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将行》孤舟难钓

34、第 34 章

　　宁乐一走，包厢总算安静了。
　　江行未似是无奈地抚了抚额头：“越大越聒噪。”
　　没人应他，江行未抬眼，褚落还在认真地攻克面前的抹茶布丁，看上去什么都没听见。

　　江行未捏捏他的脸，问：“好吃吗？”
　　褚落鼓着腮帮子点点头，睫毛很乖巧地垂下去，盛着细碎的橙黄的光。他正拿着小勺子小口小口地挖，很斯文，很沉静。
　　于是江行未又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褚落沉默着消灭了布丁，小瓷勺搭在碟边发出悦耳的声响，伴着他细小而紧绷的声线：
　　“叔叔，我不会跑的。”
　　“嗯？”江行未在处理邮件，没怎么听清，闻言侧过脸来，“怎么了？”
　　“我说......”褚落盯着他看了三秒，又突兀地转移视线，刚刚吞咽完甜食的嗓子却酸得发颤，“我不会跑的，叔叔。”

　　呼吸间的空气似乎停滞了。
　　褚落忽感自己的脖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赖以生存的氧气在一点点耗尽，气管被挤压，喉口被桎梏。

　　江行未将手机反扣在桌面，就这么看着他。
　　像褚落第一次被注视那样，伴随着陌生，压迫，和隐隐不屑。
　　又好像不太一样，还带着些审视，恻隐，和淡淡不耐。

　　看得褚落心慌，他抱住江行未的胳膊：“叔叔......”
　　“吃完了吧，走了。”江行未收回目光，轻抚他的手背让他松开，起身往外走。
　　褚落有些无措，怔了几秒后慌慌张张跟上去。

　　宁乐吊儿郎当地靠在吧台，正在调戏收银的小姑娘，余光瞥见江行未和褚落一前一后走出来，眉尾轻挑，眼神放光：“这么快啊哥？我就说不服老不行......额？”
　　氛围有点奇怪。

　　宁乐不敢去扒拉江行未，在褚落经过的时候扯了扯他的衣摆，小心翼翼地用气声问：“咋了弟弟？”
　　江行未快要跨出店门了，褚落追得急，气都快喘不匀，在被宁乐拉住的那一刻却突然恢复了清醒。

　　他站在宁乐面前，琥珀般的眸子在波涛汹涌后归于风平浪静，他问：“是叔叔的前男友吗？”
　　是疑问，却更像自我消化后的笃定，好像根本无所谓宁乐那句“是”或者“不是”。

　　宁乐愣了一会儿，在脑中暴风搜索，才后知后觉他在出包厢前那句特意压低了嗓子的警告还是被褚落听到了。
　　妈的失策了，宁乐肠子都快悔青了，看江行未刚才那风雨欲来的架势，他不会连今晚都活不过吧？

　　“那个......你听我说哈......”
　　褚落认真凝视着他的眼睛：“是吗？”
　　宁乐下意识地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褚落眼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没忘了礼貌，“多谢款待，乐哥晚安。”

　　宁乐长呼一口气，看来应该没啥事儿，老东西一把年纪了有个把前任很正常......的吧。
　　他虚弱地倚着吧台，目送褚落瘦削挺拔的背影没入沉沉夜色，不禁再次感慨：这身板，这颜值，这心理素质，自己没比过还是很正常的嘛。

　　心理素质很好的褚落正立在门口，江行未在他三米外，靠着墙低着头抽烟。
　　江行未从来不曾在他面前展露过脆弱。褚落敬仰他运筹帷幄，迷恋他漫不经心，追逐他功成名就，却没想过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远到让他看不清江行未的前路和足迹。
　　心脏好像被凿了一下，很疼。

　　为什么？褚落不是没有表露过衷心和依赖，江行未也很吃这一套，他能感觉得到。
　　那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因为那个跑了的人吗？他是谁？是江行未到现在都没放下过的人吗？
　　褚落什么都不知道。

　　他有强烈的冲动想要上前去讨要一个答案，而不是一直像个傻子一样站在离江行未不远不近的地方，粉饰太平。

　　褚落脚尖动了动，刚提起来的勇气却被江行未一眼看散。
　　“过来。”江行未掸掉烟灰，眼底是化不开的浓墨。
　　褚落觉得自己的腿是不是偷偷跟江行未签了生死契，不然为什么只听他的话。

　　浓烈的烟雾在口腔内肆虐，呛得褚落眼尾嘴角一片红，却退不了半步。
　　他被江行未夹着烟的手禁锢着腰，被掐着下颚被迫张开嘴，承受江行未的强势扫荡。

　　巷子外的夜宵摊都推了出来，伴着氤氲的烟火气散在各个角落。
　　他们隐在一个拐角的黑暗里，时不时溢出的呛咳很快又被闷哼声盖过。

　　褚落揪着江行未的裤边，仰起的小脸上惨不忍睹：“叔叔，膝盖有点儿疼。”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变成了破锣嗓，立马闭上了嘴。
　　江行未置若罔闻，片刻后伸手擦拭他的嘴角，又逼着他咽了下去。

　　黑暗中的江行未气势更甚，像一座逾越不过的山峰。褚落有点冷，有点发憷，有点想回家，他在江行未的手再次伸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接着自己身子一轻，被稳稳地抱在了江行未怀里。
　　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委屈一挨到江行未的体温，就轰得一下全烧起来了。

　　起初褚落都没察觉到自己在哭，脸颊贴到江行未胸口那一团湿冷的布料上才反应过来。他觉得羞耻，小孩子才会动不动就流眼泪，又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因为哭得过于忘我，褚落的鼻涕也跟着流出来。为了不被发现，他哼哧哼哧小声吸着鼻子，还生出了抹到江行未外套上的邪恶念头。
　　本来就是被他弄哭的，报复一下始作俑者应该没有问题……吧？

　　可惜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江行未突然停下脚步，语气有些不自然：“哭了？”
　　“！”太丢脸了，褚落鸵鸟一样把脸埋得更深。

　　江行未动了动，从公主抱换成了小孩儿抱，一手托着褚落屁股，一手捏着褚落脖子，把鸵鸟拎了出来。
　　一条还没来得及断开的鼻涕丝儿就这么连接着褚落的鼻尖和江行未的大衣，跟蜘蛛丝似的。

　　“......”褚落心都凉了，这下连最有优势的脸都没了。
　　“傻不傻。”江行未拍开他想去蹭鼻涕的手，掏出手帕放在褚落鼻子下边，“用力。”

　　傻不傻褚落不知道，但震惊是真实的，江行未居然没嫌弃，还要给他擤鼻涕？
　　褚落偷偷摸摸瞄了眼江行未，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是在哄他还是想直接闷死他了事。
　　心转千回，但鼻涕还是要擤的。

　　褚落盯着那条被江行未好生收拢在掌心的脏手帕，恹恹地说：“扔了吧叔叔，脏。”
　　“你一会儿还流鼻涕怎么办？”江行未把他往上掂了掂，让人靠得更舒服，“小哭包。”
　　“我不是......”褚落想反驳，又觉得人赃俱获没什么说服力，下巴搁在江行未肩上，一下子泄了气，“对不起。”

　　江行未深感自己当年爸妈离开的时候，气都没遇上这小祖宗后叹得多。

　　“你没错，”江行未低沉的声音落在褚落发丝间，“是叔叔不好。”
　　褚落好了伤疤忘了疼：“怎么会？叔叔最好了！”
　　江行未又叹气：“傻子。”
　　褚落仰起脑袋，一双眸子还水亮亮的：“那叔叔是大傻子。”
　　江行未气结：“......行。”
　　褚落偷偷观察江行未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恃宠而骄：“大傻子。”
　　“差不多得了啊，别逼我揍你。”

　　褚落屁股被捏得痒，躲来躲去咯咯地笑，先前的情绪一扫而光。
　　粉饰太平也好，装疯卖傻也罢，现在在江行未身边的是他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