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描》子邢

1、第 1 章 一趟车

　　一趟车在短时间内忽然开始上下颠簸，再次不慎将头磕在车窗上后，祁漾再也没了闭目养神的想法，索性睁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环境。
　　发动机的声音和蝉鸣声混合在一起，空气里散着灼热的花香还混杂着一股土味。
　　风顺着车窗不断拥进车厢，终于吹走了一路以来不断萦绕在他鼻尖的烟味。
　　乡下的屋子都还是木头垒起来的，下雨时还会有不少水从瓦缝露出，不经意间染湿一片床单。或者老鼠从某个角落里溜出来在夜晚用你的衣服给它们即将出生的崽做个窝。
　　从学考结束后思绪就很乱。
　　顺着土坡往上爬就看到了两个老人在门口唠嗑。
　　“怎么还没回来？”
　　“刚刚北京时间播报说才两点，再等等…”
　　“学校伙食肯定不行，肯定瘦了。”
　　老爷子哼了一声，狠狠道：“就你知道，记得明日给他杀只鸡补补。”
　　“你怎么不自己去？”
　　祁漾在一旁站了一会，或许是因为这次离开的时间需要半年，他终于正视两个老人有些佝偻的身影。
　　“阿婆，我来吧。”祁漾将买给老人的水果放下，弯下腰要去帮老人择菜。
　　老人将他的手瞬间拍下，笑道：“刚坐车回来就坐下休息会，年纪轻轻就瘦成个骨头了。”
　　祁漾有一米七五的个子，宽大的校服总把他衬托的很瘦。
　　老人择好菜，朝着厨房的案台走了过去。
　　“大学决定去省外了？”老爷子似乎想着确定什么。
　　祁漾嘴唇紧紧的抿着，清瘦的身体在夏日里仿佛有些发凉。
　　阿婆伸手手抚上着祁漾的肩，拍了拍：“想出去就出去吧，我们这没事，”说着说着也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爸也是…越大越不知道分寸…”
　　老人没有继续说下去，手下已经察觉到祁漾紧绷的身体，叹气道：“有些事你爸也是为了你好…”桓
　　祁漾没再说话，只是把阿婆的手拿下，他与祁连山已经不是谁对谁好的问题，总之已经一年多没见，只要想起祁连山就掩盖不住暴戾情绪。
　　只记得大年夜以大打出手的故事收尾，祁连山把他摁在地上吐了口烟说话：
　　“毛长齐了你就想飞？还反了天了你？你想飞？行啊，十八岁之后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祁漾摸了摸左眼的睫毛，上眼皮靠近眼尾的一半睫毛还是白的，有一道不明显的疤痕挂着。
　　那也是祁连山打出来的。
　　择完菜刚起身，身后传来脚步声，大嗓门也传来。
　　他印象深刻，是隔壁的邻居，应该叫林春婶。总是扎着个辫子，乌黑发亮，总是四处打探别人的家事。
　　“祁漾回来了？长成大小伙了！期末考试考的怎么样？有没有考第一？”
　　祁漾皱着眉，一股不耐烦的情绪涌了上来，阿婆却一把抓住他的手，朝着林春婶笑道：“肯定是没你家蛋儿成绩好，他的成绩，我们只求他有个大学读就行了。”
　　祁漾舔了舔后槽牙，不想再给老人添麻烦，朝着阿婆说道：“奶奶，我去篮球场了，五点之前回来吃饭。”
　　乡下的篮球场在以前废弃的小学，球场没有铁栅栏，四周都是树，一不小心球就会钻到树林，去捡球的时候还会荆棘划不少口子。
　　不同的是以往篮球场不会有人，今天祁漾赶到的时候还有灌篮的声音和三四个男生说话的声音。
　　“三分！漂亮！”
　　祁漾停了脚，将手机随手丢进兜，杵在球场边看着。投球的是个帅哥，身高是里面最出众的，大概有一米八。有些飘逸的头发下用发带稍微控着，防止扫眼，下一秒又跳起来直接扣篮。
　　是挺厉害，腿也挺长，穿的还是一双镭射鞋，在阳光下异常刺眼。
　　似乎是察觉到了祁漾的视线。
　　“本地人？”那人没再投篮，抱着球朝他问道。
　　祁漾点头，声音也挺好听。
　　“借用下场地，问了一圈了，附近找不到什么篮球场。”
　　祁漾又点头，居然也没听出点什么见外的意思。
　　当然找不到，附近二十公里不是山就是房子，学校都只有这一处，一群人是钱太多闲的没事干才往这跑。
　　“来打球的？”
　　“不是。”他就是来散散心。
　　祁漾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篮球场开始散着潮热，显然是到了退温的时候。
　　那人又问：“心情不好？”
　　祁漾头一次见到除了了解新同学外还这么自来熟的人，轻啧一声，回道：“关你屁事？”
　　“还真不关我事。”语气何其贱。
　　祁漾瞬间被气笑了。
　　宋桓从祁漾进场就开始盯着祁漾看，第一感觉就是这货长的真像个妲己，眼尾的半块白色睫毛在阳光下跟勾魂似的。
　　似乎是发现自己看走神了，宋桓掩饰咳两声，伸手朝着祁漾抛了球，吹道：“既然来了，那就来比比？”
　　伸手把球丢了过去。
　　祁漾接过球，拍了两下，其他人很自觉的移步到了场外，转眼就看祁漾跳了起来，在三分线外开始投球。
　　空心！
　　宋桓轻啧了一声，抢过球，转手也朝着球框投了过去。祁漾借力迅速将快要落入篮筐中的球往外拍，瞬间消失在了树叶中。
　　适时的响起一声口哨：“桓哥，这小子可以啊！”
　　少年轻啧了一声，摘下手上的护腕，似乎被自己的轻敌气到了，朝着一帮人骂道：“可什么以！张昶去捡球。”
　　宋桓拍了两下兜想着擦擦手表示有好，似乎发现并没有他想找的东西，揪起一块衣服从容的擦了擦，转而朝着祁漾伸了过去，语气十分不友善：“你是故意的？”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祁漾那一手明明可以将球拍在场内。
　　“你说是就是吧。”语气淡淡的，不过却比不耐烦的时候好了很多。
　　嗯，的确是故意的。莫名其妙的突然心情舒畅。
　　祁漾站着给备注‘胖子’的人发了回消息，看着一个人抱着球上来，脸上还划了个口子，一路骂骂咧咧：“不是我说这破地方怎么这么多刺儿！”伸手在车厢里胡乱摸了摸。
　　“宋桓！水呢？”
　　宋桓朝着祁漾看了一眼，心想的确是挺多刺的。
　　祁漾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没说什么下次再见的话，因为他知道这种地方也没什么人会选择常来。
　　除了环境好，其他要什么没什么。
　　宋桓盯着祁漾走的背影看了半晌，点了根烟。
　　啧，真他妈好看。
　　接过球，宋桓才注意到这个脸上手上被划了几道口子的男生，笑骂道：“出息！”
　　走到家门口还能闻到栀子花的香味，阿婆看见祁漾，笑道：“回来了就吃饭，今天买了排骨，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玉米炖排骨。”
　　祁漾愣了一下，如果除去他们做的那些事，或许生活也没有他想的那么糟。
　　“去常春的时候，给胖子带点特产？”阿爷夹了块玉米说道。
　　胖子是祁向南小时候的绰号，因为肉太多起了这么个名字，现在倒是不同了，起码是个职业队的颜值担当。
　　祁漾喝了口汤。
　　阿婆端着饭碗走到桌边，说道：“晗晗的病这么多年也没见着治好，他在那边也不好过，晗晗打小就喜欢你，过去的时候记得带些礼物。”
　　的确是不容易治好，只知道他父母为了给祁晗治病，在他初中还没毕业的时候死在了工地上。
　　“我会去的。”祁漾接道。

　　才搬了不到一半的行李，随着一声雷音，雨势突然暴增。
　　领队班长薛谦淋着雨不断的指挥着:“女生把行李都放在车前马上上车，男生帮忙把行李搬到车厢里！”
　　“班长！搬完东西是不是得请我们吃顿好吃的？”
　　“对啊班长，都多久没给我们开小灶了？”
　　薛谦磨了磨牙恨铁不成钢，给他们的头一人来了一下:“能不能有点出息，你看看祁漾！从刚开始就没说话！”
　　祁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反问:“难道不是搬完就开小灶？”
　　薛谦气绝，咬牙切齿:“行了行了赶紧搬，都成落汤鸡了还好意思想着小灶。”
　　祁漾抬了抬手，又将一个行李箱放进车厢，却突然感觉头上的雨停了，抬头才发现有女生把伞撑在了车窗外。
　　“谢谢，不用了。”祁漾诚恳道。
　　他的确没想过以他独来独往的性子居然还会有人给他撑伞。
　　薛谦也放了个行李箱进来，吹了声口哨说道:“可以啊祁哥，艳福不浅啊。”
　　“班长你就别开祁哥的玩笑了，他就没开窍过。”
　　祁漾动了动手，又是一个画袋丢进车厢，身边越来越拥挤的人潮使他全身都散发着不耐烦的气息。
　　周围似乎越来越拥挤，教导主任气的咬了咬后槽牙，拿着喇叭吼道：“女生都上车！在这拍什么，拍什么！都不怕感冒了是不是！”
　　薛谦搬了一袋上车，看着祁漾身上已经湿透了的上衣愣了愣，说道：“祁漾，你还是还是先上车把衣服换了吧，东西不多，我一会就搬完了。”
　　“搬完再说。”祁漾伸手又放了一袋。
　　上了车，祁漾伸手揪了揪发檐的水。郭晓拿着一块干毛巾走了过来，递给祁漾，笑道：“我说你也是，这么大雨不让同学给你撑伞，现在都湿透了，小心点别感冒了。”
　　祁漾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摁了两下电源键屏幕还是黑的，没有半点想要回应他的意思，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是没电了还是被雨冲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