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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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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快要砸破车顶,震进江行未的胸腔。
他觉得闷,每次下雨对他而言都像是一场凌迟。深挖硬剖,将铸炼了十多年的坚固心脏捣烂,搅得天翻地覆,连带着五脏六腑狰狞着想吐。
偏偏杭城多雨,偏偏逃离失败。
他只允许自己失败这一次。
江行未在车里抽烟,吞吐得很凶很急,像是要把承载记忆的暴雨吞没,再吐出没心没肺的晴朗天气。脑海中画面一帧帧闪过,父母离世前的慈爱眼神,前任离开时的愤怨眼神,对手失败时的嫉怒眼神,委托人胜诉时的赞许眼神,都让他感到反胃。
江行未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在烟雾袅袅的视野中,突然窜出了小孩儿含着泪的那双眼睛。
很大,很亮,很烫,在当下几乎快将他灼伤。
就是那一眼令他鬼使神差地多管闲事。所以他现在是要去给这小屁孩儿买内裤?江行未抖掉一截烟灰,觉得好笑便笑出了声。他连油和套都没买过,多得是人巴巴地洗干净弄好了爬上他的床。
这小屁孩儿还是头一个让他屈尊去买内裤的人。
江行未不喜欢被情绪控制,也不喜欢做任何不像是他会做的事。他不该跟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纠缠不清,没做成也好,以后就不必有交集。
江行未灭了还没抽完的第二根烟,认命地启动车子去买内裤。
暴雨冲刷在挡风玻璃上,眼前的路时隐时现。小孩子才有试错成本,他不年轻了,不受控制的一切,都该当机立断。
江行未推开休息室的门,看见褚落睡得正熟。
球鞋规规整整地摆在沙发边,他枕着自己的书包,袒着一小截白嫩嫩的肚子,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两只手软软地搭在脑袋两边,像刚出生的小宝宝。
肩膀和袖口不可避免地淋到了雨,江行未带着一身潮气靠近他,俯身端详褚落在睡梦中微微嘟着的小嘴巴,扑簌扑簌的长睫毛,还有肉乎乎的粉脸颊,看起来很好捏。
江行未气不打一出来。
妈的,老子在外面冒雨跑腿,你倒在这睡得挺香。
江行未毫不客气地捏上那两坨粉嫩嫩的面团,揉圆搓扁,发现手感比想象中还好。
“唔......”褚落正梦到江行未要抱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瞧见本尊,伸着两条软软的胳膊就扑上去了,“叔叔抱......”
“......”江行未一时不察,被搂着脖子压了下去,侧脸擦过褚落嘟囔的小嘴巴,像经过一团云。
这小孩儿怎么哪儿都软?
褚落尚未清醒,贴着江行未的脖子胡乱蹭,嘴里还嘟嘟囔囔说些听不明白的话。
江行未也不是什么柳下惠,再蹭下去保不齐把这小孩儿就地办了。
“醒醒。”江行未将冰凉的内裤包装贴到褚落脸上,饶有兴致地瞧了会儿他皱着的小脸,才用了些力拍拍他,“赶紧给我起来。”
“我不......”褚落缩着脖子往他怀里躲,很不高兴的样子,“不要起来……”
江行未觉得自己活了三十年真是什么稀奇事儿都能遇上,现在居然还得对付一个小屁孩儿的起床气了。
哄小孩儿江行未没经验,教训熊孩子江行未还是有一套的。
怀里的褚落还在哼哼唧唧,江行未冷着脸起身,直接将人翻了个面儿,瞄准位置就下手了。
褚落是在第三掌落下的时候睁开眼睛的,下意识地开始挣扎,像条失了水的鱼一样乱扑腾。江行未看他醒了,又将他翻了过来。
“!”褚落还没来得及发起床气,冷不防撞见江行未冷若冰霜的眼神和皱皱巴巴的衣领。
......原来刚刚不是在做梦哦?
“对不起......”褚落装看不见江行未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缩到角落里,抱着腿可怜兮兮的,“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真会装可怜,江行未冷哼一声,把内裤朝他身上一扔,“穿上赶紧滚。”
褚落攥着内裤,很小声地说了谢谢,然后一动不动。
江行未有些不耐烦:“磨蹭什么?”
褚落沿着沙发边线一点点蹭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叔叔,你让一下......”
“......”这小孩儿是点火器吧,是吧?觉得自己可爱我不敢对他怎么样是吧?江行未闭了闭眼睛,将脏话咽了下去,“就在这儿换。”
褚落又乖乖地挪回去:“哦......好的。”
江行未就这么站着看他背过身在那捣鼓,拆包装,脱裤子,穿内裤,然后......又一动不动了。
“又怎么了?”
“有点大......”褚落拎着过肥的裤腰有些苦恼,“好大哦。”
失策了,江行未头又开始疼了,他捏了捏太阳穴,听见自己居然还没开始骂人:“穿上裤子就行了。”
好不容易等褚落穿完,江行未觉得自己苍老了十岁:“行了,赶紧滚吧。”
褚落看了看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又看了看面色不虞的江行未,还是不怕死地开了口:“叔叔,等一会儿吧,雨太大啦。”
江行未不理他,直接拽着他的手腕往外走。
褚落挣扎着去拨江行未的手,根本拨不动:“我消费的,我是客人,您不能赶我走!”
“......”江行未真的累了,他收紧了手心细瘦的腕骨,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我特么送你回去。”
褚落一路恍恍惚惚地被拽上车,满脑子都是“还有这种好事?”,跟做梦一样。
“砰!”
嘈杂的雨声被隔绝在外,车厢在两侧车门关闭后,隔成了暧昧的密闭空间。
褚落抱着书包坐得笔直,呼吸间全是江行未身上还未散去的潮湿水汽和车厢内混着烟味的淡淡木质香气。
褚落不喜欢烟味,每次身边有人抽烟,他就会憋着气默默挪开,去到一个空气新鲜的地方。他耸了耸鼻翼,心不在焉地想,人类的双标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安全带。”
“啊?”褚落短暂的双标验证被江行未打断了,“噢!”
江行未看着系完安全带又睁着大眼睛巴巴盯他的小孩儿,额角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是在等夸?是在等夸吧!成年人系个安全带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吗!
反正江行未是不会如他愿的:“地址。”
“哦......”褚落眨眨眼睛,越过江行未看见窗外噼里啪啦想砸进来却无计可施的雨,这让他感到亲密和安全,“Z大。”
江行未启动车子的手顿了顿:“大学生?”
“昂,”褚落抬了抬下巴,“我小学跳了一级呢。”
江行未换着档,觑了他一眼:“你还挺得意。”
有关学习和专业褚落向来毫不谦虚:“我很聪明的叔叔,我是今年法学院新生入学第一名。”
“......法学院?”
褚落没注意到江行未话里的停顿,他的注意力全在江行未搭在档位上的手,看起来很好牵:“对,我将来要成为大律师的。”
黑色的车子缓缓驶入雨幕中,江行未没再开口。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律师?”
在褚落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耳边的一句呢喃,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还是立刻醒了。
入学的时候,校方请来一位德高望重的法律界前辈,为他们做新生演讲。在演讲即将结束的时候,他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你希望学法能让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时的褚落心中脱口而出的便是“正义使者”,继而便听到老前辈调侃的笑声:“别着急说什么‘正义使者’,什么‘公平战士’。法律本身只是一个道具,它既可以为善,便也能从恶。好好想想,孩子们,希望你们此生勿忘这一刻心中的答案。”
此生勿忘这一刻心中的答案。
是未来会有无数相悖的答案吗。
褚落思考过,但从没说出口,所以他回答地流畅却缓慢:“我想成为一个......好律师。”
江行未的指尖在方向盘上闷声叩了叩,没有说话。
“人类天性自由,不喜欢法律道德的约束。可我好像不一样,我从小就喜欢规则,崇尚纪律,它们反而让我觉得自在。”褚落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缓缓流淌,“小学六年级的那个暑假,我堂弟来我家住了几天。他打碎了我的一个水晶球。里面是日落时的米开朗基罗广场,是我爸爸亲手做的,我十周岁的生日礼物。”
“叔叔你知道水晶球吗?里面还有流动的金色闪片,”褚落转过身跟江行未比划着,“很好看的。”
江行未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讲起了故事,微微点头表示知道:“油和酯类与泡沫聚酯类筑造的玩具。”
“叔叔你可太不浪漫啦。”褚落撇撇嘴靠了回去,“是真的很好看呢。”
江行未闭嘴了。
“我很难过的,我在房间哭到爸爸妈妈下班回家,想要他们为我讨回一个公道。”褚落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可是他们说弟弟不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因为我没有答应帮他写作业。我很委屈,为什么大人总是认同‘年纪小不会做错事’这个伪命题,也很生气自己没有证据证明我的委屈。”褚落似乎陷在过去的失落里,眉眼都垂了下去,“从那天起我对那些规范和道德产生了质疑,我觉得它们是尾巴草,可以根据大人们的需求和私欲改变的。”
车子拐了个弯,牵动了江行未的嘴角。
“后来妈妈的朋友来家里玩,她是一位法律援助律师,总是笑眯眯的,很温柔。”褚落的声音放得很轻,像蜿蜒的小溪,“她给我讲她打过的官司,教我看法律条文,跟我讨论‘法理’。在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带着光的。”
“她告诉我,“法理”里面纠结着诸多因素,包括价值、情感、规范以及人们共同的看法,还有一些事物关系中不可变更的法则。这些问题需要专门的法律科学研究,法学正是从这些因素中抽象分析,最终在社会生活中找到解答问题的根据。”
“她一生都在为公平正义而努力,我想成为和她一样的人。”
太干净了,江行未看着路面上溅起的雨珠想,怎么会有这种小孩儿,像是被关在水晶球里长大的。
而他是在摔碎的玻璃渣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
褚落不服地扭头瞪他:“公平正义是人追求出来的。法律是具有强制力的,它有效于道德律和伦理规范。”
江行未“嗯”了一声,车子开始减速:“那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最强制不了的。”
褚落突然有些不安地转回来,抱紧了怀里的书包,试图蒙混过关。
“回答我。”
可他忘了有些事情,跟故意被打碎的水晶球一样,是躲不掉的:“是感情。”
“对,是感情。”Z大到了,江行未将车停在路边。雨刷还在运转,车灯在雨中闪烁,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小孩儿,我喜欢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