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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三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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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孔方一早溜达出门打算在附近逛逛熟悉地界,昨天向金生打听了一家不错的馄饨摊,穿上套和这传统古朴的江秋城格格不入的衬衣马甲,初夏的天气也让他不得不放弃外套,走在已经被无数次踩踏变得光滑的青砖路上,这地处一隅的偏远城镇让他的心情难得的松快。
绕过两条小巷,就找到了金生说的秋嫂的馄饨铺,一辆推车两张小桌几把马扎,孔方对着推车后面正蹲着拨弄碳火的女人说道:“老板娘,一碗大份馄饨再加一笼蒸饺。”
秋嫂起身,沾了灰的手在抹布上揩了两下,看见孔方打量两眼,笑问:“客人看着眼生,可是外地刚来我们这儿的?”
“是,前几天才来江秋,我听人说您这的馄饨是附近最好的,特地过来试试。”
“都是大家捧的,客人稍坐一会儿,马上就煮好。”
嘴甜并且长得不赖的好处就是能收获某些超出预料的优待,孔方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面前明显超分量的馄饨再一次觉得自己还算有些讨人喜欢的本事,将铺底的佐料搅和上来,吞下一粒,牙齿咬开轻薄的皮衣连带将肥瘦均匀的内陷也一并咬碎,混合汁水滑进食道,味道尚可,南派馄饨整体来说都偏清寡,适合早上开胃。
孔方去过太多地方,吃过太多不同味道的馄饨,如果用自己的经历去挑剔这碗加量的馄饨未免太不厚道,他一粒粒慢吞吞地吃,时不时将浮油撇开再用勺子舀一勺汤水慢慢送下,好像不论多忙碌的清晨都改不了他这慢悠悠的节奏。
就好像是某种刻意,两位少年人从秋嫂的摊前跑过,只留下风中二人清亮意气的声音。
“少爷!我的少爷,您慢点……”
“阿肆,不是我说你,你也该好好练练,今早差点没翻过墙,下次你再翻不出来,我就带阿伍了……”
这一奔而过的两道人影,孔方看着有点眼熟,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秋嫂正收摊,收拾着小桌上别人吃剩的碗筷,听到那热闹声响寻声望过去,说道:“程家二少爷还是那性子。”
“程家?”
知道孔方是外地来的,秋嫂将碗筷放到桶里,拿出干净的毛巾开始擦桌子然后说道:“客人您是从外地来的怕是还不清楚,程家可是江秋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刚那位就是程家的司安少爷。”
孔方一边听着,脑子里想不起自己为何会觉得这位程少爷眼熟,不想耽误老板收摊,夹起最后一个蒸饺囫囵塞下。
“老板娘,多少钱?”
“六文,味道如何啊,小哥?”
“很好吃,这里六文钱,收好。”
饭后散散步,孔方随意闲逛,还有一个时辰茶楼才开门,东家昨天说想让他在清远顶这一季,二八分也合适,算是个少有的厚道生意人,如果不出意外自己也能在江秋多待一阵,外面世道乱糟糟的,这江秋城地处偏远四面环山山路艰险,只有条水路最为便宜出入,外面想打到这里怕是也还得要个几年……
脚下的终点还没找到,孔方都快给自己在江秋城找好养老的地方了。
初夏刚展露威力的太阳晃得人眼晕,身上的呢子马甲让孔方觉得自己真的很蠢,跑海船跑多了让他忘记有点陆上的季节并没有大海那般变幻无常,被热气熏烤的男人刚一转角被撞了个满怀,早被晒得晕乎乎的脑子直接放弃平衡身体,一屁股坐在了青石地上,嘶,尾巴骨好疼啊!
“唔……痛……”
痛觉把孔方从大海拽回陆地,撑着起身,撞倒他的少年有点沉,孔方低头打量着,少年的发髻插着一根绿玉竹簪,毛茸茸的碎发无法很好地归拢在网巾中,四下支棱出来像只小动物,等看清撞了自己的人,还真巧啊,又是那位莽撞却眼熟的少爷,这江秋城可真小。
不过这小动物可真的有点沉啊,程少爷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地半天没起来,是不是该提醒一下了,自己的尾巴骨撑不了多久了。
“起身了,小少爷。”
懒散又耳熟的声音飘落在程司安耳边,身下的男人一身少见的新式打扮,没梳分头,江秋少见的短发被这一撞散下几根在额前,程思安认出这是昨天在清远茶楼说书的孔先生,偷瞄了几眼发现这位孔先生长得还不错,被甩在后面的阿肆也发现自家少爷撞人了,赶忙上前扶起少爷赔礼道歉。
“没事,等会儿我去药店拿点药油就好了。”身上重量一轻,孔方揉了揉被撞得闷痛的胸骨,手撑两下才勉强被阿肆扶着站起身。
不能揉屁股,好疼。
“孔先生,让我送你回茶楼吧。”程司安心里过意不去,看着眼前书生模样的孔方,被自己这一撞怕是不轻。
正拍灰的孔方,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姓孔?”自己才来两天,还没出名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吧。
程司安解释道昨天下午去清远茶楼听过书,听店里伙计说起这位新来的先生姓孔,才知道的。
“哦,原来小少爷昨天来听过书,难怪觉得眼熟。”这还真是巧了,加上昨天自己已经和这位小少爷见过三面。
巧归巧,孔方现在疼得也没法多想,他只打算先去药店拿点药油再回房间,再过不久就要开场,这是第二天可不能出事啊。
“那我先告辞了。”孔方一瘸一拐打算离开,却被一只手拉住了,回头看正是那位程少爷,只看他对着身边的阿肆吩咐:“阿肆,你把东西先拿回去,然后去药店买药油送到茶楼来,快去快回,我送孔先生回去。”
“是。”
实在退拒不了这位程少爷,孔方也不好太刷人面子,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只好被人馋着左手一瘸一拐地往茶楼走,还好程司安虽然年岁看着不大,身量却比同龄人高上一些,能承得起孔方的部分体重,倒是让他隐隐作痛的屁股好受一些。
两人都不是闷葫芦性子,一路上也难免聊上几句,只不过看着程司安老是盯着自己马甲的眼神,孔方没忍住问道:“怎么,小少爷很喜欢我这衣服?”
程司安点点头,老实回答,“江秋城这几年外来的客商有些穿得和先生差不多,我也想要一套,可家父觉得这些衣服不伦不类,不许我买。”
“哦,是不伦不类。”孔方没有继续说,程司安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表情,却也没看出什么。
不说在这闭塞的江秋,就是在孔方先前待的上港地界,多是穿新式衣服的男女,但也有部分老学究看不起穿洋人衣服的,从他穿着这些衣服往内地走,不伦不类,有辱风化这些话听得耳朵膜都起茧子了。
既然觉得不伦不类为什么还要穿,还不如给我穿呢,少年不甘心地问:“那孔先生为什么不穿文生服呢?城里别的先生都穿,他们说是规矩。”
“我没有师门,自然也不用遵从这些规矩,这衣服虽然不伦不类,但是”,程司安盯着他,孔方笑道:
“但是我穿着好看啊。”
程司安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原因,一时语噻,重新打量自己扶着的这位,也不得不说他的衣服很衬他,粗花呢的暗色方格马甲配上同色的长裤,让孔方整个人显得高挑挺拔,暗色马甲和白色衬衣将人的腰背线条完美凸显,程司安看得眼热,又想了想父亲的脾气,只能干巴巴地说:“……孔先生还真的不同常人啊。”
小少爷这反应还挺有趣的,上次自己这么说对方什么反应来着?好像是被骂了句臭不要脸,孔方记不清了,两人一路东拉西扯地也走到了茶楼后门所在的巷子。
后院门口,金生正站在门外像是等什么人,看到孔方被人搀扶着的身影连忙上前,“孔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跤。”将重心移给金生,孔方转头对送他回来的程司安说道,“麻烦小少爷送我过来了。”
这时金生才注意到送孔方回来的是谁,连忙说道:“二少爷,小的眼拙,没看到您也在。”
“没事。”程司安摇头,看着孔方扶着金生的样子,不放心地问,“孔先生,你这样要不今儿这场就休息不讲了?”
孔方笑道:“哪有试场试到一半中途跑掉的事情,牌子都挂出去了,我没事的,小少爷记得来听书哦。”
“一定来!”自己要是不来看看怕是良心也过意不去。
程司安想着也没事,看着孔方被伙计扶回后院,自己逛着走到茶楼正门,刚开门还没几个人,两三个伙计在里面收拾桌凳,看到他来,连忙上前招呼,他挥挥手让他们忙自己的去,自己找了个视角正对着台子的包间坐下,喝茶等阿肆。
半壶茶下肚,茶楼里的人也多了起来,台上一个伙计把说书的桌子收拾干净,程司安眼尖看到伙计上台时拿着个深色垫子放在椅子上,想来是孔先生要求,早上那一跤摔得真的不轻。
也不知道阿肆把药油送到没有。
日头渐偏,听书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估摸着也有之前七八成,孔方再度登台,坐在软垫上。
定场诗四句,醒木一拍。
“书接上回,阿岩夫人服下仆人递给她的汤药后,皮肤奇痒无比,阿岩无法忍受这般剧痒的折磨,只能用力抓挠自己,仆人惊惧跑出屋内,只剩阿岩一人在屋中挣扎。
伊右卫门夜深时分才回家,屋内没有点蜡烛,只有月光透过纸窗的缝隙照进屋内,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月光下的铜镜前梳妆。
伊右卫门问道:\'阿岩,可是你在屋内?\'
人影并没回答,于是他又问道:\'阿岩,你可有服药?\'
人影停下动作,慢慢转过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