“那么多的鱼,怎么一下都放走了。”
      宁夜瞧了瞧岸上大堆的鱼,“这些都还吃不完呢。”但见方才各显神通的众人都有些泄气,于是又说,“家师喜爱吃鱼,师娘苦心钻研,一道家烧醋鱼最是拿手,宁夜有幸学得几分,今日便献丑请大家吃鱼吧。”
      午饭时分众人都翘首盼着宁夜的鱼,不多时,就有一个个弟子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一阵醋香立刻飘满了大堂。
      鱼上桌时还冒着热气,点点葱花点缀其间,让人食指大动。同桌的一位师姐立即夹了一筷放进嘴里,“很是新奇,竟从未尝过这种味道。”
      纪姜也夹了一筷,慢慢嚼着。有点咸咸的,酸酸的,鱼皮是脆的,鱼肉又是软软的,不知用了什么作料,竟一点都不腥。
      方才的师姐笑道:“你家师兄真是厉害,菜都做的这般好。”
      桌旁上菜的上关山弟子很是开心,“我家大师兄那是琴棋书画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再看看他的品貌,不是我夸海口,天上地下都难找出第二个像他一样的人了。”
      纪姜用筷子蘸了一下碟子中的汤汁,再放到嘴里,居然再尝不出酸味,心中满是甜的。
      宁夜走进来,立刻被一群男弟子拉到自己桌前坐下,他们先是夸了鱼,又给宁夜夹了许多菜。
      吃着吃着,有人问道:“宁大哥,下一届的入境试炼你要去参加吗?”
      “那还用说,宁夜肯定是志在必得。”
      “到时候上关山岂不是有两位真人了,这可是史无前例啊!”
      “我自知和师父相差甚远,各位莫要打趣了。”
      “宁兄此言差矣,放眼各大门派,我辈第一位真人非你莫属。”
      一旁的人见宁夜被说的脸都有些微红,急忙圆场,“离下次试炼还有十几年,诸位别为难宁大哥了。”
      纪姜悄悄听着,撞了撞师姐的胳膊,“师姐,他们说的入境试炼是什么?”
      “入境试炼乃是修行者的一道难题,共有三关,三关皆过后便可升为真人,修为会大有提升,死后更是很有可能飞升为仙,不过咱们修医道的,这热闹就不必凑了。”她对纪姜贴耳道,“上次入境试炼咱们掌门也参加了,第一关武试都是......那时你还小,不知道这些。”
      夜晚的时候,纪姜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看着枕边的短刀,看到手柄系着的剑穗,不由得想起白日的事。自己身为掌门亲传,这些年来却一直在师叔门下修习医术,虽然师父教授过刀法自己却使得不好,终是没有天赋。在纪姜眼里,掌门的刀法乃是一绝,可连他也通不过入境试炼,纪姜叹了口气,自己连医术都修不好,那些遥不可及的事最好想都不要想。
      过了几日,师姐仿佛看出了她的心事,问她怎么闷闷不乐。纪姜如实说了,越说声音越小,越说头垂得越低。
      “你可知掌门为何让你跟我们下山吗?”师姐放下手中的活,“他知道你不是修习的苗子,与其被圈在山上不如和我们多走走,长长见识。”
      “我明白,我连最基本的刀法也学不会。”纪姜垂下头,“当初师父不过是为了凑数才把我收入门下的。”
      “阿姜,你无需为作为掌门弟子而苦恼,天塌了有个高的人顶着,你只要做应做的事,尽应尽的责,这就够了。”
      纪姜轻轻“嗯”了一声。
      师姐摸了摸她的头,“那些都是后事,现在你只要做到平平安安长大。”
      突然四周光芒大盛,我被一股力量狠狠推了一把,直接跌坐在地上。
      “师兄!”纪姜连忙扶住我。
      我活动了下手,发现已经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你方才怎么了,叫你也听不到。”她将我拉起来,“你这护法的倒不如我清醒了。”
      我无从解释,只得道:“想事情愣住了,竟一点没听见。”

      第二关入境的弟子较之前少了大半,因此一路走进百秀山,我的腰板挺得直直的,觉得纪姜真是争气。我送师妹入境,称赞说青炎门以她为傲。
      照上次一样,观赛者仍旧在亭子中等候。这一关考验悟性,参赛弟子大多都在打坐,盯着水雾的景象看了一会儿,我们便闲聊起来。
      弟子问我:“师叔,掌门这一关还能过吗?”
      “不好说,前一关武试尚可侥幸通过,这一关拼的是悟性,悟不出来就找不到出口,得看天意了。”
      驭灵心法有个弊端,对没有生命的物体,比如刀谱、阵法等的参悟力要比山川草木弱得多。
      有人叫道:“快看,他在做什么?”
      我抬眼,见画面中是乔先生。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席地打坐,而是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焦急,提着木枝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几步又在地上划了些什么。如此反复几次后,他干脆坐到树下,把树枝向湖面一抛,闭了眼打起盹来。
      “真是个怪人。”众人摇摇头。
      不多时我看到纪姜,她闭眼坐在一片黑暗中,身边有点点星火飘飘忽忽,我心道不好,周围看起来是个阵法,驭灵心法怕是难用了。
      一个时辰之后,乔先生率先从出口走出来,一脸的喜气,不消说就知道他又过关了。没一会儿又出来了第二个,第三个,各家弟子围过去,又是几家欢喜几家忧。过了半晌出来的人渐渐减少,我望了望,仍是不见纪姜的踪影。又过去一个时辰,天色渐暗,宋掌门用阵法一探,发现所有秘境都已停止变换,便运功准备关闭结界。
      我急道:“宋世伯,我们掌门还未出来!”
      宋掌门向我这边望了一眼,眉头皱起,“这可糟了,这时辰出口应当都已关闭,纪掌门......不会有什么不测吧。”
      此言一出,我的心凉了半截。我几欲冲进洞去寻纪姜,被弟子们一把拦住,他们说秘境变幻莫测,只怕我进去也会被困住。
      “这样吧,咱们再多等一刻。”宋掌门拉住我的胳膊,“林贤侄也别急,没准纪掌门是走岔了路,正往洞口来呢。”
      对,一定是这样!入境试炼虽然艰难,但秘境从不为难修炼者,纪姜素来不刻意逞强,只要不强行破境,人一定还是平安的。
      许多门派无心围观,陆陆续续往山外走,有人窃窃道:“几百年来都没出过这种事,纪掌门多半凶多吉少喽。”
      “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水钟滴答滴答走着,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是啊,百秀山从没出过岔子,可巧就单单落在纪姜身上。
      身后的女弟子呜呜地哭起来,我看了眼水钟,又看了看水钟旁的宋掌门,他扶住我的肩,遗憾地低下了头。
      “悟道”本是最平安的一关,我怎么也没想到纪姜会折在这。我万般不是滋味,起先心里怪阿姜取胜迫切,若是她早早放弃,一定能平安出来。入境试炼急不得,她怎么这么鲁莽。接着我又怪自己学艺不精,若是师父在世,定会想出十种八种法子教阿姜脱身。现在我满心埋怨苍天,若他早知如此,就该在我们来时下场瓢泼大雨,山路泥泞,或许我们直接错过了参赛的日子。
      可这些又有什么用,无论把错推到谁身上,也换不回阿姜。
      这一夜十分漫长,我在房中走来走去,灯彻夜燃着,墨研了又研,信纸上却未落一字。我只能等待,等试炼大会结束,如果运气好的话,还有机会入境去找师妹的尸首。
      我只希望找不到,这样还能相信她是在秘境中活着,不过是迷了路。

      调息了一日,今日便是入境试炼最后一关了。第三关说来简单,可又被前辈们称为最难的一关,它是要让参赛者直面内心,解开心中最难放下的羁绊。
      百秀山前人山人海,所有参赛的同道都来了,就连那些早被淘汰的门派也一人不落。
      我带着弟子在亭中寻了个角落,垂头丧气地坐下。
      眼看着入境者一个个离队而去,我心中又是万般懊悔。我何必要对纪姜说“青炎门以你为傲”呢,要不是我一再怂恿她,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惨痛!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内落了些雨,我们坐在亭边,大半袖子都已被雨水浸湿。弟子干脆站在凳子上,斜着身子向里靠在亭柱上。他踮起脚去看亭外水雾中的热闹,湿漉漉的袖子在我头顶扫来扫去。
      我刚想止住他,他却大叫道:“掌门!”
      弟子欣喜若狂,指着水雾向我喊道,“师叔你看,是掌门!掌门还活着!”
      我一下子跳起来,拨开人群,跑到了亭前。
      真的是纪姜,真的是她!
      她看上去疲惫极了,满脸倦容,提着长刀走上一座山。山间有宽阔的平台,平台边歪长着棵高大的松树,树冠阔大,大半都伸出悬崖外,树枝遒劲有力,看似已有百年树龄。纪姜走累了,便歇在树下的巨石上,她正望着远处的风景,忽然身后轻轻响起脚步声。
      我欣喜若狂,压在心上的悲痛瞬间烟消云散,我几乎热泪盈眶,竟有点赞许那个傻小子方才的所作所为。
      纪姜警觉地盯着山间的石阶,一团黑雾缓缓顺着石阶飘了上来,在她身前一丈处停下。纪姜站在树下,一动不动望着前方,那团黑烟也没有动,似乎也在望着她。
      我们眼中那只不过是黑色烟雾,但入境者会被迷惑心智,见到一些幻象。既是羁绊,见到的应是自己最难以割舍的人或物。
      我想纪姜境中是同门们或是师父师娘,又或是宁夜吧。
      半晌,纪姜抬手,刀化作一个光点,忽地飞入她掌心。她在脚边的大石块上坐下来,抬手向黑烟示意,那团黑烟也动了动,轻轻落在树下的另一块大石上。
      “想来,应是许久未见了。”纪姜开口道,“不,其实我们从未见过。”
      黑烟晃了晃,好像也回复了些什么。
      纪姜继续开口道:“我一直在想你应当是个什么样的人。若论年纪,你只不过大我两三岁,可论行事魄力,却是没有任何长辈能及得上你。”
      “来这之前我想过千次万次,第三关可能会遇见谁,我又会说什么,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化解。想来想去,我竟没料到是你。”
      “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若今日见到的是我师父或是同门倒还有话可说,再者是其他人,我也有法子应对。”
      “说来也奇怪,我从未见过你,却一下子能知道你是谁。”
      “我也不知道,若是当初有人这样问我,我心里是怨恨你的,但过了这么多年,那些恨好像又烟消云散了。从前我只觉得你是荒唐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日子久了竟也觉得天命有道,世事因果循环,你我两派的事论不清对错。”
      “你无需担心,我虽不会忘了灭门之仇,但也知道自己修为远不及你,拼死一搏不过是以卵击石。”
      “灭门”二字一出,我的心大大地震了一下,周围人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天下谁人不知十几年前叛逃出师门的上关山弟子殷岚以一人之力杀死了青炎门近百人,又震碎了有仙光护佑的结界,再带领众妖血洗整个山头,一把大火烧净了我们世代传承的基业。
      难不成纪姜这第三关见到的是殷岚?怎么会是她呢?

      宋掌门宣布试炼结束后,所有人都涌向了离百秀山山门最近的洞口,成功饮到灵泉的入境者会从那里出来,究竟谁能夺得真人的称号,谁又能独占鳌头,大家都想先睹为快。我挤在人群之中,时不时小跳着向洞口望。明心会弟子搬来了好大一个锣立在洞口,宋掌门握着红布包着的棒槌,兴奋地跃跃欲试。
      我心里暗暗赌了一把,若是纪姜从这出来了,我就......不不不,无论是否获得真人称号,只要她平安出来,我就戒酒十年。
      翘首期盼许久,黑暗中出现个身影,慢慢地那人走近了才看得清是明阳书院的乔先生。
      “当”的一声,巨大的锣骤然被敲响,宋教主大声道:“头筹,明阳书院乔柏山!”
      “且慢!”乔先生喊道,“林贤弟,快来接一下你家掌门。”
      众人这才发现他背上背着纪姜。我急忙跑过去接下师妹,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手也是冰冰凉凉。我下意识去探了她的鼻息,探过后常常松了口气,又笑自己草木皆兵。
      “宋教主,我出来时发现青炎门的纪掌门已昏倒在洞口,她先我一步过关理应是头筹。”乔先生大声道,“你应当再敲次锣让大家知道,别让有些人将青炎门小瞧了去。”
      在场之人本就能听得清清楚楚,再敲次锣是又一次替我们正了名。
      “先生所言极是。”宋教主又举起棒槌,“当”地敲响了锣,“头筹,青炎门纪姜!”
      我向乔柏山深深行了一礼,感谢他的善举。他云淡风轻地一笑,“快带纪掌门回去吧。”

      自我们回到住所,前来探望纪姜的人接踵而至,我吩咐弟子好生照看师妹,独自一人与他们周旋。眼见天色已晚他们仍毫无去意,我心里记挂着纪姜,却也抽不出身去瞧一瞧。忽然有杂乱匆忙的脚步声传来,两名弟子闯进堂内,慌张道:“师叔您快来,掌门她不好了。”
      纪姜本来昏睡着,可渐渐发起了高热,随行的医阁弟子一搭脉才知道,她体内灵气紊乱,经脉逆行,急忙派人来叫我。我稳住了纪姜的灵气,又让弟子为她施针,半个时辰后烧才渐渐退了。
      大家这才知道纪姜在武试已受了极重的内伤,她强撑着在第二关动用大量灵气,内里虚空,今日又饮了百秀山的灵泉水强行提升修为,两厢冲撞,身体承受不住昏了过去。好在灵泉水性柔,否则这样猛地一击不知道要出什么样的事。
      又过了整整一日纪姜才醒来,虽然她的身体并未完全恢复,但在灵泉水的作用下伤已好了不少。
      宋掌门派人送了鱼汤,纪姜一口气喝下半碗。
      “我已经差弟子先回去报喜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可是得了头筹呢!”我开心地扶起她,“还有件喜事,师姐生了个儿子,师兄高兴得不得了,哦对也快到你的生辰了,这真是三喜临门。”
      纪姜露出笑容,“师兄收藏的那些短刀可算是有传人啦。”
      我接过她喝光的汤碗,“宋掌门说难得大家齐聚,要摆宴吃酒呢,你再休息两天,宴过了咱们就回去。今年好好给你办生辰,使劲热闹热闹。”
      看着她笑,我心里酸涩极了。凭纪姜的资质过关本是十分难的,却几乎豁出了性命通过试炼。
      她竟是这样倔强的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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