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奉》敝鱼大海

17、第十七章 阴阳门

　　像是一碗黏腻的热糖水突然泼在我脸上，但随即一道撕心裂肺的哀嚎刺得我一个激灵，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在鼻尖缭绕不绝的是血腥味……
　　我猛地睁开眼睛，尚不及看清什么，一个身影突然朝我扑过来，我的眼前复又一片漆黑。
　　但我的知觉到底是醒了，我觉得腹部有些濡湿，可我没有痛感，我也使不上力气去确认是否当真受了伤出了血。
　　心里唯一的念头只是：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这些血到底可以害死多少人呢？
　　我不知道……
　　紧跟着我耳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呻吟，压着我的身影慢慢爬回起来，我身上一松，两边的胳膊却被牢牢抓住了。
　　她好像拼尽了力气，只为了抓住我。
　　可我又不逃。
　　我动都动不了，能往哪里跑？
　　“姑娘、姑娘……”她哭着在喊我，声音急得模糊起来。
　　我终于看清这是个妇人，只是我不认识。
　　“姑娘，都是我们、都是我的错，你救救他，救救我儿子，我求你救救他……”
　　救谁？我现在动不了，我也没法回应你。
　　“都是我，是我在给你的饼里面放了麻药，跟我儿子没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姑娘，我求求你，你赶紧救救他好不好、救救他……”
　　我懵懂地看着这妇人在我面前落泪哭嚎，她就跪在我身边，我觉得有什么洒在我手上，湿湿的、热热的……
　　好半晌过去，我恍惚间意识到什么，背上陡然一凉，不由睁大了眼去看她，却正正瞥见她身后一抹刀光闪过。
　　她还在高声哭着，却倏地熄了声，婆娑的泪眼还在同我对视，眼里还有泪在往下滑，但却开始没有光了……
　　“你疯了，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都捅了她一剑，她还要喊得这么大声，把人都招来怎么办？你难道不知道如今这山上全是人？”
　　“可是出来时严师兄交代过莫伤人命的，尤其是他们一家，你现在……”
　　“都已经杀了一个，不是她儿子吗？她既然看到了，当然更不能留……师兄若当真追问起来，便说是混乱之中被其他门派的杀了，今日这事你也在场，若是说出去了，你我都少不了挨罚，记得莫漏了口风。”
　　“这……”
　　“等等！刚才她明明还晕着，是何时醒的？！”
　　随着这一句，一张满是不耐的脸闯进我的视线，我同那双吊梢眼对视半晌，他就突地笑了，回头同另一人道：“还别说，早听说她长得世间少有，今日看，倒要怪传闻未说详尽了……怪不得齐国那皇帝找她找得都快疯了，谁知道最后却是便宜了我们，这张脸还当真是让人……”
　　“这张脸怎么样，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吧？”我偏头往地上吐了口血沫，打断他的话坐了起来，望向两人脸上如出一辙的错愕，笑道，“怎么，吓到你们了？”
　　“你！你怎么会……”
　　这声音唯唯诺诺的，我厌恶极了，理也没理说话之人，手抻着地慢慢站了起来。起来的一瞬，脚下还有些不稳，我连忙退后一步站住了，四下里一看，离我五步远的地方趴了一个人，鲜血自他倒下的地方起，泼溅了一路，直连到我脚下……
　　我说不清这时心里的感觉，只是下意识想着：啊，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
　　我眼前一晃，头皮跟着一紧，却还是稳住步子慢慢朝他走过去。
　　走近了，我踢了踢他，却没见动静……
　　“喂！”
　　“小鬼！”
　　“起来了！”
　　“别在地上趴着了！”
　　“我不生你气了，真的，不就是一点麻药，跟我以前用过的根本没法比。”
　　“起来了！”
　　“喂！”
　　“喂！”
　　“喂……”
　　我慢慢蹲下去，费力气将他翻了个身，可即便早做了准备，等一眼见到他脖颈上那道贯穿的刀痕时，我的手还是不受控地一抖。
　　我只看了他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但也是这一眼，到底是让我明白：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怎么回事？”
　　我没回身，但这片林子里也再没有别人了……
　　良久没听到答应，我从袖中取了把匕首抓在手里，看向不远处那两名男子——一个吊梢眼，一个塌鼻子。
　　须臾，我眼见着塌鼻子对着我一个哆嗦，终于磕磕巴巴地开了口：“你不在村子里，他、他爹娘带我们出来找，他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拦在前面、起了争执，我们生怕引来人走不脱，就、就……”
　　“他爹呢？”
　　塌鼻子又是一个哆嗦：“他爹、带着另外两、两个，我们说好了，要是找不到，还、还回村子里等……”
　　“哦。”我一点头，“那我还得回一趟村子。”
　　那吊梢眼似乎这时候才回过神，上前来拉我道：“对对，既然你愿意跟我们走就再好不过了。你能自己解麻药对吗？但是刚解开还不能用内力吧，来，我带你。”
　　我看着那朝我伸来的手，嫌恶得不行，皱着眉头同他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周遭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手一停，回头看了一圈，最后动了动鼻子，道：“是啊，从方才起怎么就好像一直有股香甜之气……”
　　他四下里看着，最后还是一直站在后面的塌鼻子倏地白了脸色一指地上道：“血！是她的血！”
　　那吊梢眼视线往地上一扫，脸色也一瞬变了，再看回过来时，眼里全是凌厉。
　　我却已经长吐出口气，避过他猛地朝我拿来的招式，起身往山上去。
　　快走出这片林子时，我回头看着那两人跪在地上略显摇晃的身影，他们也在看我，远远的，眼里满是恐惧还有怨毒，可能还有乞求，我想了想，冲着他们提了声道：“有他陪着，算是你们的荣幸了……”

　　再然后呢？
　　我抬手锤了锤头，想不起来了。
　　但既然想不起来，就说明那之后不久，我便失去了意识——
　　不是晕过去了无所作为，而是失血过多发了疯病——
　　这还是后来我入了阴阳门，数次取血之后才终于发现的，是很多性命堆砌出的真相。
　　但不管怎么说，事实就是：
　　等我再次清醒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客栈里，当初进山采药的大夫就坐在不远处的桌前看着医书。
　　起初的几天，我虚得连话都说不出口，浑身哪哪都疼，只是听着那大夫偶尔同我说上几句闲话。
　　如此又是十日，有一天大夫不在屋里，床边矮凳上摆着的茶杯早已腹中空空，我实在口渴，最后自己挣扎着从床上爬下来，抖抖索索地摸到桌边灌了口凉茶，正要再摸回床上，却突然听到屋外走廊上传来极低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山上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去查看的时候村里村外全是血，满地的尸体分属各大门派，更离奇的是所有的村民都像是死在梦里，屋舍里一点打斗慌乱的迹象都没有，似乎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过什么……”
　　“我们的人一个也没逃出来？”
　　“没有，派出去的二十四人尸体都找到了……姚大人，你看，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要找的那位呢？”
　　“那位……不见踪影。”
　　“啧……先去查查当初的情报到底有没有问题，若是没有问题，看来我们需要重新估算那位的本事了……”
　　“是。另外……我们可还要在此处逗留？”
　　“回去吧……等等，你再带几个人去一趟屠村，将那夜出现过的门派调查清楚……”
　　我眼见着说话的两人从屋门前趟过去，身影投在门板上，从这头移到那头，然后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再听不到……
　　我愣在桌边，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屋门吱呀一声响，我眼睛一转，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大夫。
　　他见了我，似乎有些讶异，但还是很快进屋将门关上，才道：“你竟这么快便能下地了！”
　　我对着他张了张嘴，却到底是什么都没说，也不要他扶着，自己坐回了床上。
　　这夜申时末，他照旧往我床头的茶壶里添了水，又放了套干净衣物，就要转身回去隔壁屋子时，我开口叫住了他。
　　他也没表现得如何惊讶，只是到屋角又搬了条矮凳在我床前坐下。
　　我说：“他……小辰的爹，你认识吗？”
　　他点头：“自然是认识的。”
　　“那……”很奇怪，要问的话就在嘴边，我却说不出口，“那……”
　　“死了。”
　　我觉得胸口一股闷气蹿上来，但我没表现出来，只是垂了眼道：“你亲眼看到的？”
　　“嗯。”他答应一声，“我回村时，你就倒在小辰他们家门口，小辰他爹……倒在你附近。”
　　他顿了顿，然后又像是不放心一样补道：“死因是一剑穿心。”
　　我其实不关心这个，但还是点了头，半晌，又问：“你见到小辰和他娘亲了吗？就在村子西南面那片……”
　　“看到了，”他突然打断我的话，“我把他们葬在了一起。”
　　“……哦。”
　　屋里一时又静下来了，一炷香之后，大夫再没说什么，起身将矮凳轻声放回原处，就要走了。
　　“你上次……”我看到他背影又停下了，我抿了抿嘴，鼓起勇气接了下去，“你上次说的，可还算数啊？”
　　“什么？”他回过头来，“若是替犬子提亲那回事……”
　　我脸黑下来，骂道：“谁稀罕嫁到你们家去！”
　　他哈哈地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爹了。
　　“你若是愿意跟我回去，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他终于笑停下，又道，“若是当真看得上犬子，那便更好。”
　　我直接无视了他的后半句，盯着床帐上绣着的凤尾花纹，问他：“你是哪个门派的？”
　　他亦不见讶异，只是语气突然变得很是郑重：“不过是身在江湖罢了，说到底也算不上什么门派，但或许你曾经听说过……”
　　我没答应，只是静静听着。
　　“那地方……”他说，“叫阴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