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月》江山忆

3、第 3 章 百官朝

　　百官朝贺不过是一众大臣齐刷刷地高喊陛下圣明、恭贺太平的场面。
　　江婵因是皇家郡主只需站在大殿里垂眸听着那声声的场面话、吉祥话，不必跟着士大夫们站在大殿外受着风雪，在白石板上三跪九叩。
　　直到外面恭贺声歇了，江婵这才向前走了几步，原地跪下，低着头说：“吾皇万福，姀朝万年。”
　　江婵身着华服头戴鹤冠，远远瞧上去仪态极其雍容，那面若静水的模样更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江婵这般一道，殿中皇女纷纷跪地，低头齐声高呼：“吾皇万福，姀朝万年！”
　　端坐于皇位上的女人轻轻地勾起嘴角，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来，她伸手在空中虚扶一把，启唇道：“你们起来吧。”
　　话音刚落，江婵与众人纷纷起身，站回原位。
　　江婵的身份本不应站在皇嗣之列里，原因江婵母亲曾是姀朝女帝，当今女帝为了稳住朝中那一批支撑长公主的老臣故而将江婵收为自己的女儿，与几个真正皇嗣一同论行。
　　江婵正暗自打量着殿外百官退场，谁承想一直不问朝事的大皇女江琦上前，道：“母皇，您可听说二妹封地里最近收留了一批流民的事吗？”
　　女帝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这事孤知晓，昭明提及此事不知是否流民中出了岔子？”
　　江琦道：“并无大事，女儿只是听下面人汇报流民中疑似有前朝逆者的儿孙。”
　　江倾冷笑，启唇道：“大姐这话说的稀奇，我封地里的臣民怎么会有前朝逆者的后人？”说罢，她朝女帝拱手，不急不缓地说，“母皇，女儿在维州已将所有流民身份、家世登记注册，并没发现大姐说的那前朝逆者。”
　　江琦看着江倾那风轻云淡的模样，动了动唇，念着年关将近此时把好不容易收集来的证据公之于众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她想了想，憋着一口气，退下了。
　　江婵看着江琦、江倾二人一见面就勾心斗角的样子头就止不住地隐隐作痛，她闭了闭眼，缓过神后索性开始找起乐子，视线环顾四周，最终落在了穆夜光身上。
　　穆夜光站在离女帝两人远的台阶下，眼帘低垂、手持托盘，整个人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
　　江婵想不通，明明是历史上无恶不作的恶人为什么会有这样温和的气质，若他换上浅袍，说他是满腹经纶的儒生怕是也没人怀疑。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也许是江婵目光太过灼热，穆夜光竟浑身冒起虚汗。
　　他忙忙压制住心中百感，强迫自己面上不出异样，也不去多想江婵眸中那一丝光彩是为谁而起。
　　直到江婵将视线移开，穆夜光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些。
　　穆夜光有些庆幸，也有些难受。
　　或许过了这个年，江婵便永远不会再看他一眼吧，也许他和她的交集仅仅而已。
　　穆夜光知道他永远只能遥遥地关注着江婵——仰望着那一轮月亮。
　　穆夜光从不奢望她会看见、记得自己——因为穆夜光太过肮脏根本不配江婵多瞧一瞬。
　　宴会散罢，江婵拗不过四皇女的热情邀请只得宿在宫里。
　　黄昏之时雪下得极大，到了夜晚道路上已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江婵与四皇女一块走在四四方方的宫城中，仰头望着冬季的银月。
　　四皇女江俏是女帝最小的女儿，今年刚满十五，脸蛋上的婴儿肥甚至还没褪下。
　　江婵在宫中生活时江俏不过是七八岁的小女孩，那时候的江俏整个人小巧玲珑，五官如粉雕玉琢一般。
　　江婵好几年没见过江俏了，她在大殿上望见曾跟在自己身后、软软糯糯地喊着三姐姐的小丫头竟也到了能接受百官参拜的年纪，这一变化让她不禁有些恍惚。
　　江婵觉得在这京城中怕是再也没人会不带目的地跟自己交往了吧。
　　几年未见，江俏的身高不知长了多少，江婵动眸看她，甚至可以与她平视。
　　脱下那一身象征着身份以及权利的官袍，江俏的一举一动依旧残留了几份天真烂漫的稚气，那一双灵动的眸子也如当时般清澈。
　　“三姐姐，你问这些干嘛啊？”江俏挽住江婵的胳膊，扭头看着她，说，“和顺长公主不是在寺庙里供奉佛祖吗，她这些年一直没有出敬国寺一步啊。”
　　江婵笑了笑，道：“没什么，就是阿娘许久不在京城，托我问问她。”
　　江俏道：“虽然那时候我还小但和顺长公主的所作所为我还是听说过一二的。她坑害皇嗣本该自裁，奈何母皇宅心仁厚留了她性命。”
　　“毕竟是血肉相连、一块长大的姐妹，姨皇也是凡人，她不忍心做戕害姊妹的事。”江婵眸色暗了暗，语调却如平时那般温和，“多亏那日我发了热侥幸逃过一劫，不然……那冤魂就是我江婵本人了。”
　　江俏急声打断，“呸呸呸！姐姐福大命大怎么会被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要了性命？姐姐以后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妹妹我听着不好受。”
　　“行，我不说了。”江婵对江俏微微一笑，转了话头，“我这么久没回宫竟不知何时有了个穆九千，四妹可愿与我说说这穆九千的事儿？”
　　江俏默了默，抬眼瞧着江婵。“姐姐何必对一个奴才这般恭维？”
　　江婵愣愣，略显茫然地说道：“可我听着别人都是这样喊他的啊。”
　　“那是因为穆夜光狗仗人势，那些官员敬畏母皇自然要对他客气些，我们是皇女，穆夜光在我们面前也只不过是个奴才罢了。”
　　江婵没接话，只是视线不由自主地游向远远跟在自己身后的穆夜光。
　　江俏见她不提便也作罢，又提起旁的事儿絮絮叨叨地同着江婵说了一路——到了寝宫，江俏这才依依不舍地别了江婵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沉默一路的穆夜光在房间外将大门关上，江婵透过窗纸瞧清他的影子，那一道单薄的人影让江婵想起一个词来，瘦骨临风。
　　房间烛火晃晃不如房外月光来得明亮，江婵此时毫无睡意可也不想一个人待在宽宽荡荡的房间里盘算着她本不愿参与的朝局。
　　江婵顿了顿，提步向窗前走去。
　　“吱呀”一声，江婵推开窗户，冬季的夜风本就刺骨更何况下了一天的雪。
　　穆夜光怕她着凉忙慌慌地劝江婵关窗上榻，恰似这风是什么鬼怪，一吹便能把江婵带走。
　　江婵着实愣住，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穆夜光为何这般紧张。
　　她默了默本想就此关窗却见天上明月银银，月色如霜再瞧屋里蜡烛明明灭灭，江婵便舍不下这一晚明月。
　　穆夜光劝也劝了，他想再提可怕江婵嫌他多言便噤了声，低下头看着脚下地板。
　　江婵倚在窗边，仰头望着朗朗明月，一时间二人无言。
　　其实江婵不愿与穆夜光产生交集，穆夜光在原本历史中太过残暴不仁使得江婵从骨子里对他是惧怕的。
　　江婵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便无比明白自己自始至终都不是这个时代的漏网之鱼，她是很真实地与千千万万的古人一同生活在这里的，她与他们不同的是，江婵能够望尽每个大人物的人生。
　　江婵瞧不清自己在这个时代里处于什么位置又将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前路迷茫她一直小心而又大胆地走着，不敢行差踏错。
　　她看着天空中的明月，莫名想到屈原的一句诗来。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