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の物語》水茉薇

3、是谁绽放在雨后的繁华

　　第一话
　　日光斜斜地从窗口打进来，将眼前桌上摆放着的食物氤氲成一种灼人的状态。
　　咽下一口吐沫，摸了摸自己早已饱胀得苦不堪言的肚子，应时夏终于选择发出小小的抗议之音。
　　“呐我说，真的已经吃得够多的啦，这样下去难道不会有事吗？”
　　话音未落的女生意料之中地立刻遭到对面投射过来的白眼，以及让她无法拒绝的哀怨神情。
　　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在情人节里被好友森绮香莫名其妙拉去解决因为一时冲动点下的一桌子菜的女生，由于过于热心地充当食物剿灭机，以致于在重新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发现自己完全无法以正常的速度移动。
　　“你太没用了，这点程度就不行了么？”完全无视周围人群对于两个女生疯狂大扫荡的惊异，森绮香走在前边还不停地抱怨道，“什么时候才可能追上我的脚步呀你！”
　　本来想回个“这次你明明有把大部分的菜推给我吃”的女生，在话的开端尚未滑出嘴角之际，便硬生生地用一个“啊”的感叹音将之取代。
　　刚想问个“又怎么了”的森绮香，在回头时不幸看见身后女生因为下楼梯时脚步不稳导致踩空，继而从二楼摔下经过自己身侧时满脸惊恐的神情。
　　没有摔倒时接触水泥地面的疼痛感，相反却是在清风滑过脸颊后撞进了一片柔软触感的领域。
　　应时夏不明所以地睁开因为恐惧闭上的双眼，却在同时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力量迅速推开。
　　“小鬼，走路的时候记得带上眼睛，不然下次可能就会撞坏大脑。”很明显掺杂着不满与说教的语气，以及傲慢且不饶人的语调，居然统统出自眼前这个看上去怎么说都应该是属于纯良无害型男生的口中。
　　天然微卷的栗色短发，怎么看都应该是触感柔软的吧。
　　因为距离的相近所以清晰可见的双眼皮，怎么看都应该是视线温和的吧。
　　可是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会带着那么不屑的眼神对自己说着那么具有伤害效应的话语。
　　“好了北辰，我看她早就有了知错的觉悟，”面前站着的另一个男生上前拍了拍被叫做“北辰”的男生的肩膀，带着明显看好戏的表情说着劝说的话语，“你好歹也少说几句吧。”
　　“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的！”嘴角轻轻上扬，先是对着好心人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接着音量渐弱，对着救命恩人道，“还有谢谢你刚才……接住了我。”
　　于是有些意料之外的男生在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惊讶表情之后，看见眼前明显因为疏于打理所以留着海藻般长发的女生，在橘黄色夕阳的照耀下，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虽然略显凌乱，但却莫名地让女生在此刻看起来有种熟悉的圣洁之感。
　　“诶诶诶，我可是全部都看见了哦！”森绮香从后方赶了上来，“刚才救你的可是北辰暄呐！帮你说话的可是南里源呐！三年级人称“冰火绝配”的美少年学长组合诶！超幸福的说！”
　　“情人节居然两个人一起过来吃饭，那么就真如传言所说，北辰学长因为性格过于冷淡说话比较直接，而南里学长则是因为性格过于热情对每个人都很好，所以都一直没有女朋友咯！”
　　“又或者说，真像那些八卦女们说的那样，学长们有那种特殊的嗜好？”
　　森绮香一直独自不停却饱含兴致地唠唠叨叨着，完全沉浸在邂逅美少年之后残留的视觉享受里。
　　“呐绮香，你说是不是，每颗心都渴望被触摸？”丝毫不似身旁女伴对于男男couple的强烈兴趣，应时夏只是没头没脑地问完这一句，却又在没有等到回答的情况下就匆匆转移了话题，就好像这个问题，是从未被提起过的臆想。

　　第二话
　　高中里让女生们几家欢喜几家愁的事件，莫过于每年例行进行的体质检测。
　　而对于榆初的女生们来说，不管是欢喜还是愁在此刻都因为某些人放大成为双倍。
　　——呐，听说了么，今年的身高和体重那项检测是由会长大人和体育部长大人来负责记录。
　　这是所谓欢喜的附加理由。
　　——呀，那可糟糕了啊！这个样子的话体重指标不是就全部被看见了么？这个月好像又变胖了，好讨厌诶！
　　这是所谓愁的附加理由。
　　而在应时夏看来，眼前的景象也不过是因为体育馆里多出两个亮眼的身影，所以令气氛变得格外沸腾起来而已。
　　表情淡漠的会长北辰暄，以及满脸笑容的体育部长南里源，两个人坐在一起，还真是格外抢眼却又无比奇怪的景象。
　　“下一个。”在听到上回被说教时就已经牢牢被记在了头脑里的声线后，应时夏立刻意识到是轮到自己了。
　　她脱掉鞋子，轻轻踩在测量仪器上，在身高测试器随着身后的手臂缓缓地朝自己的头顶下移时，略略扫过眼前的那一个人。
　　看向自己时的淡漠视线说明，他确实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吧？
　　即便自己是在那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以那样窘迫的方式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下一个。”无视掉女生紧盯住自己不放的探寻目光，北辰暄程序化地继续进行着他的工作。
　　丝毫听不出情感波澜的语句，的确可以确定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呐。
　　慢慢地从测量仪器上走下，视线却固执地停留在北辰暄看上去异常柔软的栗色短发上，那个样子就好像是，留恋地看着某样想要却又无法得到的物件一般。
　　而眼前的男生却一直保持着和先前一样滴水不漏的淡漠风情。
　　“听着，学长！我确定自己的身高是1米732，而不是1米73！”终于决定收回视线穿好鞋子的应时夏却又听到了在身旁另一组做着检测的森绮香越发高扬的坚持嗓音，“我确定，这里的仪器绝对不够精准！”
　　“嘛嘛，好说好说。”被拉着不放的南里源似乎也露出了无奈的苦笑，“那么我看这里就给你记上个‘身高根号三’好了！这样子可是无比精确了吧？”他说着顺势做出就要去记下来的动作，“学妹可满意否？”
　　身高根号三。
　　恐怕是够每天对着数学拼命抓狂的绮香受的了。
　　应时夏在露出一个好笑的表情之后，顺理成章地忆起这样一件事情。
　　两年前的这个时节，是自己第一次来到榆初，众人眼里被冠有“重点”称号的高中参观。
　　也同样是自己第一次，见到现在已经成长为属于冷峻疏远派系，却偏偏会用“小鬼”作为开头来教训人的北辰暄。
　　——哎呀，这位学弟你的身高指标格外地喜人呢。
　　负责组织测量的学生会学姐在看完结果之后眯着眼睛说道。
　　——是嘛，我也看看。嗯？居然会得出根号三的结果，果然是合了作为数学狂的你的意啦。
　　一同负责测量的学生会学长在听见后也凑个热闹地发言道。
　　——学长学姐，告诉你们，明年绝对会继续长高的！
　　一直被拿来当作说笑材料的高一新生北辰暄不服气地大声说道，“学姐你现在就抓紧时间记下你喜爱的根号三好了。”他虽然说着这样挑衅骄傲的句子，却分明流露出善意的笑容，“仅此一次。以后是绝对没有机会的！”
　　那个时候的应时夏，那样远远地望着他，却依旧被那笑起来格外耀眼的模样和深陷下去的酒窝深深打动，直到今天依旧可以忆起那日的点点滴滴。
　　今天的他，的确像当日所言那般，成长为颀长挺拔的少年，而不再是会被拿来取笑的根号三。
　　可是为什么，那日的笑容，也一同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他深深地藏起或者敛去，变成今日的冷寂与疏离。

　　第三话
　　物理科是应时夏高中以来最为头大的科目，可偏生这次又遇见昨晚好不容易写完的作业本忘记带来的事情。
　　——对不起了，作业本没有带来，下午我会自己送去办公室，不用劳烦你了。
　　她苦笑着对前来收作业的课代表说道，却不免听见背后零零星星的闲话。
　　——居然连向最温柔好欺的物理科代表撒娇都不会？
　　可是撒娇不一直都是漂亮可人的女生们的专利么？
　　——果然是个相当无趣的人。
　　可是我从来就不曾指望你们会把我当作有趣的人来看待。
　　正当女生决心无视掉这些闲言碎语的时候，身旁森绮香突发的一句话却诱发出她的另一种想法。
　　——呐，小夏，我听南里学长说，北辰学长是个有着相当严重恋妹情结的人呐！
　　恋妹。那么等于说，会有那么一个女生，可以在他面前毫无顾虑地撒娇。
　　还真是难以想象的画面呢。
　　“绮香，下午的‘榆初校友回归式’活动，我们也去参加。”女生想到这里，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所谓的校友回归式，也不过就是榆初的某些还记挂母校的毕业生们偶然回来，并且会做些爱心宣传活动而已的仪式。
　　不过会引起如此大轰动的另一个原因是，学生会的成员，会负责来组织这项活动。
　　“托南里学长的福啊，我们可以坐到比较前排的位子诶！”森绮香朝身旁明显是在寻找什么的女生邀功道，“诶你倒是说句话嘛，我可是看你那么想来特意去拜托他的诶！”
　　“是嘛，没想到你已经和他那么熟了嘛。”应时夏回过头来微笑着说道，“莫非是属于根号三的奇缘？”
　　“小鬼，既然要来参加的话，就应该保持安静。”在应时夏分神去和森绮香打趣的时候，北辰暄那说教系的学长架子明显被端了出来，他说完这一句，便径直在他们前排坐了下来。
　　“喂我说，”应时夏明显把声音放小到只有女生二人能够听得见的程度，“你这拜托来的位子，未免也太前排了吧……”
　　出乎意料的校友回归式，居然让应时夏再次看见了那位说着“学弟你的身高格外喜人”的学姐的身影。
　　“曾经以省内第二的名次毕业出校的学姐，”应时夏看了一眼宣传横幅，“现在居然成了新人歌手。”
　　“真的呐，新专辑叫《日下优暖》呢！同名专辑么？”森绮香激动地接口道，“当初会有动力去拼命考上榆初多半也是因为听多了大人们的说法，因为仰慕这位学姐所以也想让自己向她靠拢，”她说着不由得放大了音量，“没想到现在的距离又远了啊，果然是十分强大的人呐！”
　　“北辰学长，”怕是又要因为“发出过大声音扰乱会场”这个被强行安上去的理由被教训的应时夏索性主动开口，分毫没有考虑过后果就对着前排的男生说出了这句话，“还记不记得这位学姐和那超有喜感的身高数据呢？”
　　其实想问的是，还记不记得当日你，那自信耀眼的笑容呢。
　　男生听完后明显地眉头一皱，旋即转过身来，沉思半晌终于开口说道：“小鬼，既然有空关心这些的话，不如去做些更加有意义的事情。”
　　在当仪式结束之后，应时夏终于明白过来他所谓的“更加有意义的事情”的所指。
　　“绮香对不起，好像这次拖累你了呢。”在结束后被会长大人强行拉去帮忙清理现场的女生抱歉地说道，“我一个人来就好，你不用特意留下来帮忙的。”
　　对面的女生仅是露出一个“就当是坐在超前排的华丽代价吧”的表情之后，又开始了她漫无边际的遐想：“没想到这次又被我发现北辰学长的腹黑属性，果然是相当可爱的人呐！”
　　可爱吗？哪里会有？
　　一排黑线伴随着汗滴出现在对脱线女伴毫无办法的应时夏头顶。
　　“昭……昭？”正要抬脚去继续收拾工作的女生，突然感觉到有黑色的阴影漫过头顶，遮挡住向自己投射过来的光线，而不得不抬起头来。
　　“不是呢……可是真的好像……”她惊异地发现学姐优暖此时站在自己面前，并且在看清自己容颜之后露出一抹一瞬即过近乎于无的哀伤神情，“我怎么会忘了……这还真是残忍呢……”
　　断断续续让人无法理解其中含义的只字片语。
　　想要开口问些什么的女生，却被身旁激动于偶像现身的女伴抢了白，只好独自站在原地，反复思索着这越来越扑朔迷离的现实。

　　第四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随着表盘里指针的滑动缓缓流逝，应时夏呆立在红色的公用电话亭里，双眼死死地盯着沉寂于无声的黑色电话机。
　　“我已经打电话过去告诉南里学长他们这件事情了，你就乖乖地呆在那里不要走动！”在电话铃声终于被盼来之际，接起入耳的便是森绮香着急万分的声音，“今天果然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出去！”
　　满口答应下来旋即挂上电话的女生无声地在公用电话亭里蹲坐了下来，望向城市布满雨幕的苍白天空，突然觉得自己让无助肆无忌惮地蔓延上了全身。
　　明明知道自己是路痴，却居然会有想要在诺大城市里单独前往那个只听说过方位却从未去过的地方。
　　明明知道自己神经大条感觉迟缓，却还会在拥挤如沙丁鱼罐头般的公车上给老人让位之后站在人群之中没有提高警惕，还是在要转车之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偷摸去了手机与钱包。
　　明明知道这是自己一个人的失误，却在硬撑许久想尽所有办法之后，还是要麻烦到绮香和学生会的前辈们。
　　回不了家，也无法去往福利院参加学姐优暖那日前来宣传的献爱心活动，应时夏有些懊恼地把头埋在了双膝之间。
　　车水马龙街道边的小小电话亭，即使确定了方位，但是真的会有人能够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吗？
　　心底像被埋下一个黑洞，得不到没有任何的回答。
　　“叮叮”两声清脆地敲击玻璃门的声音传进耳朵，女生迷茫地抬起头来，想到或许是有人要用这个电话亭，却意料之外地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看见眼前脸部线条明朗的熟悉人影。
　　不是森绮香，也不是南里源，而是此刻她最害怕见到但却因为他的出现看见曙光的人。
　　北辰暄。
　　被骂也好，被责怪也好，被无止境地用不屑的语气说教也好，总之他的出现让她此刻莫名地心安。
　　呐，你又救了我一次。
　　见她呆愣在那里丝毫没有伸手去开门的打算，北辰暄索性自己从外边把玻璃门拉开，看着她那副明明无助到底却还要死撑的模样，没由来地藏匿起所有的担心，转而开始说教起来。
　　“小鬼，你知道吗？”他把她拉出来，用雨伞给两人撑出一片无雨的天空，“我最讨厌你这种拼命要强自以为任何事都能独自办到的人了。”
　　最讨厌？那作为活动组织者理应忙到不可开交的你为什么还要亲自过来找到我？
　　应时夏不解地望向男生的方向，却从45度仰角的方位看见此时的他，眼中溢满了凉薄的情绪。
　　“有时候明明就做不到，却总是以为自己能够扛下全世界的困难，总是以为自己的力量大过天，不愿意撒娇不愿意妥协不愿意向他人寻求帮助，在人前总是那副坚强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的模样。”
　　意料之外地第一次听他情绪失控地说了这么多句话，应时夏发现自己此时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对不起……”
　　但更多的是，想要了解他为什么会带着那样的表情说出那样的话语。

　　在后来应时夏执意的坚持下，还是如期参加了学生会组织的献爱心活动，但她却惊奇地发现，福利院里的老人们，似乎格外喜欢和她这个第一次过来的新手亲近，也总会在无意间说出一些让她万分不解的话语来。
　　例如你好像变得更漂亮了但是却没有先前那么活力和爱笑。
　　例如很想你为什么这么久才没有过来这边看望我们。
　　例如不要总是自己一个人那么辛苦，偶尔也可以向哥哥撒撒娇嘛之类的话。
　　因为不想破坏这难得的和谐气氛，应时夏一直把层出不穷的疑问压向心底而没有开口提问，直到最后，才又一次听见那个令她迷惑万分的名字——昭昭。

　　第五话
　　北辰昭。
　　榆初高中07级学生。一年前死于车祸。
　　原因是舍己救人。
　　默默地看完了因为好奇所以拜托南里源利用学生会干部特权找来的学生档案，应时夏在一句“南里学长真是麻烦和谢谢你了”之后就一直低着头没有再开口。
　　这样想来，印象里高一那年寒假时确实有听过自己学校出了名“舍己救人的少女英雄”这样的传闻，但是由于当时身不在学校少了消息可以传播的载体以及临近过年，所以事后也就没有继续打听下去直到把人和模样对号入座的打算。
　　档案表里贴有照片的那一栏里，留着海藻般长发的女生微低着头，却露出虽淡却甜的微笑，彷佛对这个世界充满无限的感激与热爱。
　　除了那无可比拟的笑容之外，这个女生剩下的一切，都分明是和自己那么得相似。
　　皮肤的颜色。容貌。发型。甚至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清澈无邪。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真的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会有两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长得如此相似。”一直站在身旁的南里源也收敛了平日里的热情张扬，用低沉的语调说道，“对于认识北辰的人来说，‘昭昭’这两个字一直是禁语，所以我能够理解北辰看见你时的心情……”
　　难怪你会在我看不见的时间里迅速从热情开朗蜕变为冷漠疏离的少年。
　　难怪你会在每次遇见我时都用“小鬼”开头进行着欲罢不能的说教。
　　难怪你会在那日那样快那样急切地寻找到了我并且说出那番模糊却意味深远的话语。
　　也难怪……
　　一切在此刻真相大白。

　　无法梳理和摆正再度见到北辰暄时的心情，但是这一刻很快便到来了。
　　放学后。楼梯间。
　　从三楼下来时与二楼径直走来时的正面相遇。
　　想躲都躲不掉的情况。
　　有凉风从身旁玻璃窗被稍微打开的缝隙间穿透而过。
　　“学长……好啊！”企图尝试过多种可能性的表情与语句组合，却发现到头来只能僵着嘴角用颤抖的声音不协调地吐出这一句。
　　我要怎么以这副容颜来面对你。
　　“听说你要参加五月四号的话剧汇演？”北辰暄倒是没有因为女生突如其来的态度改变感到什么困扰和不适，“好好加油吧，搞砸了可不好啊小鬼！”
　　得到的仅是距离接近时裹着说教与毒舌外衣之下的关心与鼓励。
　　心底突然莫名地涌起一股暖流，就像是光线在绝不可能的情况下从黑洞里逃逸了出来。
　　有些明白了的心情。

　　夜幕降临之下的公交车站。
　　“学长是坐哪一路车回家？”因为一路走来路线的一致，使得女生不得不开口找些话题来驱除别扭之感，“我是924路。”
　　“713路。”男生配合地回答道。
　　“那可真好，那个班次的车总是来得又多又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之感，“运气不好的时候，我这个班次的车可能要等上20分钟才会来一趟。”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自己会想要一直不停地找话题来聊，更加迷惑不解的是女生发现男生对于频繁而来的713路公交车彷佛视而不见般地无动于衷。
　　是自己一直说着类似于“今天天气不错”这类无聊的话题所以拖着他无法抽身离开么？
　　还是因为想要等自己先上车离去所以故意陪同等待？
　　不可能吧。
　　摇了摇头，意识到这一点的应时夏开始选择终止毫无营养包含的谈话内容，却听见身旁站着的男生用一种如释重负的口气提醒道：“924路来了。”
　　顺着他的所指看了过去，却在迎面而来的车灯照耀下不禁松开了一直紧捏着的一元硬币。
　　北辰暄惊恐地看着仅仅因为几厘米的差距而没有被抓住的女生扔掉手中的书包在光线晃动喇叭声嘈杂的背景下冲了出去，旋即世界上所有的声音统统被抹去，只剩下女生渐行渐远的身影和马路中间岌岌可危的儿童拼凑成为黑白两色的无声世界。
　　没有抓住她。
　　再一次的。
　　原本随着924路公交车灯照过来的同时，男生也同样看见了在马路中间面临危险的儿童，意识到情况不对的他在想要行动之前却被身旁的女生抢先一步。
　　就如同一年前的寒假。
　　当北辰昭突然放开习惯性地挽住他胳膊的那只手时，他看见自己的妹妹彷佛奔向了另一个永远不会再见面的世界。
　　当所有喧嚣的声音冲击耳膜撞碎那个黑白世界让色彩与实感重新返回之际，突然清醒过来的男生仅能看见马路中间一辆急刹车停下的轿车，以及聚散来去乱七八糟的人群。

　　第六话
　　五四青年节文艺汇演。
　　“小夏，这样子真的好吗？”后台里，森绮香一直黏在应时夏身边，“上次那件事过去还没有多久啊，你可以申请去休息的！”
　　“放心吧绮香，我命大着只不过是擦破皮外加手臂轻微骨折而起，”应时夏推推搡搡地劝说着从排练到现在一直未曾放弃让自己休息的女伴，“现在的话根本无法退出，不能因为自己一个人的事情拖了剧组的后腿。”
　　“可是……”被推出去的女生坚持着，“我真的很担心你啊！”
　　“谢谢……”应时夏突然停下了动作，接着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可是我一定要把它演完，所以你赶紧回去观看席吧。”

　　从那天到现在。没有和北辰暄说过一句话。
　　男生好像埋怨自己般地选择在遇见自己时暂时性失明。
　　不是在和身边的人讲话，就是故意偏过头去看向一切他能够捕捉到的风景。
　　现在甚至就连听见“小鬼”二字都是一种奢侈。
　　黯淡地叹了一口气，在听见组长叫“准备”之后的应时夏整理好自己的表情与心境，随着帷幕的拉开慢慢走上了舞台。
　　意料之中看见学生会的成员坐在较为前排的位置，但属于会长的那个位子，却是空的。
　　一颗心不免地往下坠去几分。

　　但是话剧表演还是按照排演时的状态正常发挥了出来，很快就要在作为结尾曲目演唱者应时夏的表演后结束。
　　因为本着作为五四青年节起到号召作用表演出来的话剧，讲述的是年轻人的爱与勇气与责任的故事，所以就当一曲终了，所有人都以为那个有着好听嗓音的女生放下话筒后会转身退场之时，她却再度将话筒举了起来，灵澈的嗓音回响在音乐结束后与观众愕然间的寂静空隙里。
　　“你说得对，人并不能够只靠着自己的力量独自活下去。”
　　她突然说出这句话，让原本愕然的人群更加迷惑不解，但是议论声却被好奇大大地压过，变为等待她说下去的安静无声。
　　“但是我相信，人能够凭着自己的力量去做到一些她认为自己可以，并且愿意做到的事情。”
　　她说着突然低下头去，旋即迅速抬起来，人群中突然发出几道上扬的惊叹声。
　　留着海藻般长发的女生露出虽淡却甜的微笑，眼神清澈无邪，彷佛对这个世界充满无限的感激与热爱。
　　人们彷佛再次见到了当年那位名动一时的少女英雄。
　　“虽然我不能代替她，但我相信我能够以同样的心情对你这样说，”眼泪顺着脸颊的轮廓无声地滑下，“哥哥，我从来没有后悔去救那个孩子，并且因为自己能够贡献出的微薄力量感到自豪与幸福！”她哽咽地喊出最后一句，“所以，请你做回原本热情开朗并且让我深爱着的哥哥吧！”
　　是的，因为我和绮香不同，我并不是因为仰慕优暖学姐才想要考进这里，我是被那日遇见的、张扬着无比青春活力的你打动，才有勇气战胜对物理科怀着无比恐惧的自己，来到了这里。
　　所以也请你……
　　错愕的人群在这番话音落下去几秒钟内不见反应，但接着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回到后台如鱼干般脱力的应时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先前做过的勇气事迹，更加在看见斜靠在自己休息区域墙壁上的男生后被惊得差一点没站稳脚步。
　　“很不错的真情告白。”北辰暄看见她便径直走了过来，“是对我说的吗？”
　　明知故问。
　　应时夏有些窘迫地别过头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一样听得到。”北辰暄说着语气渐缓，“而且比起在人群中，能够听得更加清楚……”
　　“诶？”听见此话的女生随即正视过去，却在对上男生眼睛之时更加窘迫不安，“学长对不起！我擅自说了那些话并且还妄想自己至少能够代替你妹妹表达出一些想法。”
　　“小鬼。这么久了好像有些忘记原先的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了。”带着笑意的声音一出，本想要低下头去认错的应时夏倏地再次抬起了头，看向面前试图微笑并且露出深深酒窝的少年，“你的确代替不了她。”
　　“诶？”
　　“因为她在这里，”男生先是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而你，”随后又把手指移向心口的位置，“在这里。”
　　一不小心让泪水漫过心口涌了上来，错综复杂如雨雾降临般的季节已经过去，留下的不知道是谁绽放满地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