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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此行为生 她心底渐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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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金麟书院文史座首蒋先生正在台上诵文,眼角余光却瞥向最后一排的角落。
随他视线所至,只见一雪袄少年侧身趴于窗边酣睡,青丝如瀑,面若白玉,领口一圈兔毛衬得他肌肤赛雪,染透霜华。深冬日光倾泻一地,少年置身其中仿若闭眼神明,让人无端不敢打扰。
不敢打扰的人里肯定不包括蒋先生,他故意放大声音朗诵,想唤醒这头浪费光阴的“猪”,但对方纹丝不动,先生的媚眼全白抛。没一会儿,蒋先生就被这人不动安如山的做派气得眉毛直跳,他拿起一支毛笔就向后丢去,却失了准头打落了少年桌前的几枝娇俏宫粉梅。
蒋正看到落了地的花瓣更来气了,这魔头又私入兰台摘梅花了!令史长未免太过纵容他!
隔壁桌魏茂根本不敢欣赏神明少年的小憩美景,他从书后慢慢露出一双眼,瞅见先生像要吃人的表情,想了想平日里魔头没少替自己顶包祸事,咱也不能太不讲义气。他伸出脚从桌下隐蔽地朝少年了踩过去……
“嘶!”少年吃痛,终于醒了。
“咻咻,老/江,看那儿,蒋先生……”魏茂凑近少年,可话还没说完,只见一双水色迷离的眸子遥遥朝他望来,魏茂好似被什么东西一下摄了心魂,竟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话。
这双眼睛生得极美,睫毛卷翘细腻,眼眸是罕见的琥珀色,如满月清冷皎洁,如曜石光华流动,可往日虽美,却也不会像今日这般……这般……
魏茂贫瘠的墨水肚,此刻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八个字——
色授魂与,心愉一侧。
美得雌雄莫辨的少年缓缓抬起睡僵的上半身,动了动酸疼的肩颈,终于将涣散的视线聚焦……一抬眼就看到近在迟尺满脸怒容的老头。年近六旬,头发花白,一把山羊胡衬出几缕仙风道骨之韵。江此无比确定面前这人是当年在金麟书院教授自己的蒋先生,可他……不是早就过世了吗?
“江此,子曰贤者辟世是何意啊?”蒋先生一脸肃容。
江此环顾四周,是过分熟悉的兰曦堂,竹帘半卷,日光破窗而入,洒下一室清辉。学子们个个正襟危坐,手上拿着《子弟经》。门外穿山廊檐下养着好些枝繁叶茂的千叶兰,但望过去中间有一盆格格不入,枝叶稀疏,分外柔弱。
一阵微风吹过,梁下清音铃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江此回过了神。
蒋正以为这混账学子神游天外后又要来一句“弟子不知”,结果眼前少年却并没有表现出以往惯有的不屑与傲慢,他又看了一眼蒋正,似乎在确认些什么。
全班目光聚焦在江此身上,突然见他嘴角漾开一抹松快的笑意,不禁肃然起敬。大家不约而同的想到,面对蒋先生的课堂提问走神不说,竟还能笑脸相迎,魔头功力又见涨了啊。机灵的魏茂看到这一幕赶忙侧过头用书再次挡脸,死道友不死贫道,他已经尽了江湖义气,剩下的看江此的造化了。希望蒋先生等等“挥洒豪情”的时候,不要“殃及池鱼”。
但令大家吃惊的是,蒋正并没有大声斥责,反而又问了一遍问题。
“子曰贤者辟世这段,你可知是何意?”蒋正不知何故感觉面前少年有些不一样了,故按下情绪并未发怒。江此的姿态是惯常的漫不经心,气度却越发沉稳内敛,若说曾经像不可一世的狂漫散沙,那如今更像收锋敛芒的镇海巨石。
年过半百,看人眼光何其毒辣。
江此拿起书卷,指尖慢慢摩搓这段古文,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蒋正此人刚正不阿,却也过分因循守旧,江此从来不喜这类“正人君子”,但当年蒋老病逝后,却被人从家中翻出一副画作并一首题诗,均是暗讽先皇不顾北方饥荒穷兵黩武,加重赋税以做军饷的昏君行为,颇让人意外。
“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如依圣人所言,即是说——所谓贤者,绝不为天下人所驱使而转变信仰,下一等贤者则不为迎合某一群人而转变观念,再下一等贤者不顾旁人脸色,最末等贤者不闻旁人言语。”
蒋正鼻孔轻哼一声,这次倒是没发火,背着手往回走了。魏茂惊了,江魔头居然真给回答出来了,不可思议!他撩起长袖,对江此竖起了大拇指。
江此看了眼魏茂,还是未入世前的单纯模样,真好。
“先生止步,学生还有一问。”少年声音如山溪清泉从身后传来,“若避尘世,避人群,避旁人脸色言语,即称为贤者,岂非只是修自身为贤而放弃世人?”
蒋正皱眉转身,这位自己从来看不惯的学子,今日不仅答对了题,居然还会提问,匪夷所思。
江此并不是真的要蒋正回答,所以她不给时间很快又发问道:“子曰伯夷为贤,然伯夷怒斥周武王伐商违背礼教宗法,即便武王获天下百姓拥戴亦不改初衷。伯夷不食周粮、饥不可堪,终亡于首阳山。”听到这儿,蒋正感觉自己的眼皮开始跳了,少年面对蒋正警告的目光不闪不避,眸光明亮却也咄咄逼人。
“伯夷顽固不化,不识明君也可尊为圣贤,那依《子弟经》中所言的圣贤避世修身,修得究竟是帝王将相的三纲五常、还是世间百姓的公允正道?”少年微微一笑明艳动人,但口中言语却犀利无比:“唯礼教而背人性,弃世人如敝履的贤者,又当如何、明明德于天下?”
最后几字坦荡清晰,掷地有声,直接砸在了众学子的心上,更把蒋正给砸晕了,整个兰曦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抄家之言论啊,江魔头真勇士也!
蒋正最先反应过来,他走过去一把将江此按回了座位,一双眼睛冒火似得盯着他,心里悔得很,还不如让他趴在这睡觉呢!
江此欣然入座,又恢复了先前的散漫无羁,混不觉自己犯了多大的事儿。
蒋正盯着江此咬牙切齿地骂道:“离经叛道!倒行逆施!不成体统!”说完这话远觉不够,还想再骂一骂这胆大包天的家伙,但自己贫瘠的骂人词汇翻来覆去也就这么几个,想了想只能作罢!
他气得胸口疼,可内心也因少年的这番言论对他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唉,蒋正无奈叹了口气,随即转向兰曦堂的众学子,横眉冷对威胁道:“今日这番言辞所有人听过就忘,谁要是敢外传,年末的《子弟经》文试一律按白卷处理!”金麟书院文史座首的话相当有力度,虽知是明目张胆的包庇,众人仍大气不敢出,可偏有个不怕死的……
魏茂在一旁举手,声如蚊蝇:“说梦话算吗?”
蒋正直接一本《子弟经》砸过去,孺子不可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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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音铃响过三声,最后一堂课结束,江此披上暗黑色金兰草狐毛斗篷,缓缓走出兰曦堂,没过多少路又停了步子。
魏茂收拾完东西风风火火冲出门口,一打眼就看到江此站在廊下吹风,正想问他干嘛呢,走近一看,这家伙低头盯着脚边那盆“柔弱”的千叶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老/江,我可提醒你,山长夫人明儿就回来了,你把她的千叶兰害成这样,按她那睚眦必报的脾气,啧啧啧,我不用算卦就知道,你明日啊,必凶!”魏茂幸灾乐祸地笑着,很快消失在了院子里。身旁学子陆陆续续走光,廊下只剩江此一个人,她抬起头望向院门口,神色晦暗不明。
天空渐渐飘下了雪。
“少爷!”不多时,一个杏眼圆脸小厮撑着一把花纹油纸伞出现在视野里。江此愣愣得看着,只觉此刻自己的脚步千斤重,抬不起分毫。记忆里那个衣不蔽体、满身淤青的倒在雪地里的人,和面前的小厮重合了起来。
小九跑上前递上手炉,喘匀了气才说道:“少爷,傍晚落了雪,老李这人惯会偷懒,又忘了给马车轮毂上油,来时耽误了时间,害您多等了这么久。”
手炉外裹着一层软布,很暖却不烫手,江此闻到了她最爱的“紫嫣香芷”的味道。
“少爷,咱们赶紧上马车吧,我用炉子温着姜茶,给您驱寒……呃”话未说完,小九被江此一把抱进怀里。“少……爷……?”小九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少爷今日怎么了,应该不是被欺负了吧,谁有这么大本事,不都是少爷欺负别人吗……
江此紧紧抱着温暖的小九,直到这一刻才感觉真正活了过来。不是在做梦,她心底渐渐生出希望来,其他人……他们都应该还活着。
过了许久,江此呼出一口热气,终于松开了小九。“无事,只是有些想你了。”
小九一听这话,整张脸好似融雪初霁。
“少爷,您别说好话哄我了。咱们先上马车吧,这儿太冷别受了寒,您虽常年康健,但每次一生起病来可得折腾好久,苦药又不爱吃,小气鬼林医正回回都去老爷那儿告您的状,老爷本就不喜……”小九捂住了嘴,心虚得看了一眼少爷,见他没有怪罪的意思,方又接着道:“您要再不注意,我可是没辙了,蓝婆婆做的蜜枣可刚吃完呢……”
“我怎么记得,蜜枣多数是进了你的嘴里……”
漫天落雪,天地皆白,伞下主仆二人相依相偎,絮絮叨叨的谈话声渐渐隐没入山门古道中。
盛京迎来了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马车缓缓前行,江此裹在厚实的狐毯里,双腿下一只汤婆子正传递出徐徐暖意。她揭开车帘探头望去,窗外是许久不见却无比熟悉的东昌街,整个天幕间的雪花细碎而轻盈,不一会儿就将枯枝凋敝也染成了琼花玉树。农家素有谚语“瑞雪兆丰年”,天下黎民,十之八九为农,自是喜欢雪日。这场盛京大雪,许是令百姓欢愉,江此眼中雪色流动,可心中唯余冰冷。
疾风劲雪,暮色四合,最能掩人耳目。谁又能透过皑皑积雪,真正分清所站之地,是朱梁碧瓦还是朽木烂檐呢。
不过须臾,夜幕便沉沉落下,本当人影凋零的冬雪寒夜,于宽阔的东昌街而言却无甚差别。华灯高照,笙歌处处,香车宝马,络绎不绝,盛京最繁华富丽之地显露无疑。远处几个翠色冬袄的丫鬟撑伞穿过灯火通明的全福楼前,给河畔柳枝上的各色风铃扫雪,香衣鬓影,笑声霖铃。
风雪破窗,江此发现自己的身体因这寒风居然在发抖,自小习武的她从未因这点风便受不住,因而此刻竟有些后知后觉,这一世是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吗。小九无奈,只得又往鎏金暖炉里加上炭火,并将自己脚旁的汤婆子不动声色地推进了少爷的狐毯里。
东昌街尽头,一座扣着黄金狮头铺首的朱红大门出现在视野中。两侧威严中浸透着贵气的白玉石狮,是如今的武德皇帝亲赐平阳侯府的荣耀,寻常百姓望而生畏。
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江此放下帘子阻隔了外面凄冷的风雪。许多人不知,当年参与“忻金之变”亲手把李明烨送上帝位的平阳侯江闻参,此时早已失了帝王心。如今她手握“先知”而来,前尘恩怨,今世情仇,自然是要笔笔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