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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树林里的眼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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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的眼睛(一)
雨是忽然就下起来的,在夏日的午后,就那样噼里啪啦落了下来,一点预警也没有。
猛不防被浇了个满头湿,孙平急忙挑起货担钻入林子,躲到一棵大树下。
他是走南闯北的货郎,专卖新奇小巧的玩意儿,市面上难得见到的五彩针线,小孩爱吃的桂片糕儿,老人家烟袋里的烟丝……摇一摇手中的拨浪鼓,一天的营生也就有了。
再则,他长得唇红齿白,又懂得看人眼色,货担里常备着姑娘家喜爱的小东西,加上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哄得邻近几个镇的姑娘们心花怒放,都爱买他的东西,偶有遇到那不耐寂寞的寡妇,留宿个一两晚也是有的。
如今,一担货卖了大半,他正赶着天黑前回家,没想到却被大雨阻了去路。
孙平将货担移近些,有些气闷地靠在树旁,只盼这雨能尽早停。
“嘻嘻。”
忽然,头顶上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清脆、明亮,犹如荷叶上的露珠,枝头的翠鸟,让孙平一激灵。
他抬头望去,便觉得有些被晃了眼。
只见头顶那枝繁叶茂的树丛间探出个脑袋瓜子,却分明是个妙龄女子模样。
那女子坐在树干上,两腿晃呀晃的,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孙平按捺下心中疑虑,笑问:“姑娘,你笑甚么?”
“我爱笑便笑,关你甚么事。”
孙平不曾想话竟被堵了回来,一时倒不知怎么接口,顿时有些讷讷。
那女子见孙平这副模样,又“噗哧”一笑,问道:“你在这里做甚,难道你不知这方圆数十里内的人,都不进这林子的么?”
孙平道:“我也是迫于无奈,担子里的货经不得雨淋。”
那女子看看孙平,又看看地上的担子,竟纵身从树上跃了下来。
孙平唬了一跳,只觉眼前一花,那身着湖水绿衣裳的女子便站在了自己眼前。
只见那女子近身去翻那地上的担子,没几下又撩开手,道:“原来是这些东西。”
孙平听了,不知怎的,便有些面红。
“这雨一时半刻还不会停。”那女子浑不在意似地走到一边说。
“天公不作美,咱也无法啊。”孙平颇有些无奈道。
如果可以,他也不愿在这里等,这片树林一向少有人进来,听说里头不太干净,但他做的是小本经营,若失了这一小半担子里的货物,虽然还不至于到食不果腹的地步,但那损失却也令他想想便肉痛。
“离这不远处就是我家,你要不要来避雨?”那女子倒有些热心。
“这……多谢姑娘,小人不敢叨扰。”孙平没有应允。
这林子自来就透着一股邪气,这女子又凭空出现,叫他怎能不起疑。
那女子乜了孙平一眼,忽而讥讽地笑起来:“咯咯……你怕我是这林子里的厉鬼,吃了你不成?”
孙平慌得急忙摇手道:“不不,小人不敢。”
“真是个呆子,你见过哪只吃人鬼,愿意跟凡人说这么久的废话么?”
孙平细细一想,觉得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这女子虽行迹出格,却并不像那面目可憎的山间野鬼,倒是自己唐突了。
“如此就叨扰姑娘了。”
孙平跟随那女子在林中穿梭,说也奇怪,那女子走的地方大多是干燥之处,两人一路下来,竟没有淋到什么雨。
那女子边领着他走,边嘱咐道:“我家倒也没甚么规矩,你也不必太拘着,只是我姐姐不喜见生人,你莫凑到她跟前惹她心烦也就是了。”
“是,是。”孙平一一应了下来。
不一会儿,两人走到一处清净的所在,只见一片青翠的竹林掩着一座青瓦小房,周围斜斜插着几根篱笆,一条碎石小路从房檐下延伸出来。
原本是极为简单的景致,但不知为何,看起来竟有股遗世独立般的意味。
两人刚踏入房门,便有一道柔美的声音从其中一间屋内传出。
“是翠儿回来了么?”
“是我,姐姐。”
房中顿了半晌,这次却带了些微不悦:“好不容易有个清静的所在,你又乱捡东西回来。”
孙平听了这优美中透出威严的声音,先是怔了怔,又听她语带不悦,更是吓得不敢乱动,但觉自己与此地格格不入,就是多站一会也是玷污了,顿时就想抬脚回转。
那名唤翠儿的女子一把拉住他道:“又没叫你立时出去,你退什么?”
又转头对屋内道:“姐姐,我知你不喜生人,也没打算叫他长住,不过是暂避一避雨罢了。”
屋内之人幽幽叹了口气,道:“我还不知你的性子,定是又贪玩了。也罢,随你去吧,只是莫要惹麻烦上身。”
翠儿嘻嘻笑道:“我何尝惹过什么麻烦?”
屋内之人又道:“你心性还浅,爱玩也无甚不好,只是你记着,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非是人力所及……”
“哎呀姐姐,您甚么时候也变得如此迂腐?什么定数呀、天命呀,这些害人的东西你也当它是宝。”
屋内之人似是怔了怔,又叹道:“你说的对。山中数日,世上千年,我久不出门,却变成了不通世事的老妖怪。”
语毕,竟移步朝门外走来,边说道:“我倒要看看,你总在外面玩耍,又寻了什么好顽的回来?”
话音刚落,只见一只洁白柔荑掀开布帘,一位白衣女子走了出来。
来不及回避,孙平抬头,与那白衣女子正正打了个照面,只觉心神震了震。
他虽家中贫困,但小时爹娘怜他独苗,也曾让他到村里祠堂的教书先生那里识了几个字,但如今,他只觉书到用时方恨少,先前识的字都早飞到爪哇国那里去了,任他再是巧舌如簧,此时竟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这白衣女子,脑袋里空空如也,只回荡着“仙女”二字,再也想不出什么别的更好的词来。
那白衣女子见孙平失态,倒也并不很着恼,只微微颦了颦眉,用双眼将他打量了一番。
孙平只觉自己就连肝脏脾都被她看穿了般,心中慌乱,有些脚软。
翠儿见了,“噗哧”一笑,骂道:“没见识的东西!”
孙平更是讷讷不敢说话。
那白衣女子收回眼光,问翠儿道:“你觉得他哪里有趣,我却是瞧不出。”
“我又不是说他人有趣,姐姐你且看看他的面相。”
那白衣女子又打量孙平一眼,道:“唇红齿白,负心薄幸之相,但眉间宽厚,可见他心存小善,还不算无可救药……此时却面带黑气,恐怕将有祸至。”
孙平明白自己可能遇上了高人,又听她说自己将有祸至,便“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道:“求仙女娘娘指一条明路。”
翠儿将他拉起,恨铁不成钢般道:“好你个小货郎,林子里你当我是吃人的厉鬼,见了我姐姐,却说是仙女……纵然姐姐真是仙女,你也忒会看眼色了!”
孙平顿时有苦难言。
白衣女子却道:“你也不必求我,我不是甚么仙女,也无意帮你。带你来的是翠儿,你自去求她罢。”
语毕,便自顾自转身回房。
孙平转向翠儿,又是作揖又是讨饶道:“翠儿姐姐,翠儿姑奶奶,求您救救小的吧!”
翠儿一指戳在他额头,道:“翠儿也是你叫得的!”
“但不知该如何称呼仙女姐姐?”
翠儿笑道:“这会子倒转得快。”
又道:“你也不必管我叫什么,该你知道的你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问也没用。我且问你,先前我姐姐说的你将有祸至,你信是不信?”
孙平连忙点头:“信的信的。”
“那就好。本来你这面相,不用看也知道是个福薄的,我也是闲来无聊才管闲事,你可要听仔细了,不然到时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是,是,我一定照办。”
“其实也没甚么特别的,只一句——切不可做亏心事。”
“只有这一句?”孙平愣住。
“只这一句。”
“仙女姐姐,求您多指点几句罢。”孙平求道。
“莫要负心薄幸。”
孙平连连点头:“还有呢?”
“没了。”
“就没了?”
“你也不必贪心,只这一句就够了,你若谨记在心,或可保命,如若不然,我也无法。”
孙平一头雾水,但翠儿再不肯多透露半句,问多了又怕她不耐,只得嗫嚅着应下来。
“此间天色已晚,便宜你先在我家过一晚,明天一早就下山去罢。记着,今日事不可对外人道,我家方位亦不能透露,不然仔细我剥了你的皮刺绣!”
“是,仙女姐姐大恩,小人决不敢做此等忘恩负义之事。”
第二日,见天色大好,孙平便早早道别,下山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