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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朝生暮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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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
听到这声音,我扶在墙上的手一颤,慌乱间也找不着帕子,只得揪着衣袖往嘴角胡乱抹了两下,回身恰好同走近的小鬼撞了个正着。
“没什么,你离我远一点。”
“我刚才看到你吐了!”
我脸色更不好了,气道:“吃多了不行吗?你看到了还一定要说出来,恶不恶心!赶紧忘了!”
“好吧!”他说着嘻嘻一笑,将手上拎着的篮子举到我面前,“我娘做的包子,刚出笼我就给你送过来了。”
我一嗤:“不就是包子么,我娘也……我、我……”
我看着面前这无忧无虑的小鬼,突然有些恨他,推开他就跑进了屋里,抓着那大夫道:“你有钱?”
“你要钱做什么?”他这么说着,却还是取了荷包递给我。
我没答应,接过那荷包打开看过一眼,出门就把一整袋银子拍到了小鬼身上。
他手上还拎着篮子,这时手忙脚乱把荷包端稳,脸上疑惑:“这是什么?”
我看着他,认真道:“你叔出山卖那些猎获已经快一个月了吧,这两天是不是就要回来了?我总不可能一直住在这里,今天我就搬走了,这些算是这段时间对你的谢礼,毕竟你还救过我一命。”
他好像还有些没听懂:“搬走?搬去哪里?”
我手往后一指:“搬去他家里,”顿了顿,我又补道,“他说要替他儿子向我提亲来着。”
“怎么会……那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的事从一开始就跟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说好的以身相许……”
“你自己单方面算哪门子说好!”
“可是我救了你……”
“所以这是谢礼,”我下巴朝着他手上的荷包一抬,“我听说你们山里的人喜欢从外面买媳妇,这里的银子够你买四五个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嘴巴微张,愣住了,随即脸上现出些痛苦,我看见了,好像这才满意起来。
转身进屋时,我听他在我身后近乎喃喃:“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的脚步一顿,却也只是一顿,随即手上一甩,将门“哐”的一声,关上了。
“何必如此?”大抵过了半个时辰,门外那小鬼终于走了,屋里的大夫却突然这么叹了一句。
何必如此?
的确有更好的方式。
只是如今的我戾气太重。
已然做不来了……
我的打算是,在这大夫家里住上几日,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说什么也要立刻离开——当日我虽拿这大夫的提亲当做借口,但也从未谈及答应,是以并没有理由一直受他照顾,而他对我,也多不过只是想着利用,那么我当然就更用不着觉得有什么亏欠。
可谁想我身上的外伤好得飞快,内里却一直虚得不行,那日能下床跑出屋外显然已经是我的极限,刚在大夫家里住下,我就又生生躺倒两日。
我的体质特殊,一般的汤药对我起不到丝毫作用,这大夫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打从一开始就没给我开过什么药方,做得最多的也不过是喂我吃些补药,这补药还不知到底有没有用处……
是以说到底,痊愈还是要靠我自己。
这么一想,我有时甚至很有些佩服自己——自从两年前开始四处奔逃,我反复受伤,但恢复的速度却愈来愈快,而这次虽与以往有些不同——这次我不是受伤,纯粹是在沙漠里待得太久虚成了这样,但想来自行痊愈也应当花不了多长时间。
我每日都盼着能早些离开,对旁的事总是漠不关心,时间也就过得飞快。这天,大夫与我说他又要进山采药去了,同我初到这小村子时一样,可能一走又是十数日,我自然乐得答应。见他对着我欲言又止,我也只是装着看不懂他的意思——我不会给他任何承诺,因为他回来时,我一定已经不在了。
两厢对峙,最后也只能是他叹了口气,背上药篓子出了这小院。
小破院子只有两间木屋和木屋边上的小厨房,平日里我住在侧房,大夫住在主屋,他这一走,整个地界一时间成了我独有的,竟让我觉出些宽敞来。
午后我拍着哈欠推开侧房门,慢着步子踱进一旁的小厨房里,锅碗瓢盆一通乱响,半个时辰过去到底是给自己倒腾出了一碗清汤挂面,虽说实在没什么味道,但还是觉得挺满意——以后如果真的能自己一个人过着清静日子,这样普普通通的一碗面就是标配。
我端着碗转出厨房,一眼便看见主屋门口放了个小篮子,走过去一翻,里面摆了些酱饼,风一吹,香味就伴着热气钻进鼻子。我叹了口气,就这么在门前的小台阶上坐下,抓了块饼慢慢咬着。
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谁送来的,更何况先前有一日我亲眼见到那大夫在院门口从小鬼手里接下篮子,两人站在那嘀嘀咕咕了半天,小鬼才终于离开。
我不明白,我对那小鬼都已经做到了那种地步——拒绝的侮辱的,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没落下,他怎么还愿意对我好?
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明白了吧……
我摇摇头,将剩下的饼收好,带进了侧房。
如此又过去三天,这天夜里,我简单打点出一个包袱放在炕头,准备小憩几个时辰养足精神就趁着天色未亮逃之夭夭,谁想刚躺下不过盏茶工夫,院子里突然传出声响,我心下一惊,爬起来抓过包袱便要从另一面的窗户翻出去,却在探手推窗的当口听到了小鬼在叫我。
我犹豫一瞬,终于还是收回手,将包袱往边上随手一搁,也没掌灯,径直开了房门。
这天是又一个满月过去三日,外面的月色还算亮堂,小鬼满脸的焦急就是在这时候撞进我的眼里,我不由奇怪,问道:“怎么了?”
谁想他什么也不说,伸手过来就要拉我。
我自然是要躲开的,他一手捞空,终于道:“我们私奔吧!”
我生平第一次被硬生生地气笑竟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说来也算得上稀奇了。
我摇头笑着,退后一步道:“我不跟你走。”
见了我这模样,他似是更急了,原地跺了两下脚,最后无法,只道:“那你让我送你出山!”
我为什么要他送?只要出了这个村子,往哪里走都是路。
我正要再拒绝,但转眼瞥见他满脸不知何故的乞求,想了想道:“那就请你送送我吧。”
他这才终于松了口气,转身道:“往这边,我们要走得快些。”
我点头应下,从一边将包袱捞起便跟了上去。走出几步,两人手上各自提着的包袱就显得尤为扎眼,我讶异他竟当真也收拾了行李,他则似乎讶异我早早便做好了准备。但他终究是什么也没说,闷头往前面带路。
我突然觉得这境况有些棘手,或许刚才我便不该答应让他送我,万一到了山外他又说要继续跟着我,那时我要怎么拒绝他?
真要那样,还是直接用轻功逃走更方便些,也省得我再同他浪费口舌……
我打定主意,跟在他身后左转右转,却发现他带我走的尽是些草丛,连小路都算不上,只是明显是在往山下去。
一路上我同他都默不作声,耳边只有脚下不时传出踏雪声,还有衣物刮擦过草丛拍落的雪块撞碎在地,还有……
还有远处刻意遮掩过的细碎脚步声!
我猛地站住,看着他走出好几步后似是察觉身后没了动静,回头来看我。
我同他一高一低地站着,恰好今夜月色从我身后送过去,帮着我把他脸上的焦虑一览无余,渐渐的,那焦虑成了慌张,他看着我开口道:“你发现了?”
我突地有些想笑,也真的咧嘴笑了。
有一瞬,他盯着我在出神,但很快,他再次上前来拉我,语气还是很急:“他们很快就会到村子,只要你已经出山,便一定能逃出去,快走吧!”
这回换我愣怔起来,我收了笑,再次避开他,问道:“不是你?”
他没做答应,只是不容分说地来牵我,可我怎么还能信他?
正要撇下他独自离开,林子外却突然晃过一条微弱的火光,紧接着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朝着这边喊道:“什么人!”
我心上一惊,上前一步扯上人就隐到了树上。
小鬼的一声惊呼被我眼疾手快地捂住,随即更是睁大了眼睛朝我看来,我心道真没见识,顺势便瞪了回去,瞪得他彻底没了声。
那火光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十丈远处,林子里开始变得死寂,也不知过了多久,从这里看去,火光终于在绕过一处树身之后越来越小,最后再看不见了。
我身边的小鬼很明显地松了口气,转头向我看来,我正要松手,耳边突听到一声轻响,不由心下一凛,连忙拉着他转了个方向。甫一站定,先前站立之处的树干上随即打进了一枚暗器,小鬼的眼睛瞬时睁得更大了……
又僵持许久,我听到有人走近,低声道:“还在这里做什么?”
“我刚才感觉附近有人。”
“找到了?”
另一人没说话,可能是摇了头。
“那便先不管,今日来的人太多,鱼龙混杂总是有的,别忘了我们为了什么过来,能早一步找到人便多占一份先机。”
另一人这才答应着,最后距离我们八丈远的地方突地重新起了火光,往山上去了。
我等那火光再次远了,扯着小鬼又是一连几个起落,最后藏到了一处岩石后头,手上终于松开,退出几步看着他沉声道:“到底是谁找的人?”
他却像是没听到,依旧低着头。
“好,那我换个问题,”我微提了口气,努力冷静道,“带了多少人?”
然而他依旧没见答应。
“不能说还是不知道?难道你相信那些江湖人都是良民不成?这般放任他们跑到你们村子里四处乱窜,最后会发生什么你可想清楚过?”
我这句话说罢,眼见着他身子一颤,起身就直往山上跑,但跑出几步他却又生生退了回来,同我道:“我知道很多小路,先送你出去。”
恩恩怨怨本就不是能轻易算清楚的,这一遭之后,我与他之间也算是两不相欠了吧。
这么想着,我松了口气,同他道:“你指个方向便是,我会轻功,剩下的路……”我本想说各走各的,但话到嘴边,还是转成了“保重”二字。
他又露出当日被我拒绝时的表情了,愁苦的眉眼注视我良久,抬手指着南面道:“这边的路下山最快,也最是陡峭,村里只有少数人走过,他们对峦山还不熟悉,应该不会想到围住这里。你……你自己一个人小心些。”
我到底还是选择了信他,最后看了他一眼,再没多说,提身往山外赶去。
一路上的确多了不少低矮的断崖,但也是当真再未遇见任何人,我终于暗暗放下心来,站住稍作休息时,我回头往山上看——
这座山是真的高,如今这夜色里只见着山壁上一片月光映亮的雪白,怎么也望不到顶。这么算起来,我下来的小村子也不过就是处在山脚下……
也是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除去我走的这条路,村子的四面八方都有微弱火光时隐时现,正飞快地朝着村子聚拢靠近,只我站住的这么一会儿工夫,那些火光已经又攀上一截……
除去这些擎了火把的,必定还有那些隐在暗处的……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哪怕楚国当真也下了通缉令,朝廷也不至于一次性将处在西北的暗手全部出动,况且从身手看,方才遇到的显然是江湖人……
“鱼龙混杂”——
要做到这一点可不容易。
一时间我根本闹不清这是已经准备了数日才凑齐的人手,还是这段时间各门各派一直散着不少人对我四处搜寻才能在得知消息后短时间内就集结出这么多势力?
只是如今这两种假设无论哪个是真,对我都没有好处——这不过是意味着我接下来的高密度逃亡到底是短期还是长期,而即便是短期,我即将面临的也会是他们这些天处心积虑设下的层层陷阱……
大漠里走一遭,数月下来,连我都有些放松了警惕,却不想这些人在寻不到我的境况下还在坚持,我真是……
我心里暗骂一句,却也是无法,村子里一下子涌进那么多人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并不是我能左右的,反倒是我若能顺利逃出去,那帮疯子在寻不见人的情况下总不至于还同以前那样就地杀到眼红吧?
我叹了一声,反身便要继续赶路,丹田处却倏地一麻,只这一麻,我心下跟着一沉,跃起的步子却已经再收不住……
我摔在一道断崖边,昏迷之前,我隐约听着四下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心底里笑话自己。
那天沙暴里挡在我头顶的身影又一次在眼前晃过,我胡乱一抓,手却根本抬不起来。
放弃了。
如若大漠里那独自奔逃的数月还算是自在,那么莽炀,你豁出性命换来的一切,终究是朝生暮死,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