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の物語》水茉薇

6、兔耳路过的三个愿望

　　第一话
　　会在转校的头一天就受到令人如此措手不及的邀请，是榆初高中的新成员京素晴无论如何都始料不及的紧急事态。
　　感觉到明朗日光被突然覆盖下来的一片阴影遮挡开来，女生在尚未来得及抬起头去看个究竟的同时，听见近在咫尺的清朗声线说道：“喂，转学生，这个周末要不要跟我出来约会？见面地点就定在车站前的钟塔下好了。”
　　女生在听完这句听起来颇具诡异和戏剧性的话时也正巧抬起了头，看见身着篮球服的颀长男生，狭长的眼睛里含着好看的笑，同身后的阳光融合成明媚的一片。
　　不远处三五成群的男生们在添油加醋地起着哄，前方想要带领自己去教室的班导师有些不悦地皱皱眉，说出一句“纪新玖你在瞎闹什么呢”，但显然并没有分毫想要生气的趋势产生。
　　而理应感到被愚弄被取笑被欺骗然后再上演个掩面泣奔的自己，却在众人瞪大眼睛的惊异之中，微微地点了点头，通红着一张脸，轻轻地说了一声“好”。

　　第二话
　　九点五十五分。
　　京素晴端端正正地站立在算是本市标志性建筑物之一的钟塔之下，完全无视对于自己奇异打扮投来不解目光的高注目率。
　　束腰的黑色洛丽塔蓬蓬裙，以及大蝴蝶结缠绕的蕾丝花边黑色阳伞。
　　计划之中绝对能够令人印象深刻的装扮挑战。
　　这是因为，想要让这样一个人记住自己，就必须要有与众不同的特征可以圈点。
　　纪新玖。
　　榆初高中校篮球队的主力，女生心目中花痴满格的对象之一。
　　虽然曾经有人认为他会被身为绝对优等生，且冷峻疏离的冰山型双生子哥哥纪新御遮去光芒，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女生们心中的那架天平，十有八九是会心甘情愿地向着外表帅气内心阳光的他倾斜的。
　　更何况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附加条件……
　　“京素晴？”在女生忙碌着将脑内剧场进行到最高潮的那一刻，名字却被带着上挑尾音的声线叫到，女生在大惊失色的同时让视线晃动到了钟塔的最高层。
　　刚好十点整。
　　“真的是你？！”纪新玖在看见女生抬起头的瞬间露出混合着愕然与释然这两种矛盾心理的表情，“街头个人cosplay？”男生在说着的时候很自然地接过女生手中的洋伞，举过两人头顶的高度，“可是约会穿成这样不会热么？”
　　“不会呢，”穿着厚底的黑色洛丽塔洋装鞋，却依旧可以随着男生轻快的步伐向前移动着，京素晴微笑着说道“已经很习惯了呢……”
　　女生微眯着眼睛，看向车站前广场上扑腾着翅膀卖力地在游人与天空之间飞行的白色鸽群，接着视线渐渐下移，锁定在因为看见什么而慢慢由蹲着喂鸽子转变为起身动作的女生。
　　明眸皓齿高挑身材带着艺术气质的耀眼女生，样貌熟悉到即使只看过她的古装舞也能够存在脑海里忘不掉。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榆初高中有着“艺术公主”称号的文艺部部长棠本秋。
　　“小秋。”倒是身边的男生发出声音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京素晴看着纪新玖在看见女生之后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怎么一个人？”
　　“这个问题还是去问你哥那个爱学习的读书狂人比较好，”棠本秋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倒是你，”视线偏移，接着露出询问的目光，“这位是？”
　　“一个班的，她叫京素晴，新来的转校生。”女生听见身旁的男生这样介绍着自己，然后看见棠本秋对着自己露出善意的微笑。
　　“小晴么？”她听见棠本秋如此亲切地称呼自己，于是也不自觉地让嘴角上扬，“一起来喂鸽子好吗？”
　　当京素晴身着黑色衣裙与白色鸽群愉快地共舞时，她有些高兴又有些悲哀地发现，棠本秋，果真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令人讨厌不起来的人呢……

　　第三话
　　京素晴在心底一直认为，即便是可能出于玩笑性质毫无准备的约会，也不应该把参观游览岚汐高中这类无爱的活动安排进行程项目之中。
　　转校之前呆了将近两年的校园，就算再怎么大再怎么容易迷路，到现在也应该腻烦到不愿意再仔仔细细地走过一遍的地步。
　　可是身边的男生却彷佛和她形成巨大反差般地兴致盎然，一边走着还一边不停地念叨：“这就是你之前的学校啊！虽然在参加校际篮球联赛时来过，但是那个时候完全忙到没有时间仔细看过呢！”
　　“纪新玖。”京素晴突然幽幽地开口，“你的名字以及你的事情，即使是在岚汐的女生之间，也是被最多提起的话题之一。”
　　“哈啊……是吗？”男生听到这里，倒是露出一个似乎还真是没有料想到的惊讶表情，“原来我这么有名吗？”
　　女生本来想无奈地翻个白眼以示对某人的不自知表示郁闷，却不料同男生一起让视线不偏不倚地撞在了路边玻璃窗内的宣传栏上。
　　最不想被看见的。
　　最不愿意被他看见的。
　　可是偏偏在此刻一览无余。
　　那是在上次市里选在岚汐举行的大型文艺汇演上被拍到的局部特写照片。被拉去充壮丁参加大合唱的自己不知为何刚巧被拍到某个很奇怪的表情，涂在脸颊处不均匀的腮红在被舞台高光照过之后，让整张脸显得更加滑稽，却还处于照片的最中央位置并且被某个“不长眼”的人选来用作宣传张贴在这里。
　　而视线只要再偏移一寸，便可以轻易看见张贴在自己旁边、形成鲜明对比的那一张舞台照。
　　炫目的舞台上，代表榆初高中的棠本秋的那一支古装独舞，绽放了多少耀眼的光芒。
　　这实在是太令人无地自容了。
　　所以在接下来，男生才会在迷惑和不解之中看见女生张开双臂，像玩老鹰抓小鸡时的鸡妈妈一样，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宣传栏之前，却是低下头紧皱着眉头大声喊道：“拜托了！！！第二个愿望，请你彻彻底底地就当作是没有看见过它们吧！！！”
　　愿望。
　　这个词像是催生种子发芽的春雨一般，顷刻间闪电般地让纪新玖将某件早已经被遗忘至九霄云外的事情完完全全地回忆了起来。
　　“你该不会是那个时候的……”男生问到这里，却又将后半句话收回到喉咙里。

　　半个月前，纪新玖在街心公园的某处凉椅前，成功拦截住一只巨大的长耳朵粉红色公仔兔，他指着身前被邻居拜托照看却在此刻说什么也不愿意回家的小孩，对着她说道：“你，可不可以陪他玩一会儿，能够哄到他自愿跟我回家的话，我用能够满足的三个愿望跟你交换。”
　　于是本来已经打工完毕在这里套了一天玩偶装，只是碰巧路过却被莫名其妙抓住了长耳朵的兔子，就这样被天外飞来的三个愿望的承诺，砸到沦为心甘情愿地被某小孩摸摸抱抱蹭蹭的地步。
　　“第一个愿望，能不能请你先送我回家……”可是难缠的孩子却让她一直忙碌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分，兔子只好如此轻易地用去了她三分之一的机会。

　　“原来竟然是这样么？”回想起她那日穿着的玩偶服，再看了眼她今日穿着的萝莉服，男生似乎已经有了一种了然于心的感觉，“难怪竟会是如此的和谐啊……”
　　“纪新玖？”京素晴有些不好意思地怯怯地叫了一声，“这个愿望可以答应么？”
　　“嘛，其实这个样子也很可爱啊！”男生状似随意地再度瞟了眼被挡在女生身后的宣传栏，“所以我拒绝，请不要如此轻易地浪费你的愿望啊！”
　　有三秒钟的停滞，源于女生对于“也很可爱”究竟是褒是贬的消化过程。
　　“那么谢谢你。”
　　“喂，我说……”
　　“嗯？”
　　“对待自己的男朋友，没有必要再这样见外了吧？”
　　“哈啊？诶！！！”
　　“我是说，我们交往吧！”
　　有清风在两人之间穿行，它吹过上挑着眉毛一脸笑意的男生，再拂过睁大眼睛惊慌失措的女生。

　　第四话
　　“想要加入广播台？”棠本秋轻挑着修长纤细的眉毛，“为什么？”
　　“因为想要……变得更加优秀啊！”京素晴听见这句问话，先是由低头与脚尖大眼瞪小眼的姿势转变为抬起头一本正经的表情，接着又再度低下头上演先前的戏码，“我真的很喜欢你的那个影视艺苑栏目。所以……”
　　“原来是这样么……”棠本秋似乎低下头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便露出浅淡的微笑，“那么欢迎加入广播台！”
　　“我会努力的！”可是就在京素晴想要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一句听起来犹如通上电源瞬间让电流蹿遍全身的话语在耳后响起，让女生不得不挺直了腰板愣在了原地。
　　“其实这一切，都是为了阿玖，我说的对吧？”
　　“……”
　　你说得对。
　　但是你所不知道的是，想变成你的渴望有多么强烈。
　　你所不知道的是，那一句看似无心的话，在我的心中却被放大成了无限。

　　在某个和纪新御闹完别扭放学独自归家的黄昏时分，棠本秋却在刚走出没两步就被误以为是幻听的“小秋”叫得停住了步伐。
　　斜飞入鬓的好看眼眉此时随着说话人的动作微微上挑着，挺拔的鼻子有着恰到好处的弧度，薄薄的唇角因为火红天幕中的夕阳染上了淡淡的橘黄色，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样自然，甚至快让女生看见男生前来道歉讲和的曙光，但却仍旧有哪里不那么对劲。
　　对了，那虽然狭长的双眼此刻却不似往常那般含着冷峻的神情，反倒是带着些狡黠的笑意，因此和脸部凛冽的线条显得格外不协调。
　　“……”女生缓缓低下头，握紧小小的拳，带着恼火的声线终于抑制不住地爆发出来，“纪新玖，你这个恶劣的家伙，少在我面前给我装你哥！”
　　于是男生的表情如女生的意料般在下一秒垮了下来，右手抚上领口处，将方才还规规矩矩打着的黑色领带扯成了松松垮垮的模样。
　　“什么呀，小秋你这个无情的家伙。”纪新玖索性彻底换上自己惯用的、与刚才正经语气完全不同的调侃口吻，“我好歹头一次老老实实地穿好学校的制服诶。”
　　“……”女生没有力气和理由再去反驳什么，却无法不注意到男生一边说着“就算不是哥哥，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回家吧”一边好似顺理成章地搭上自己肩膀的手臂。
　　“难道你就不怕你同班的小晴看到误会我们？”女生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仍旧满意地换来男生一边说着“谁要去管她”一边迅速把手臂从自己肩头撤离的效果。

　　你所不知道的是，那一句我碰巧听见的“谁要去管她”，让我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所有勇气和信心，全部消失殆尽。

　　第五话
　　渐渐习惯在午休时间同她一起坐在天台吃下她亲手做的“爱妻便当”。
　　渐渐习惯有个人跟在身后总是小心翼翼地同自己进行着对话交谈。
　　也渐渐习惯一次又一次地减少与好哥们谈论漂亮女生的次数。
　　可能连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是，每当想起那只邂逅在傍晚时分的长耳朵兔子的时候，嘴角上扬的次数在一次次地增多。
　　但是在一切似乎都朝着美好方向去发展的那一刻，纪新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份突如其来的宅急便，会令一贯把一切好好地掌控在手中的自己，完完全全地失去了可以应对的从容。
　　“阿玖，我们分手吧。
　　PS：第二个愿望，希望你能够同真心喜欢的女生在一起。”

　　单纯天真却胆怯的女生。
　　小心翼翼从来不敢越界的女生。
　　觉得幸福绝对不可能垂青自己的女生。
　　却也会在无意间发现男生的最初动机之后，决然地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论是在哪间学校的哪个班级，对于即将到来的转校生，人们总是心存太多的猜测与期待。
　　所以在篮球队的一干成员看见跟在班导师身后默默走着的京素晴时，才会有人那么无聊地提出了这样的一个提议。
　　“阿玖，你不是向来对我们宣称你的魅力无边么？”某男生带着一脸玩乐的心态，将手指向低着头的京素晴，“那么就去试着约会你们班那个看上去还蛮可爱的转校生吧！”
　　于是理所当然地，立刻得来一票男生的热烈附议。

　　其实从一开始，无论我是否能够比得上棠本秋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我都不是会被你列入考虑范围的交往对象吧？
　　虽然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附加条件，一个重要的，能够成为我转校原因的附加条件。
　　在街心公园颓丧地耷拉着两只长长兔耳朵准备回家的我，却无意间被半路杀出的你抓住了耳朵。
　　看着被你要求等着我来哄的小孩子，我更加沮丧地想起了今日打工的所有不顺利，懦弱呆呆的小兔子没有热情迷人的猫咪姐姐受小朋友欢迎。
　　但是最后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居然也能够得到被小孩子隔着玩偶服，那么开心那么温暖地摸摸抱抱蹭蹭的待遇。
　　虽然本是无意，但是你的确在那一刻治愈了我的心。
　　“我是榆初高中二年级的纪新玖，那三个愿望，记得要来找我兑现。”
　　你当时这样微笑着对我说，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微笑产生了魔力，才会使我下定决心从岚汐转校到你的学校。
　　也是为什么我会在理应惊异于为什么能够在入校第一天就被你这样子的人约会的同时，那样迅速且肯定地答应了你。

　　第六话
　　才相遇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在不久的将来你会成为我如此重要的人。
　　“京素晴？你是说那个新来不久的转校生？”班导师在推了推眼镜回想了片刻之后说道，“她没来上学是正常的啊，前几天刚向我提出了退学申请。”
　　于是班导师在一脸愕然地还没说完“大概又回去岚汐了吧”的同时，看见眼前的男生像一阵风般地迅速离开了教师办公室。

　　再次回到岚汐，反而有了一种释然的感觉，而且令女生有些惊喜的是，宣传栏里的那张一直以来令自己耿耿于怀的照片，已经被新的照片代替，再也寻不见了痕迹。
　　但愿那个最不美好的样子，在他的心里，也能够同实物一起，被抹去被淡化了吧。
　　但是那些附加的回忆，在自己的心里，恐怕是一辈子都难以被遗忘的吧。
　　京素晴这样想着，在看过那些某某某又获得某某竞赛国家某等奖的照片之后，又以为自己幻听了般地，愣在原地听完了多么熟悉的声音。
　　“果然还是，以前的那张照片，比较让我有想要来欣赏宣传栏的想法。”
　　身旁立刻响起“你快看呀，是纪新玖呢”这样来自女生们之间交换情报时会发出的细碎感叹。
　　京素晴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果不其然地对上了那双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含笑双眸。
　　她听见男生一字一句地说着：“我亲爱的兔子小姐，你怎么可以在还没有许满三个愿望的时候，就从我的身边逃开呢？”
　　她不作声，只静静地听着他继续说道：“所以我只好转学过来这里，帮你实现你的第二个愿望，并且等着倾听你的第三个愿望。世界上应该再也没有比我更加负责的‘神灯先生’了吧？”
　　她依旧停在原地，只是这一次，有不易察觉的液体滑下，她听见男生带着无限宠溺的声音说着：“你这只搞不清楚情况就乱下结论的笨蛋兔子，是不是又再次迷上我了呢？来吧来吧，不要犹豫地扑入我的怀抱吧！”
　　“第三个愿望，”女生就这么在男生柔软的怀抱中呜咽着说道，“请你一定要带这只笨兔子回家，一定一定请不要嫌弃她丢弃她……”
　　年少的时光，谁都不应该因为任何一种原因在最初的最初去愚弄谁，哪怕最终换来的是偏离了既定轨道的、意想不到的迥异结局。
　　因为，不是每一次，你都能够得到三个愿望的机会，去弥补那些会因为你的玩世不恭而错过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