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の物語》水茉薇

2、草莓过境

　　Strawberry.One
　　所有的故事均始于早春三月那个充满潮湿的雨天下午，当时的水清浅正一边口中喃喃念叨着那些她喜爱的华丽名词，一边热情高涨地履行着作为岚汐高校图书室所谓的“义务管理员”的职责。
　　“立领、蕾丝、缎带、蝴蝶结、包纽、抓褶、荷叶边、羊腿袖、蛋糕裙……”所有维多利亚流行风的服饰元素一个接一个自女生口中蹦出，伴随着一阵接一阵的“要是能拥有一件那样的衣服就好了”的感叹，那些略显凌乱或是没有按照编号摆回正确位置的书籍被女生一本本麻利地整理归位。
　　表盘上的指针一圈圈滑过，完成工作的女生长长吁出一口气，拿起放在桌上的外套预备回家。
　　一切就在这个环节出了差错，本应是穿好衣服走出图书室撑开雨伞接着等公车回家这么顺理成章的事情，却在女生“呀”的一声惊叹中被硬生生地打断。
　　尽管颜色很相近，但这的确不是自己的所有物。
　　一定是什么人在慌忙之间拿错了。
　　空气中弥散开无奈与痛苦的叹息，不是为了即将迎来的春寒料峭，而是为了跟随外套一同丢失的、先前在洗澡时取下放入衣袋的那串陪伴自己多年的草莓项链。
　　思索着是否需要张贴一张寻物启示来增加寻回它们的可能性，水清浅当即扶上把手，拉开门来。
　　凛冽的冷空气与室内的暖空气迅速在此交汇，女生娇小的身子无声地颤抖了一下，接着本能地把门关上。
　　或许是因为急切心情的促使，女生在丝毫没有迟疑的情况下将门再次打开，选择经历这番寒彻骨。
　　“我的这件，借你穿吧。”清浅的男声穿过耳际，直达心田，纯白色的毛料外套晃进了视野。
　　女生惊诧地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身形修长的男生此时已经脱下外套，递给了她。
　　是这个每日来这里安静看书从不缺席的男生，是偶然从他同伴口中得知复姓上官却不知名何的男生，是此时温文尔雅如同绅士般站在面前拯救自己的男生。
　　内心腾起的温暖如此强烈，只要一个罅隙，便立刻填满了女生的整个心房。
　　世界霎时春暖花开。
　　手持尚存余温的外套呆若木鸡的女生，在还没有把“那么你要怎么办”说出口之前，有着舍己为人品质的男生就像是会了她的意一般，留下一句“男生比较耐寒”便功成身退了。
　　“可是你都没有说我要怎么把它还给你。”待到女生意识到这个问题后，连绵如蛛丝的雨幕早已模糊了男生的身影。
　　算了，总还会遇到的吧。像是自我安慰般，女生把手抄进了温暖的衣兜。
　　手指触碰到了有着金属质感的冰凉物体，银白色的铭牌旋即出现在手掌心。
　　原来你叫，上官遥。

　　Strawberry.Two
　　如果要问水清浅十七年来遭遇的效率最高的事件是什么，女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是那张寻物启示被回应的速度。
　　仅仅被贴出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就圆满地促成了整个完璧归赵的过程。
　　前来归还外套的女生接二连三地欠身道歉让水清浅无法产生责备之意，而当她确认草莓项链完好无损之后，心底仅存的就只剩下绵绵延延清清浅浅的感激之情了。
　　“我是二年三班的冉希，为了驱散心中的内疚与不安，就决定今晚请你吃饭了！”眼前这个笑容比夏日阳光还要明亮的女生，让水清浅对她的好感度迅速攀升。
　　“哦，那个就不用了吧。”女生连连拒绝，再一想到不久前自己邀请上官遥吃饭以示感激时男生如出一辙的表情，便不禁觉得好笑。
　　“咦，你笑什么呢？”
　　于是女生十分慷慨地把这一发现进行了分享。
　　接着局面便发展成为三个人共进晚餐，在冉希的那句“那么把他一起拉去好了”和难却的盛情的鼓动下，水清浅迷迷糊糊地任由这件事往下进行了。
　　一切似乎都那么完美地顺理成章。

　　饭桌上的话题天马行空地由校长家的贵宾狗驰骋到了新建的喷泉设施有多壮观，因为冉希的格外健谈三个人迅速熟络起来。
　　话题最后降落到了水清浅的软肋——数学——上。
　　在冉希大谈特谈数学组的组长朱老头上回出的考题有多偏以致于让她无法顺利解出最后一道大题之际，水清浅悄悄地把头低下，双眼注视着桌布的花纹走神。
　　偏偏此时冉希把诉说的对象选定为她，水清浅在一句“你也认为那晚的考题很难吧”的提问下，脱口而出的是“恩，六道大题我只解出来了一道”这件本来决心要向所有人隐瞒的事实。
　　可惜覆水难收，女生的脸颊开始灼热地红润起来。
　　“没有关系的啦，数学的缺憾是可以弥补的，我听说清浅你的文科成绩在整个年级都是上上等的呢！”
　　可是对自己来说，一百个文科优秀也顶不上一个数学及格让自己觉得开心。
　　“干脆让上官遥来替你补习好了。”话语穿过耳际，飘入耳中，水清浅恍惚间有种想把二者联系起来的冲动。
　　数学。上官遥。有什么东西成为了连接二者的纽带。
　　对了，是上次期中考试的光荣榜上，自己一向关注与膜拜的数学成绩排行榜上，位居榜首的上官遥三个字。
　　上官遥。
　　上官，古色古香的复姓。
　　遥，自唇齿间发出的好听的单音节词。
　　三个字的组合凝聚了数学成绩上升有望的曙光。
　　伴随着冉希的一锤定音，男生微笑着说出的“如有需要，定当效劳”便成了不可逆转的定局。
　　到最后这次的会餐完全背离了初衷，以上官遥竭力主张的“一定要由男生来付帐”画上了句号。

　　Strawberry.Three
　　微微的饥饿感自腹中扩散开始算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在每日放课后约定好的补习时间里，今天的水清浅感到格外地想要吃饭。
　　脑中盛满的已不再是无限延展的双曲线轰隆隆地转变成为环形闭合的椭圆，取而代之的是校外那家出自手艺很好的老板娘之手的豆浆油条。
　　强迫自己把思绪收回后听见上官遥口中的“椭圆与双曲线标准方程的不同”，又十分内疚地无法提出想要去吃饭的请求。
　　毕竟是自己在麻烦别人，听着男生全心全意卖力的讲解，水清浅抖擞了一下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无懈可击的讲解，异常清晰的思路，真不愧是数学上上等的优生。女生望着男生被霞光柔和了的近在咫尺的侧脸，不易察觉的情愫在心底最深处的土壤中悄然萌芽。
　　“今天就到这里吧。”上官遥合上课本。
　　“啊？结束了吗？”女生惊异地发出感叹词，在男生颇含深意的笑容中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你基础不差，就是缺少好的方法。”上官遥打开习题集，指着上面用红色水笔圈出来的题目说，“这里有几道适合你的题，在我出去买饭的时间里认真做一下，回来后我可是要检查的。”
　　“遵命，先生！”

　　迎面而来的微风吹拂着自教学楼向外眺望的女生，水清浅在完成了以她的智商可以解决掉的习题后，仍不见上官遥归来。
　　好慢啊，怎么还不回来。
　　内心的焦急蠢蠢欲动。
　　空旷的笑道上终于有了移动的黑点填充进来，可是一共有两个。
　　上官遥。冉希。
　　两个人一起向这边走过来。
　　水清浅的内心在男生不经意间轻抚女生长发、女生玩笑似地用拳头轻捶男生以示回应后变得沸腾起来，脑中乱乱地浑沌一片。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要好了？
　　那些亲昵的动作让他们看上去，俨然就是一对亲密的恋人。
　　女生在他们到达前的十秒钟内迅速收拾好所有的东西，随后仓皇而逃。
　　为自己也不明的原因。

　　“昨天你怎么先走了？”
　　“哦，对不起，临时想起有急事要做。”
　　“没关系……你留下来的习题我看过了，总体上有很大进步。”
　　“……这段时间谢谢你的关照，”女生欠了欠身，“从今天起，就不用替我补习了。”
　　“为什么？”
　　“总不能老是因为我耽误你的学习……我是真心这么想的。所以，谢谢了。”
　　“……”
　　这是第二天两人相遇后，所说的全部对话。

　　Strawberry.Four
　　每年定期举行的春季舞会是这所私立岚汐高校的突出特色，虽然它的起源只是因为女校长的一时兴起，但到底还是顺利保存了下来。
　　说到舞会，必定要牵扯到着装的问题。水清浅此时脑中浮现的全是那日补习在黑板上信手涂鸦的维多利亚系服饰，女生在口中念叨着“在那种场合穿任何服装应该都不成问题”的同时，被随意扭头进入视野的视觉冲击震撼得当即停下了脚步。
　　立领、蕾丝、缎带、蝴蝶结、包纽、抓褶、荷叶边、羊腿袖、蛋糕裙……所有理应出现的元素一个不落地展现在了女生的面前。
　　维多利亚风格，1837年至1901年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在位期间的服饰风格。
　　脑海中搜索着的关于它的一切，在此时一一被验证。
　　“怎么了？”一同回家的冉希问道。
　　“橱窗里的衣服，好……漂亮。”
　　“进去看看吧，嗯？”
　　随后水清浅的所有美好幻想皆被店长“全部都是全手工缝制的情侣装设计”及“每一款都只有一套”的说明瞬间击碎成为泡沫，女生在心中想着“那价格一定贵死人”的同时异常不甘心地拉着同伴想要往外走。
　　“等一下再走嘛！”冉希神秘一笑，跑去跟女店长耳语几句后，带回求之不得的好消息。
　　“我认识这里的店长，所以请她帮忙了。这里的衣服你随便挑，借去参加舞会穿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接下来水清浅理所当然地以比较高的关注率华丽出场。女生望着校内呈星点状分布的春深似海的树木，感觉周身弥漫着层层的雾气。
　　甜蜜与兴奋。
　　舞会开场的喧闹声并未能使她停下品尝自助餐的行动，女生晃动着透明高脚杯中的红色液体，白皙的面颊泛起红晕。
　　“嘿，清浅！怎么一个人猫在这里？”突然插播的女声放大几倍地传入耳中，“没瞧见上官遥吗？”冉希在扫视全场一周后将水清浅列为第一猎获者。
　　深桃红色与纯白色的天然调和，冉希丝毫不输自己的着装在回头的第一刻染满整个视野。
　　“干嘛非得瞧见他呀？”女生先是发出一问，接着便像想起什么似的停止了语言。
　　差一点就忘记，你们的关系了。
　　但是不幸总是那么容易降临，在散发诱人香气的章鱼烧尚未入口之前，就因“我看见他在那边”而从方便筷上掉落夭折。
　　本身就乱了分寸的女生在看到男生的身影后变得越发手忙脚乱。
　　湖蓝色与乳白色完美结合的维多利亚式礼服那么天衣无缝地同自己身上的这套组合天下无双的一对。
　　世界上有那么多环形的圆圈，为何我们偏偏走在同一闭合的轨道。
　　对不起了，我不是故意的。
　　上官遥看见她们后露出了会意的浅笑，冉希则是挥动着手臂叫着“在这边呢快过来”，一副激动万分的神情。
　　水清浅一边任由男生渐进的脚步在心底擂上阵阵鼓点，一边为避免冉希看见巧合中的情侣装徒增尴尬而不断祈祷着“不要过来”。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把。
　　可是为什么你还是越走越近了？
　　在夜色中飘荡着的“我有事失陪下”尚未消散之际，提着裙摆上演大逃亡戏码的女生已消失了踪影。

　　Strawberry.Five
　　一切都是在百分秒内发生接着完成的，当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时候，女生已经只身站立在黑暗空旷的操场中央。
　　热闹的喧嚣经过距离的过滤到达这边时只剩下了灯光投下的斑驳暗影，水清浅靠着冰冷的台阶坐下，宽大的及地蛋糕裙窗帘般哗啦落下。
　　华丽得如此残忍但美好。
　　女生的指尖顺着台阶的边缘游移，一滴冰凉的液体落下后在指端绽放成盛开的水晶花。
　　时光的彼端有什么画面在水珠间开始放映。
　　深秋的自习课后，女生的身子因为夜晚的寒意而在操场边的台阶前瑟瑟发抖。
　　抱膝。蜷缩。抽泣。
　　细小却让人怜惜。
　　“同学……你怎么了？”身着纯白色毛料外套的男生恰巧经过此地，撞见此景。
　　被问话的女生受宠若惊地抬起布满泪水的眼瞳，呆愣数秒钟后因为这关切的话语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般，不顾一切地抱住男生的手臂嚎啕大哭。
　　“这次的数学……只考了26分……”
　　数学。一个让人欢喜让人愁的双音节名词让水清浅停止了回想。
　　这回月考，数学拿了个不错的分数呢。
　　脑海里立刻响起“这全都得归功于上官遥正确的指导”这样的声音。
　　紧接着又产生一种“那晚的男生很像上官遥”这样的想法。
　　最后摇摇头，以“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这样的理由否定掉自己的感觉。
　　世界上没有，属于灰姑娘的童话。
　　水清浅提起裙摆，由坐姿调整为站姿，却意外地看到了站在逆光中，那么挺拔的一个人。
　　那样一个自己不可救药，喜欢着的人。
　　上官遥。
　　“为什么躲着我？”男生长手一伸，拉住了想要再次落荒而逃的人。
　　“没有，我哪有……”以无论如何听起来都没有说服力的语言搪塞，女生偏过头去。
　　“我和冉希，只是青梅竹马的玩伴。”男生叹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那件衣服，是她故意拿错的。”
　　女生偏转过来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但还是镇定地问道：“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因为……我喜欢你，从遇见你哭泣的那个晚上，就喜欢你了……”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我喜欢你。抑扬顿挫，自齿间由一呼一吸的频率发出，却是那样的震撼人心。
　　“我们去跳舞吧。”
　　“嗯。”
　　手心叠上手心，温度散去又重新聚拢。你在我身边，画出从未有过的晴天。
　　“我也……喜欢你。”

　　Strawberry.Memory
　　十年前，春雨淅沥的长街边上，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坐在雨滴坠落的屋檐下边，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来往急切，却冰冷淡漠的人们。
　　他的面前，那张写着“与妈妈走散，希望好心人资助七元钱打车回家”的白纸已被雨水浸湿了一半。
　　自己彷佛，被整个世界所遗忘。
　　白色印花小伞旋转间，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了他的面前，小心翼翼从衣兜里掏出的七元钱被递了过来。
　　“这是我今天剩下的钱，就给你回家用吧。”一脸真诚的小女孩面带友善的微笑，没有丝毫的施舍与傲慢之情。
　　因为同龄的七岁女孩比自己显得要略微高一些，男孩在一句“谢谢姐姐”的同时看到女孩颈间毛衣前，因弯腰而不断晃动的草莓项链。
　　璀璨的红绿两色水钻组成的漂亮图案。
　　男孩稚嫩的内心深处，从此多了一串挥之不去的草莓项链。

　　十年后，校园图书室的一角，十七岁的男生翻动着手中的《植物图鉴——生物大百科全书》。
　　草莓，蔷薇科，草莓属，多年生草本。又叫洋莓、地莓、地果、风梨、红莓等，在园艺上属浆果类果树，原产欧洲，后来传入我国而风靡华夏。
　　男生合上书本，在起身将它放回书架的同时，看见身旁的“义务管理员”踮起脚尖伸直手臂想要抽下高一层的书籍，女生颈前的项链因这个动作毫无保留地占据了自己的视野。
　　一模一样的草莓项链，同记忆中的影像完全重合。
　　原来你在这里。终于让我找到。
　　女生为男生好心地帮自己拿下名为《维多利亚服饰图赏》的书说了声谢谢后消失在书架拐角处，但却不知道生命中的转折已经悄然到来。
　　如同台风一般突然，你和草莓一同掠过我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