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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云山雾梦(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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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的流言传的飞起,很快就传到宫中来了。
自从上次他二人吵架决裂,皇帝已经三个月没有踏入乾明宫了。林浅觉得并无不好,自己反倒乐的轻松自在,只是这一次,许久不见的皇帝走进来却全然没有往日那份“温柔”了。那流言传得真切,他一进门就坐了下来,双眼充满怒气。
林浅心里猜了七七八八,这次恐怕又是一场“大战”。
没成想,他刚坐下没多久,许德权就端了一个盘子上来。
里面,放着白绫。
林浅愣了愣,反应了过来,她现在已经是林浅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朕,只问你一句,外面传言是否为真。”
“不真。”
“那些传言可传的真的很,你可是朕的贵妃,更是皇长子的生母,你最好别走岔了路!”
林浅心里默想:若是真的如何?不真又如何?皇帝也总不过凉薄自私的,更何况在他眼里自己本来就是个物件罢了。
皇帝气呼呼地走了,也没有留下那条白绫。
“小五,等两天你去宫外,打听一下德山法师有没有受牵连。等风头淡一些,别太明显,不要去庙里,就在街上问一问看一看就行。别被人抓住把柄。”
小五点了点头,姑娘终究还是姑娘,这么久,德山法师还是能让她心生波澜的人。不过这样问,真的能问到吗?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巍峨庄严的佛祖下,盘坐着寺内的全部僧人。德山法师坐在住持之下,闭眼,口中喃喃着经文。外面的留言真假如何,寺内之人众说纷纭,有人说德山法师那般人物清冷如斯,而且当年贵妃住在寺内的时候,二人也从未有什么私情,如今离得这么远,居然传出谣言,这定然是假的;但也有人说,是贵妃当年芳心暗许只是德山法师遁入空门一心向佛,不过贵妃不死心罢了……
总之在这些信徒眼里,德山法师就如同那莲花座上的佛祖一般,慈祥和蔼却又可望不可及,他那般慈悲为怀,怎么可能有儿女私情,就算是,那也是那些女子的错。德山法师,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怎么可能背弃佛教,去与那红尘女子纠缠。
早经念毕,众人都退了出去,大殿显得空空荡荡,住持这才缓缓睁眼,看着眼前的德山,其实,若不是出家了,这个年纪的德山肯定是那纵马长街的状元郎,能娶妻生子,能一世荣华。“当年你执意入山门的时候我曾说你的红尘缘分太长,剪不断。”
德山看着眼前的方丈,他是师父也是父亲,是那个亲手为他剃头,亲手为他点了燃顶的人。
“徒儿以为,只要心冷,就能了断红尘。”
“只要你是人,心就不会冷。而你,唉,她与你都是命苦的人,如果她不是国公府的小姐,我早就会让你还俗了。”
“师父!”德山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师父,饱经霜华的人,原来什么都懂。可比起师父,他其实是个无比懦弱的人,当年亲眼看着被灭门,自己逃走之后没有想着为父母报仇,反而是找了个地方出家,这么多年,他卑怯懦弱可又由佛门洗礼,以为苍生皆苦,众生求渡。以此念来驱赶心中那卑怯却又无法压抑的复仇念头。面对爱人,一步又一步的退缩,将自己铸进心魔的囚笼,将爱人推下深渊。
“人本尘埃,和光同尘。以我佛门,所渡众生。我再给你指一条路吧,去天竺求取真经。远离朝廷,远离长安。”这是住持能想到的最后的办法,人在泥淖之中总会看不清眼前的方向,虽然天竺路途遥远,但此去经年,这些流言蜚语也就会慢慢消散,与他们而言都会是好的结果。
德山郑重地向住持深深地磕了个头,“定不负住持所托。”
小五在街上走了许久,最终找了个人多的茶馆坐了下来,点了几份点心坐下来听听这些市井之言,没想到隔壁桌的正在谈论着。
“听说了吗?”
“什么?”
“德山法师要去为咱们去天竺求取真经啊!哎呦呦,可真是活菩萨啊。”
“可不是,德山法师讲经讲的好也就算了,还经常给咱们这些普通人家免费看病,相国寺那可是皇家寺庙,据说在德山法师的坚持下,之前天灾收留了不少从西北过来的流民乞丐。实在是大大的心善人呐。”
“欸,可不是说,宫里的贵妃娘娘跟德山法师有一段情缘吗?”
“你可拉倒吧,德山法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更何况当年贵妃在相国寺清修,是别院独住的,就算是平日里送斋饭的都是小僧童。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荒唐事。”
“是捏,且不说德山法师如此清冷高明,就是贵妃娘娘我也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是真的清冷高贵,可又不觉得有凌上自恃之感,反倒是感觉是温柔醇厚。而且贵妃娘娘那可是虔诚信佛之人,据寺里的僧人说,贵妃娘娘不善言语但很是心善,冬日的时候寺里会收留很多的乞丐以助他们过冬,他们整个寺里的人不管是不是僧人都能受到她亲手做的棉衣棉鞋。”
“是吗?那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流言啊。”
“那就不晓得了,许是有人嫉妒德山法师或者贵妃娘娘恶意散播的,只不过,如此心善的两人被此流言所扰实在是令人不解。”
之后小五又去了些菜场,布坊,胭脂铺之类的地方,大致也都是这类说法,想来流言应该没有影响到德山法师,不过,这德山法师要去天竺取经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宫里没有传言呢?
“这位夫人,请问这德山法师要去天竺取经的事,你们都是从哪儿听说的?”
“丫头你不知道?相国寺前些日子就贴出告示了,德山法师停了每月的讲经,选了几个武艺高强心向佛门的人一起去天竺取经呢,估摸着,这个月十五就要出发了吧。”
“是这样,那德山法师也算是国师,怎么朝廷没有发文呢?”
“有啊,不过是发往各通行驿站的,据说是德山法师自己说,西北大灾还未过去,取经本就是为了天下民生,还是不宜铺张的好。这才没有大铺。”
小五点了点头,立马回了宫。
却未曾想,刚入宫门,就被一个人打晕了。
等到醒来时,手脚被束,眼睛被蒙着,口里塞着布条,她挣了半天也没有挣脱,最后也只能静静地等着,她相信姑娘要是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来找她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五已经饿到了极限,连胸口都开始疼,口里也开始不自主地咽唾沫,她又冷又渴又饿,她已经不知道现在是几时了,也不知道姑娘有没有找她,她心里浮起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姑娘,是不是也……
有人解开了遮住她眼睛的布,是皇后身边的公公,眼前的人又将她口中的布拿了出来,她没有哭闹,这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眼前人愣了一愣,缓缓说道:“贵妃娘娘已经殁了,你是她的贴身侍女,按照我朝规制,你得为她殉葬。”
“我要见姑娘。”小五饿的已经说不出话来,但她还是拼尽全力瞪着,说道。
“你可别不知好歹,现在你还能体面的死,不然,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我要见姑娘。”小五颤抖着,她不相信姑娘就这么没了,姑娘虽然看起来很好欺负但内心倔强的很,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死了。小五流着泪,努力说道:“我要见姑娘,只要见到姑娘,我会自己了结,不会劳烦公公。”
看着眼前的人,公公也一时拿不定主意,皇上的意思是要体面的陪葬的人,那么最好是饮毒酒,别的死法终究会不够体面。也算是个忠仆,见一面旧主的模样也不算过分的要求。便差遣身边的小黄门去通报。不一会儿,黄门回来,说皇帝同意了。
他们解了小五的腿上的绳子,但因为绑了太久腿已经僵麻站不起来,公公无奈地让人将她抬起往乾明宫去。一路上宫里到处如旧,丝毫没有一朝贵妃殁了该有的丧仪,直到了乾明宫,宫里才挂了白绸黑花。死寂,已经找不出任何一个形容词了,没有哭殡声,没有跪礼,没有诵经声……没有任何体面。
小五被人搀扶着,走到棺椁前,终于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明明白净的肌肤现在已经全变成了黑色,很明显这是中毒而死。但没人质疑,没人为她申冤。她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伴着那一缕檀香,没有气息。
哐!一声闷响,还未等几人反应过来,小五已经将头狠狠地朝棺材撞去,搀扶的黄门被吓了一跳,看见小五嘴里还碎碎念着什么,便吞下恐惧,往近处凑了凑。
“举头三尺有神明,我陈小五以性命为祭,皇帝陛下此后再无继人,皇后娘娘此生再无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