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将行》孤舟难钓

36、第 36 章

　　齐衡的案子并不复杂，甚至跟齐衡本人都扯不上直接关系。

　　出事的是齐衡众多产业下一家传媒公司，规模不大，死者是这家公司还没过试用期的业务部助理。

　　小姑娘刚毕业，如花似玉的年纪，人就这么没了，家里人怎么都接受不了。
　　死者家属堵在公司大门，闹过骂过也砸过，却连直属上司都没见到。公司负责人报了警，也相当配合地接受了调查，最终警方给出的结论是加班猝死，建议私下协调。

　　作为前用人单位，公司方也态度良好地表示会给家属一定金额的经济补偿。
　　当晚的监控已经公开，死者的尸检报告也没有问题，按理说已经毫无回旋的余地了。

　　但死者父母不死心，自己女儿死之前就不太对劲，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问了也不说，只说是工作太累了，作为家长只能卯着劲给她补补，也没想过有什么别的原因。
　　警方和公司的说辞看上去很自圆其说，但他们并未全信。

　　死者父母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家里在公安系统和道上都有些人脉。他们调取了证据原件，找了专业人士检测出有一小段剪辑痕迹。又雇了私家侦探跟踪公司的几位高层，查出了他们常去的会所。
　　好巧不巧，这家会所的经理跟死者父亲的朋友是泛泛之交，曾共同出席一场酒局，经理喝大了，隐晦地提起过他们的“特殊”生意。

　　勃然大怒的死者父母一纸诉讼将这家疑点重重的公司告上了法庭。

　　褚落眯起了眼睛。

　　他盯着那行“经核实，监控系统的设备在此时间段内曾因供电不足停止工作，录像机自动跳过没有图像的时间，非人为剪辑”，喃喃道：“叔叔，监控真的没有问题吗？”
　　江行未瞥他一眼，不甚在意：“嗯？”

　　褚落没有再问监控的事，而是收回目光，注视着江行未的眼睛：“齐......伯伯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案子？”
　　江行未敲击键盘的声音顿了几秒，很快便恢复正常：“我是被告方辩护律师。”

　　言下之意，是希望褚落能认清立场，然后闭嘴。

　　然而他只是个脚尖刚点在法律边缘的年轻人，满腔正义与热血无处挥洒，举着小拳头就以为自己能拯救水深火热的世界，实现光明伟正的理想。

　　“所以会所真的有问题是不是？”褚落声音很轻，吐字却很重，“还是说，会所才是齐衡要保的。”
　　“好了。”江行未不耐地收回手，将圈在怀里的褚落推下去，他们面对面对峙着，刚才拥抱的温度很快消失了，“小孩子不要自以为是。”

　　褚落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倔强的小脸上满是不服：“叔叔，您不能这样。”
　　“我哪样？”这一晚让江行未被迫记起了太多往事，回忆的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已经没有耐心哄小孩儿了，“学不会闭嘴就给我滚出去。”

　　褚落胸脯起伏得厉害，他的直觉一向很准，江行未并不是让他滚出这个房间，而是让他滚出自己的世界。

　　作为一个大一新生，他第一次站在原则与欲望拉扯的钢索上。

　　这头是他构建的正义之门，那头是他向往的爱与依存。
　　褚落回头看了看那扇门，门缝里透出明亮的光，那是他在入学时心中默默立下的信仰。
　　可是另一边太重啦。
　　褚落朝那扇门挥挥手，就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对不起。”他垂下眼睛，勾上了江行未的手指，声音软绵绵的在示弱，“我不说话啦，您不要生气。”
　　江行未依然看着他，黑沉沉的眼底看不清情绪。
　　“别赶我走好吗？”褚落壮着胆子蹲下去抱住他的腰，呵出的热气缠在江行未的心口，“我现在是皮卡丘呢，您要是累了我还能给您充充电。”

　　心口的郁结像颗气球，“咻”一下就被轻飘飘地戳破了。

　　江行未有点想笑，又有点不自然的高兴，他很快绷住嘴角，硬邦邦地说：“道歉就够了？”
　　褚落眼珠子转了转，飞快地转身跪趴在地上：“那您罚我！”
　　“......”江行未真是要被气笑了，他踹了踹褚落撅得老高的黄灿灿的屁股，“爬过来。”

　　褚落麻溜地爬过去，抱着江行未的腿，仰着脑袋，大眼睛眨巴眨巴，先前那点小刺磨得一干二净。
　　江行未躁郁的心变得沉静，他压下上扬的嘴角，揉了把褚落的脑袋：“安静待着。”
　　褚落被揉得晃来晃去，牢记前车之鉴，抿紧嘴巴点了点头。

　　书房里只剩敲击键盘，翻阅文件和浅弱的呼吸声。
　　褚落有点无聊，趴在江行未脚边玩手机。被折磨一天的汤奇奇正在疯狂刷屏诉苦，满腹委屈隔着屏幕都快溢出来了。

　　七七：妈的！变态！
　　七七：我整理了一天材料！饭都不让我吃！！！
　　七七：后来我假借上厕所之名，溜去茶水间偷小面包吃......
　　七七：三分钟！就三分钟！！！
　　七七：我面包还没啃完，就被抓回去了！！！
　　七七：肚子叫我知道，我哭了谁知道。
　　七七：不过后来严律还是让人订了餐给我吃，嘿嘿，贵贵的外卖就是好吃哈！
　　七七：虽然我只能拥有它十分钟，严老师掐着时间准时把我逮回去了！（大哭）

　　光看文字，褚落都能想象得到汤奇奇这一天的鸡飞狗跳，他还挺羡慕的。

　　看日落吗：严师出高徒嘛，严律也是为你好啦！
　　七七：nsdd
　　七七：你去哪里啦？Cathy姐说你出差啦？
　　看日落吗：我在S市，陪叔叔出差。

　　汤奇奇安静了十几秒，又开始疯狂刷屏。

　　七七：？
　　七七：？？？
　　七七：卧槽？？？
　　七七：叔叔？江叔叔？？？
　　看日落吗：嗯，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叔叔是将行事务所的......
　　七七：江叔叔叫什么来着的？
　　看日落吗：江行未

　　褚落和汤奇奇同时陷入沉默。

　　七七：所以......那个强行让员工克服恐高的变态老板......
　　看日落吗：那个不和善的大boss......
　　七七：是你的男朋友......

　　褚落觉得汤奇奇的自尊可能收到了伤害，毕竟走后门这件事不是谁都能毫无芥蒂的。
　　他抿了抿嘴开始打字，想要增添一下对方的自信。
　　但汤奇奇的手速一向比他快。

　　七七：我就知道！这种馅饼怎么可能砸到我头上！
　　七七：我从小到大连“再来一瓶”都没抽到过！
　　七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七七：所以我们才不是天选之子！我们是后台之子！
　　七七：这种资本主义的腐败好事居然会落到我头上哈哈哈哈哈！
　　七七：谢谢老板.gif
　　七七：大佬带带我.gif

　　褚落默默删掉了对话框里的小作文。
　　汤奇奇很亢奋，对话完全不需要褚落的参与。

　　头顶传来掌心的温热，褚落抬头，看见江行未仰靠在椅背上的，疲惫的脸。
　　他关上手机，起身在江行未脸颊啵了一口。
　　江行未睁开眼睛，笑容很淡：“干什么。”
　　“唔唔。”
　　“说话。”
　　褚落已经跪回原来的位置，眨了眨眼睛，很无辜的样子：“充电嘛。”

　　江行未笑得明显了一些，拍了下他的脑袋，又无奈又好笑似的重新开始工作了。

　　夜很深了，褚落不想玩手机的时候，就在发呆。
　　江行未偶尔会将手放下来，褚落就起身亲亲他。直到抵抗不了瞌睡虫的诱惑，陷入一个又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