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奉》敝鱼大海

14、第十四章 印象

　　方祥婶从小厨房里出来时，今日刚住下的那位白衣相公正坐在偏房门口熬着药，一手拿着扇子轻摇，另一只手上却牢牢牵着他身边蒙了面纱的小娘子。傍晚时分的天色半明半暗，药炉子里的火苗一窜一窜的，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映在一旁的泥墙上，看去倒像是一体的。
　　方祥婶走得近了，便见那小娘子不知说到什么，突然一甩手埋怨道：“闻着就已经觉得很苦了……”
　　那白衣相公却只轻轻一笑，伸手过去重新将人牵紧了，这才看见了一边站着的方祥婶，笑着同她点了个头。
　　他们这小村子里多少年没见过这样俊俏的小相公了，方祥婶看着便欢喜，同他笑道：“米饭还在灶上蒸着，我这刚炖了鸡汤，你看看是先喝点，还是在炕上再热会儿？”
　　“这药还要不少时间呢……”那小相公说着，将扇子放下，抬手在牵着的手心里写了几个字，便见那小娘子眉头一扬，显然是心里高兴，谁想开口却很是平平淡淡：“随便。”
　　这回连方祥婶也低低地笑了，突然插了一嘴道：“小娘子在同你撒娇呢！”
　　她这话说罢，便见那小相公一怔过后随即也跟着笑了，问道：“如此明显吗？”
　　“两位刚成亲不久吧？新婚的小娘子都是这般模样！”方祥婶说着，又补道，“小娘子福气可真不错，有你这样的相公处处照顾着，这病想来也好得快。”
　　“谢婶吉言。”洛冰砚笑着，转而又道，“我这看着药走不开，麻烦婶替我盛两碗汤来。”
　　方祥婶笑着应下，转回小厨房去了。
　　这边洛冰砚偏回头，眼色柔和地看了身边的落英半晌，突然低声道：“是我的福气，才有了你陪我这么多年。”
　　“什么？”
　　洛冰砚心上一跳，便见英儿偏过头来，问他道：“刚才你说话了？”
　　“你听到了？”
　　他这话出口，落英微微皱了眉头，回头往前探了探，半晌问道：“这药是不是已经沸了？”
　　洛冰砚这时也回过神来松了口气，重新牵上落英的手，写道：是沸了。
　　他写罢，便见落英一喜，面上神色竟还有些得意：“虽说还有些听不清楚，但的确是听到了。”她说着，将手从冰砚手里抽出来，对着他的肩膀拍了两下，笑道，“短短几日便能配出对我有用的药来，小子医术不错，继承家业指日可待！”
　　自从落英听不见，这么多天下来，他还是头一次听她连着说了这么多话，却是这般不着调……
　　洛冰砚哭笑不得，却还是抿嘴忍笑，接着在落英手心写道：今日喝了药早些休息，再过一两日也便能恢复了。
　　落英是真没打算继续又聋又瞎下去，如今既然已经见了药效，她难得乖巧起来，点头应下，绝口不提药苦的事了，只是稍犹豫又问了句：“鸡汤好了吗？”
　　洛冰砚摇头笑着，尚没回话，突然察觉什么，回头往院门口看去，便见一名大汉架着辆马车缓步停在了他们这院子前。
　　小厨房里的方祥婶听到声响，端着手里两碗鸡汤走出来，一见了马车便笑开了，忙快走几步将手中的汤碗递给冰砚，同他道：“你叔回来了，我去帮着拴马。”
　　冰砚笑着接过，眼见着方祥婶小步跑到院门口，同那大汉说了好一会儿话，半晌，两人身后的马车帘子后探出一只手来，紧跟着就下来一位老者，方祥婶连忙上前扶着往主屋里去。
　　落英这时也听到了些许动静，拉了拉冰砚衣袖，偏头问道：“怎么了？”
　　她如今听不清声音，说话声便总较平时大些，院里原本寂静，经她这一问，那正要进屋的老者突然停下了脚步，朝着他们这处看来。
　　冰砚想了想，牵着落英起身，也算是尽了相迎的礼数。
　　那老者身后的大汉见此，回头看着方祥婶，问道：“是过路借住的客人？”
　　方祥婶应道：“这两位今日刚住下，明日一早便离开了。”
　　大汉应下，远远地同二人点过头，上前一步同老者道：“爹，进屋吧。”
　　谁想那老者却没动静，依旧望着那边二人，半晌，拂开儿子儿媳的搀扶，抬步便走了过去，方祥婶与丈夫面面相觑片刻，连忙跟上。
　　冰砚见那老者冲着他们过来，不着痕迹地横踏一步挡在了英儿面前，面上却未见任何戒备，只是笑道：“我夫妇二人赶路途径此地，贪一处屋檐遮顶，还望在此叨扰一夜。”
　　这几日赶路风餐露宿，冰砚生怕英儿伤了身子，是以今日一见到这户人家便住了下来。方祥婶人很好，起初连冰砚拿出的银两都没打算收下，还是他硬塞过去的。但如今初到的这两位，显然不如方祥婶这般好相处。
　　不过想想也是，若非如此，这户人家又何必搬到这方圆数里不见人烟的地方？
　　冰砚心下暗自计量，却见那老者到得他面前，问道：“老夫唐突，想问问二位是哪里人？”这语气倒也不像是要赶他们离开。
　　如今齐楚两国各占南北分庭抗礼，阴阳门恰恰处在两国的边界上，真要算起来，冰砚哪国人都不是，又可以哪国人都是……
　　而如今这老者询问他们来自何处，或许直接回答中原人更准确些，但冰砚未加犹豫，回道：“在下与内人都是漠北人士。”
　　那老者闻言，微显讶异：“二位看着倒像是江南那样水土养出的人。”
　　洛冰砚失笑：“我夫妇二人常年在外行商奔波，江南去的不多，大多时候倒是住在都城，漠北风沙遍地，这些年已是很少回去。”
　　“难怪公子的口音同漠北截然不同……”老者点头，似乎还待再说，几次开口又咽了回去，再看了二人一眼后，转身进了主屋。
　　落英一直被冰砚护在身后，只隐约听到几声交谈，具体说了什么她也听不清，等身周终于安静下来，冰砚牵着她重新坐下，她才开了口，问道：“怎么了？”
　　洛冰砚将方才的对话简单地写在落英手上，后者“哦”一声，似乎没什么兴趣，对着那火炉子看了片刻，再开口又是：“鸡汤是不是凉了？”
　　洛冰砚闻言收回望着主屋的视线，将搁在一旁的鸡汤端起尝了一口，温热倒是正好。他也没再往落英手上写字，手上汤匙方向一转，递到了落英嘴边。
　　落英微微低头尝了一口，点头道：“味道还不错……不过还是前两天尝过的更好一些。”
　　洛冰砚听了这话，突然咧着嘴笑开了，心知自己这般举止有些失了礼数，却还是未加收敛，神色飞扬地端着汤匙又喂了落英两口汤，才将那汤碗搁下，在她手上写道：留着些肚子喝药。
　　落英鼻子一皱，模糊的视线紧紧盯着面前那隐隐映着火光的药炉子，眉眼间尽是苦大仇深，却到底是未出言反驳。

　　第二日照旧是冰砚醒得早，睁眼的一瞬偏头看去，身边落英朝向他侧躺着睡得正熟。
　　自从跟着他出山，英儿较从前更是少眠，洛冰砚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一直束手无策。这两日这症状倒有了些起色，昨夜洛冰砚便是守到英儿睡着才终于歇下。
　　英儿如今听不得看不得，夜里总不放心，还会主动从被褥下够到他的手紧紧牵住，洛冰砚很难否认，有一瞬他脑中甚至划过一个念头，想着只要英儿能像如今这样一直待在他身边，哪怕是一辈子都再看不见听不着，又有何妨？
　　但这念想也只是一瞬，随即被他摇头抹去——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哪怕英儿面上从不曾有所表现，她想要看见的祈盼同如今想要听见一样迫切。
　　而且私心里的他总也还是想要在她心里留个模样，他想让她看看他，想让她记住他……
　　这之中倒有一件事让他更为在意——这几日替英儿把脉，他能明显察觉英儿的各项脏腑都有推陈出新之态，便如人之却老逆生——这是出阴阳门之前从未有过的变化，为何却偏偏发生在这短短一月里？
　　诚然，这一点意味着英儿的失聪只是暂时的，即便没有他的汤药，她迟早也能恢复如初，而今再看，或许就在这一两日。但陌生的变化到底未知吉凶，总要谨慎对待……
　　洛冰砚心下暗做打算，等带着英儿去过沈家村，需先尽快回一趟阴阳门，让爹也替英儿仔细看看……
　　他正想着，冷不防英儿突然睁眼，视线同他撞在一处，但似乎只是睡梦中惊醒，随即便又见她重新阖上眼睡了过去。
　　冰砚一怔后，低低笑出了声，却也是无奈。
　　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不曾习惯——很多时候他总觉得英儿不像个失明之人，她的眼里是有光的，偶尔的对视会让人觉得她把眼里所有的光都放在了一个人身上，他妄想这份独有的专注，为此，多久的等待他都欣然接受……

　　院子里两声鸡鸣间夹着声“嘎嘎”，来回不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叫唤，还当真搭出了些许韵律，我偏头听了片刻，这才发现身边是空着的，一回神，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这是……听到了！
　　一时间心跳有些快，我正有些不知所措，回头便见门口隐约杵了道人影，下意识开口道：“冰砚？”
　　那人没回声，却是慢步朝着我走近了，最后在我床前一丈处站住，直到这时我才终于发现那人影有些佝偻，绝非冰砚的身形，反倒像是……昨夜的老头！
　　我心下隐隐有些不安，正思索着怎么开口，却听面前的老头先一步同我道：“果然是你！”
　　什么？
　　我懵懂片刻，这才想起如今刚醒，面纱还搁在床前，但我这时手脚微微发凉，竟有些动弹不得——
　　他识得我？！
　　“我听祥儿他娘说，你如今耳目不便……看来的确是这样！”
　　他似乎笑了一声，略微沙哑的嗓音笑过即停，我张了张嘴，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屋里一时很安静，我想着冰砚去了哪里，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却又听这老头突然说了一句话，说得我头皮一麻。
　　他说：“峦山脚下的屠村……也不知你是否还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