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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行为命 “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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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宋子洲离去后,江此作为一个无法离开自己墓地的魂魄、也已经三月有余。不用呼吸,只有听觉和视觉,没有嗅觉和触觉,时间变得冗长而枯燥。没过几天,江此就开发出和花花草草,蛇虫鼠蚁说话的爱好,被迫孤独和惬意独处还是有很大区别。
而剩下的大部分时间,江此都拿来睡觉了。与其说是睡觉,不如说是休眠,将意识沉入混沌的虚无,她发现自己一旦休眠,时间就会流逝极快,而且苏醒后身体的透明度会减弱,自己能隐约触摸到一些没有生命的死物。
这一发现让江此心潮澎湃。
一日,江此刚从潜意识中醒来就听见前面有些动静,不用想也知道是宋子洲来了。这些日子宋子洲常来给她扫墓,有时她在休眠没有看见人,但醒后会发现墓前多了一些糕点。啧,这位大理寺卿现如今这等悠闲,简直让江此怀疑和之前那个敬业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日光温热,岁月静暖,徐徐清风伴着黄鹂清吟,宋大人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汇报进展。江此双手往后枕着后脑勺,仰面躺在坟上闭目养神。
“突厥与二皇子交易的货物被我派人伪装成绿林山匪给劫了,蒙将军正向皇上请旨带军入蜀,只要到了蜀地,他自会落入我的布局之中。”
不愧是宋大人,足智多谋。
“吐蕃王子来朝联姻求娶六公主,宴席间却被六公主刺伤,突厥趁机拉拢吐蕃首领汗厮罗,边境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不愧是李情蕊,愚笨至极。
“你父亲三月前突发急病,死在了家中,皇上收回了平阳侯爵位,但仍按侯爵礼制将他下葬了。”
死了?她那个冷心冷情的父亲,居然是生病死的,她怎么没发现他病了。
“陛下收到密报,二皇子在房州暗养私军,钦点我前去探查,不日就出发。”
江此挑眉,在广陵王的封地暗养私军,这事儿和广陵王能脱得了干系吗?皇家可真乱啊。
“我已安排执墨,每月会给你带糕点和甜酒。”宋子洲絮絮叨叨,江此却有些神游天外,直到听说他又安排了近侍给自己准备了祭品。江此轻轻一动飘向宋子洲,第三十八次近距离观察这位大理寺卿的面相,鼻直而正,眉清目秀……
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位隐市大善人啊!活着居庙堂之高争锋相对的人,死后处江湖之远反而成了唯一的朋友,沧海桑田也没这么快吧?是什么让一位俊朗公子沉迷坟头叙话,是爱吗,还是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生前爱答不理,死后对着墓地侃侃而谈,是她活着的时候不配吗?
宋子洲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江此原地问号。
搞不清楚就选择性的遗忘,眼看宋子洲上了船,江此飘回坟头,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但这次的一觉睡得尤其漫长,不知外界风云变幻……
许久,平静的识海突然出现一阵动荡,她在强烈的不安感中清醒了过来。
月黑风高,树影幢幢,白日里的好景致,此刻皆被夜色抹上一层阴影。
江此很少在夜里醒来,通常夜晚是她睡得最舒服的时候,但今晚显然有些不同寻常。她敏锐地朝山崖上望去,什么也看不见,但打斗声却十分清晰的传入耳中,江此蹙眉,迅速朝上飘去。
空旷崖顶,疾风劲草处,宋子洲凤眸微狭,全身笼罩一层剑影寒霜。在他对面,几道黑衣魅影正缓缓逼近。
江此飘到崖顶,扫了一眼黑影们所佩的螭狐爪,是北冥府的甲字暗杀队。北冥府是盛唐鲜为人知的情报和暗杀机构……宋子洲不是说去房州查探私军了吗,怎么会惹上北冥府?
江此没有想到的是,她睡了一年,朝内局势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宋子洲没有想到的是,江此的案子牵扯如此之深,幕后黑手仅凭他一人之力根本难以抗衡,是他托大了。但他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虽内伤未愈……他扫了一眼身后。
唯有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崖下乃孤坟之地,崖上荒无人烟,此刻黑衣魅影更似索魂无常,杀意汹涌而至。渴饮人命的螭狐爪倏忽间割裂山间雾气,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血红轨迹,目标直取宋子洲项上人头。
利落甩袖,飞琅剑啸,银光破月而出。
宋子洲沉稳若定,不闪不避欺身而上,不知以何步法瞬时绕开前排四人贴近落后半步身位的黑影,攫其手臂扣住死穴,使巧劲夺下螭狐爪的同时,佩剑飞琅也于身侧划出一道雪霜弧线,抵上刺客脖颈。
“别动!”只三招便近身挟持一名刺客!
江此第一次见宋子洲用剑,很多人以为这把飞琅只是他文官的装饰佩剑,但从起手式,江此便知宋子洲的剑法绝不简单。看来那时候收到的消息不假,他与永欣寺的武学禅师慧鸣,关系匪浅。
几人均未想到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的宋子洲竟还有这等反击之力。固然有这帮人轻敌的原因,可他迷惑人的本事也不小。只可惜……他遇到的是冥使。
刺客未等宋子洲言下句,挺身前扑,迎剑自刎,当场殒命!宋子洲皱眉,想收剑已是不能。见一人已死,另四刺客即刻后退拉开距离,只一息眼神交流,随即旋转螭狐爪,摆出阵法。
江此心惊,他们要用四星血幻阵!那上头的命令就不可能是捉拿,而是……斩首。宋子洲究竟招惹了谁?不可能是二皇子,北冥府从不挂靠任何皇子势力……除非是那位……
江此的大拇指无意识地磨搓起了食指指尖。
四星血幻阵在甲字暗杀队中也只有排名前二十之人可修习,出必见血,见血必噬,阵中人只要流了血,便几无逃脱可能。
只半柱香不到,宋子洲败局已定。以飞琅拄地,鲜血从右臂蜿蜒而下,掌心滑腻,佩剑几欲脱手,到底不是如江此一般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身手,慧鸣的武学也从不以杀人为目的。
宋子洲调息片刻,缓缓开口:“从追杀之初就亮出螭狐爪,便是不留退路,如今又祭出四星血幻阵,你们主子就这么想要我的命吗?”说完他又像体力不支一样,向悬崖边踉跄了两步。
江此看到宋子洲有意无意的动作,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几个月来江此对崖壁上的植物早就如数家珍,除了一些生长在缝隙中的灌木,就属钩藤最多,藤条纤细但有牛角一般的倒钩,一不注意可能满手伤口。但江此知道宋子洲想要的,不是钩藤,而是崖边唯一的一棵“九层风”——血藤。
这条血藤十分粗壮,且根茎埋在峭壁当中的一个小口径洞穴中,此时夜色正浓,若能借着血藤滑入洞穴……
领头刺客可能熟知反派常死于话多,根本一个字都不想与宋子洲掰扯,螭狐爪强势袭来,宋子洲看准时机,躲闪间一脚踏空顺势倒向后方的万丈深渊……
成功了!
说时迟那时快,刺客中有一人飞身追上,手中三片暗器破空袭来转瞬到了宋子洲跟前!江此眼尖,借着月光看了个分明,利刃状似枫叶,三头十分尖锐且自带回旋刃,飞出瞬间三变九,九把利刃封锁所有方位!是她当年最喜欢的暗器——“三尖落叶”镖!
宋子洲面色大变,这一手太过突然,他在半空中根本无法避开。
“宋子洲——!”江此那一瞬间整个心脏好像被一只大掌狠狠捏住!“三尖落叶”的凶险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如果宋子洲死了……如果他真的死了……
江此飘在悬崖上,周围一切在她眼中黯然失色,唯余下暗器刃口凌冽的光。
人命,作何价?
八岁以前,她懵懵懂懂知道什么是人,八岁以后,娘亲就用满身鲜血告诉了她什么是命。那些温暖灿烂的存在,因人而起,也终将因人而散,只轻轻一剑,便可将人命等价蝼蚁。
“活下去…我儿…无论将来……不要……恨……”,娘亲的命,唐珩的命,小九的命……年岁渐长,她终于明白了娘亲的话,也明白了“活下去”要付出的代价。
朝堂之上尔虞我诈,江湖之下你死我活……那些陪伴她相信她的人,一个个倒在她面前,诡谲难测的人心下铺了满地鲜血,但她却不肯低头!若她就此服输,那前尘种种、若干人命,她要拿什么还?!
可过去须臾数年,几番争斗,终还是输得一败涂地,只剩山崖下的一座孤坟……
“江此,我会替你翻案。”朗朗乾坤下,有人对着她的墓碑许下诺言。
她想拒绝,她想说不要,但她已经不能再开口了。这人本可以独善其身,却偏要蹚进这条尸骨累累的浑水,他只是想替她要个公道罢了。
江此双目血红,眸中恨意翻涌。
只是想要个公道!那又有何不可!有何难容!是不是所有站在她身边的人,都将不得善终!
“不要……恨……”娘亲死前只念叨这一句……
但她如何能不恨!活着已是千灾百难,哪怕死后,她的灵魂还被禁锢在这方寸之地,不可渡江海,不可入人间!叫她如何不恨——!
宋子洲!绝不允许他死!
江此本就为枉死之魂,赤身趟过炼狱,又受禁锢魂魄之刑,一旦怒起,便仿若黄泉魍魉,四周所有活物一瞬屏息噤声。
黑衣刺客们只觉崖间突然流泻出一股森森鬼气,头顶黑气翻涌而至,狂风将周围枯枝凋敝吹得桀桀做响。
宋子洲抓着血藤腾空在崖边,眼见身前凝聚一股浓雾,像个人形,银光暗器飞速沉入其中……
江此本该无知无觉的身体,在暗器飞入的一瞬间感受到震慑神魂的痛楚,好似经历千刀万剐之刑,在意识完全散尽之前,她回头望向宋子洲。
“求你……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