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方荷花集》秦起

9、羲和落（李宣篇）

　　赵景阳老是想跑出去，我知道，是我限制了她的自由，可现在的外面，因为王家的事情，血流成河，满是荒乱。如果不是她身体不好，精神恍惚，或许我也想带她出去走一走，可我怕她看到那些不该看的，害怕她再听到些什么。还是把她关起来比较好，我守在外面，必然不让她受到半分伤害。我们之间总是上演着猫捉老鼠，整个东宫的墙几乎都被她翻遍了，这个傻丫头，不知道东宫翻出去了，还有重重宫墙吗？

　　我想要提前收网了，王家，必须得死。谁让他们动了王嫣。

　　于我而言，王嫣不仅是我幼时的同伴，更是我对孤云的寄托。若是有人动了她，那便是动了我的底线。我姨母安插进来的人，竟在三九天的时候，将她推入水中，等她被人打捞上来时已经失去知觉了。那时候，我忙的心力交瘁，不仅要处理西南战事，还要根据父皇的命令为王家布局，那段时间赵景阳的身体也不好，精神状态稍微有点起色，可我却忽视了王嫣，还让她帮我看着赵景阳。王嫣从小也是个活泼爱笑的性子，但不像赵景阳那样聪明中带着调皮，做事天不怕地不怕，王嫣更多的是委曲求全，她就像个姐姐一样保护着我，只有在我和孤云面前她才会真的笑得开心，笑得踏实。

　　如今，我的王嫣“姐姐”也要走了。

　　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更何况是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我记得她快走的时候，还是醒了一小会，看着我，双眼浑浊，眼神呆滞。

　　“小宣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若不是你，我活不到现在的，唯一可惜的是，因为我的存在，景阳，可能以为你只喜欢我。”

　　“这可不行，我是孤云的，你是景阳的。洪孤云那个臭小子，让我伤心了这么多年，你可不要让景阳也跟我一样，女孩子可是要捧在手心里宠的。”

　　“等我死后，你能不能把我埋在洪孤云的衣冠冢旁边啊，生前我没能成为他的妻子，这死后，就算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我也要嫁给他。”

　　“等我死后，你就把事情给景阳解释清楚，她虽然是个小孩子，可是懂着呢，别让她成为你的遗憾。”

　　“我是不中用了，一辈子活得浑浑噩噩的，王家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但是能用的我都写好给你放在桌子上了。既然要给你母亲，孤云报仇，那就要扯的干净。王家私通敌国，欺上瞒下的勾当干的不少，若不是王家，孤云也不会死。”

　　刚开始她还笑着，却是越说越激动，然后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地瞪着天花板，然后忽然闭上眼，没了气息。

　　我按照王嫣的遗愿将她葬在了我为孤云立的衣冠冢旁边，这也算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事情了，不，还有一件，那就是为他俩报仇。当年若不是王家给西凉卖了洪家驻扎地的位置，他们也不至于半夜安睡时，被西凉军屠杀殆尽，尤其是孤云，被人割下头颅，挂在西凉王宫大门之上，若不是我花重金买回来，孤云连尸身都无法完全。这王家一笔一笔的账，我都清清楚楚地记着，他们忘了，我可没忘。

　　随着，吴王和洪家在前线对西凉的破压，西凉终于献上投降书。王家所有的依靠就此殆尽，我与父皇里应外合，将王家全族一举拿下。最后，我去赋宁宫中见了我姨母最后一面，毕竟这么多年，她算是有着养育之恩。

　　她容颜憔悴，早已失去了当日的容光焕发，那高贵地不能再高贵的一国之母，如今像是个阶下囚一样，待在早已是冷宫的赋宁宫内，白衣素裹，蓬头垢面。

　　“你来了。”她看着窗户外投来的丝丝晨光。

　　我不想言语，只是盯着她，我不知道我想听到什么，我也不知道她会说什么，可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应该来。

　　“你从小没见过你娘，人人都说，是我顶替了她的位子，怎么说呢？我是家中的老二，最不受重视，当年唯唯诺诺普普通通的王梧盼怎么比得过艳冠京城的王梓宴，‘美淑人之妖艳，因盼睐而倾城。’你娘死的时候，只有十六岁。我啊，只有十五岁，你猜猜当年年仅十五的我经历了什么？”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你猜不到吧，我亲眼看着你父皇的柳淑妃喂你娘吃下了滑胎药，你原本是活不了的，可你母亲很聪明，没有咽下去，只是等柳淑妃走后，再把药吐了，从那之后她就只住在王家，只吃王家做的东西。二十岁的柳淑妃在你出生不到三个月就死了，死于急病。只有我知道所有的事都是皇帝陛下亲自指使的，柳淑妃只为给自己的儿子和族人谋个出路罢了。我从小不被父母重视，但只有姐姐对我好，好用的好吃的都会分给我，有什么事都会第一个想到我。你说，这样善良的人，她的枕边人竟然下得去手。”她笑着，却透露着阵阵阴冷，冰森。“为了保全你，我被父母送进宫，本来不到几个月，我就要跟固安侯的世子郑谋愿成亲的。我从出生，到死亡，都是皇家和王家的棋子，生，没有享过一丝温暖，死后，没有半点尊容，无人祭奠。你的父皇啊，心是真的狠，我从十五岁就被迫知道了，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或许，他对姐姐有过半分真心吧，可，全都被他的权欲给吞噬了。我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人，死，有余辜。”说完她便径直撞向眼前的柱子，鲜血横流，没了气息。而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周围事情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到底谁说的的才是对的。身边冲上来一大群宫女太监还有侍卫，他们慌慌张张忙忙碌碌，可我却失了神，茫然走出大殿，走下台阶，看着外面缓缓升起的朝阳。我回到东宫，看着二十岁的赵景阳，她是十四岁嫁给我的，这期间，她吃过太多苦，被我欺负，被母后欺负，被父皇欺负，被王嫣欺负。她也变得有些疯癫，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很怕我，每次我看她，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跑到一个小角落里待着不动。只有我叫她，她才会磨着脚一步一步地试探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唯唯诺诺，我好像把之前天真无邪的赵景阳弄丢了，我不禁哭了出来，原来我无意间，做了这么多坏事。我想起王嫣说，女孩子要在手心里捧着宠，那我慢慢试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