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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悲来 你的阿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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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悲来
冰冷漆黑的小屋,墨骁蜷缩在小小的角落里。
无边的黑暗下,墨骁的脑袋乱成一团麻,想着救百里时冒出的念头,心里多了些希冀。
这小屋是“枭客”审犯人的地方,上次他进来,是因为放火烧了他父尊的帘幔,被他父尊扔进来自生自灭,最后还是亚父求情,才放他出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正眼瞧过他父尊,对于这个陌生的父亲,他恐惧,但更多的是敬畏与崇拜,他想着,如果他也能变得强起来,父尊可能会多看他两眼也说不定。
而这一次,也是他有意为之,他的确不想让那小家伙死,但他更想看看,他的父尊会如何待他。
会护着他吧,像亚父一样站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用冷冰冰的语气告诉他没事。
“吱嘎”,门倏的被推开,刺眼的光照在墨骁脸上。修长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墨骁眯了眯眼,适应了突然的光明,眼睛一亮,却又有些不相信,“阿娘?”
涟漪招了招手,“骁儿,出来。”
缩在角落的墨骁踉跄的站起身,跺了跺几近没有知觉的腿,迫不及待的扑进涟漪怀里,一种熟悉的气息伴着逸香钻进墨骁的鼻子。
“阿娘,我能出去了?是父尊让你来接我的?”墨骁仰起头,看着涟漪没有什么表情的脸,隐隐有些期待的问道。
直到这一刻,他仍相信,他的父尊只是拉不下面子,才让他阿娘来接他。
涟漪笑笑,一如平时般温柔,微暖的手理了理墨骁凌乱的头发,“没事,阿娘陪你去见你父尊。”
“阿娘,我……”墨骁心里彻底慌了,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阿娘从不见父尊,这他是知道的。
“骁儿,抬起头来,记住阿娘的话,自己选好的路,就算是看见南墙,也要一头撞过去,死了也不要回头。”
墨骁垂下密密实实的眼睫,手心微微发凉,“阿娘,骁儿还没到顶天立地的年纪,离不了你。”
其实,从他被“枭客”带回,却没人理会他,他就已有了预感,这次闯的祸,不可能亚父说几句好话就过去,只是他从未想过,父尊真会如此绝情,甚至不惜把阿娘也牵连进来。
“骁儿,莫要怪你父尊,这次你给他惹了不小的麻烦,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人心这东西,最禁不起试探,何况,你本也不是会玩弄人心的人,阿娘知道,你心里怨他,但阿娘和他的事,说不清楚……”
温和的话捂不热墨骁的心,他到底是低估了那男人,或许这就是靡荼山真正的规矩,手握大权,便无悲无喜,什么妻子,什么儿子,和蝼蚁并无差别。
到底是他天真了。
“阿娘,我可以把放出去的人追回来。”墨骁声音有些颤抖,他有些后悔了,真是盐吃多了才来管着什劳子事,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别胡说了,枭客想要算计你父尊,就算没这回事,他们迟早也要从你我下手,骁儿,不管是阿娘还是亚父,都没法护你一辈子,你要自己变强,才能保护自己,活下去,才能保护想护的人,记住,以后有了本事,一定要离开靡荼山,这不属于你。”
墨骁愣了愣神,扑鼻的香气让他有些头晕,腿也软了下去,他猛地想起,阿娘从不喜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料。
曲廊尽头,白黎穿过弄堂,踏着些许的积水,走到涟漪身边,轻轻抱起墨骁。
“阿娘……阿娘……”墨骁迷迷糊糊的叫着,手里死死拽着涟漪的衣角。
“决定了?不再等等曦阳,或许能找到其他办法呢。”白黎紧皱着眉头,声音又涩又哑。
“算了,我不想再欠他些什么了。”
“不是,是我们欠你,一直都是……”
墨骁感觉到白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拼命的想起来,却一点力气也没有,耳边的话变得断断续续,眼皮也越来越沉,只有个人影一直晃啊晃。
“走……琴带上……我不愿……”
墨骁终还是什么都听不清了,手也松软的松开,只剩下一根手指恋恋不舍的勾着涟漪的衣袖。
这一梦,墨骁有些不愿醒来。
他看见,低矮的栅栏里,站在大簇的红色月尾花旁边的阿娘向他招手,柔柔的月光照在脸上,一如往昔微笑着。
他一边哭一边跑过去,却总是差了几步,够不到花丛中的人,他彻底成为了一个无助的孩子,哭嚎,叫嚷,终归是拦不住阿娘远去的步伐和渐渐消失身影。
只留下回荡的声音。
“阿骁,照顾好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刺骨的寒冷,眼皮一点点的睁开,糊里糊涂的看着周围,没有熟悉的人影。
“阿娘……”
沙哑的声音刚刚发出,一个身影便风风火火的闯进来。
“骁儿,可算是醒了!”
墨骁定睛一看,是白黎,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几日,竟让平日里沉稳的亚父都焦急成这个样子。
但现在,墨骁也没时间思考这些,他看着白黎的脸,木木的问道:“亚父,我阿娘呢?”
白黎的表情一下滞住,沉默的低下头。
“我阿娘在哪?”墨骁眼眶有些发红,苦楚像刀,一刀一刀的割着他的心脏。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偏偏浑身酸软无力,跌进了白黎的怀里。
“你阿娘死了。”
墨骁眼神一凝,直勾勾的看向走进来的墨曦阳。
“你再说一遍。”
“你阿娘死了。”
似乎是怕墨骁听得不够清楚,墨曦阳一字一顿的,说的抑扬顿挫。
“尸体呢?”
“烧了。”
“骨灰呢?”
“扬了。”
墨骁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双拳紧紧的攥着,指甲扣进肉里,渗出的丝丝血迹染红了指尖。
“为什么不救她,她不是你的妻子吗?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救?”
墨曦阳不屑的看着,眼神依旧冷漠,“你阿娘为了你这个窝囊废,还真是死的不值,若不是你放跑了那个人,她怎么会替你顶下这个罪责,的确是我没有救他,可真正害死你阿娘的,是你。”
都是为了你,是你该死了你娘!这诛心的话语像是诅咒一般,绕着墨骁的耳边,不断的重复。
“你胡说些什么!”白黎一把拉过墨骁,双手搂住他瘦弱的肩膀,“骁儿,不是的,不是你的错。”
墨骁眼神彻底失去光彩,就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傀儡,满满的绝望和悲伤从他身上溢出来,几近令人窒息。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你阿娘,是枭客逼死的,是我亲手一把火把尸体烧了个精光,也是我亲手扬的骨灰,你的阿娘,因为你的幼稚,死无全尸,挫骨扬灰,万人践踏。”墨曦阳脸上露出嘲讽的轻笑。
最残忍的话语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来,深深的刺痛了墨骁,疯狂的念头充斥着他的脑袋,甚至连温馨的回忆都被压下。
“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白黎紧紧的把他抱在怀里,企图给予他最无用的安慰,随之疾声厉色的看向墨曦阳,“你给我闭嘴,出去。”
墨曦阳暗了暗眸子,默默的退出了去。
“骁儿,别听你父尊胡说,不是因为你,真的……”
一切的说辞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看着墨骁的眼睛,那双血红色充满恨意的眼睛。
他知道,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像攀在巨树上的藤蔓,肆意生长,不至叶落树萎,人成枯骨,绝不会消失。
他想阻止,但少年的泪滴落在他手掌,灼伤了皮肤,却让他从骨子发寒,冷的让人战栗。
“亚父,让我一个人静静。”
面对墨骁的要求,白黎的手终是无力的垂下,默默的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骁儿,这是你阿娘留给你的……”
墨骁麻木的接过,将脸背过去,看向身后无尽的黑暗。
寒冷的房间在长长的叹息过后,重回寂静。
墨骁抹去脸上的泪,稳了稳颤抖的手,沉默的打开信。
启。骁儿,原谅阿娘,舍你一人孤身于世。阿娘既离,无法时时教儿为人,望儿牢记,勿怨勿恨,勿行恶事,平淡一生,知足常乐,若能做到,阿娘也可含笑九泉。
阿娘此生已无大憾,惟愿持琴重回故土,与儿比肩,再见隐阳城静思湖畔草长莺飞,可惜无望,儿若有心,便代阿娘看看那旧日之景,足矣。
愿儿往后余生,岁岁无忧。
阿娘涟漪绝笔。
墨骁轻抚着纸上的字迹,泪滴下来,他哽咽着躲开,生怕染了墨迹。
缓了一会儿,才把信小心的收进怀里,感觉着自己的力量也攒了些,勉强着支撑下了床,一步一挪地到了门口。
推开门,熹微的天光照在他脸上,晃的他眼晕。
白黎迎上来,有些慌乱的搀住他。
“亚父,我饿了。”
“饿了?亚父让人给你准备吃的,想吃什么?你现在身子虚,得吃些好的……”
白黎絮絮叨叨的说着,眼睛却始终注视着墨骁,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变了。
之后的几日,白黎日日盯着墨骁,恨不得睡觉出恭都跟在一起,生怕墨骁做出什么傻事。可墨骁偏不哭不闹,乖巧的吓人,只是一句话不说,像变了个哑巴。
直到白黎不知第几次问墨骁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墨骁突然打了个激灵,看向他,勾起嘴角说:“亚父,带我回小院吧,这太冷,我待不惯。”
悲哀像万年不化的冰,包裹住他血肉鲜活的心,哪是这深殿里冷,分明是他从内到外凉了个透。
白黎点点头,拉住他的手,朝着熟悉的方向走去。
墨骁走着,脚下扬起的尘,沸沸扬扬的迷了他的眼,他不知道他阿娘的骨灰被扬在了哪,或许就在他脚下,又或许,早就随着风去了隐阳城。
是了,阿娘心心念念想离开靡荼山,纵使化了飞灰,也肯定不愿待在这里。
小院外,隔着低矮的栅栏,像极了墨骁梦里的场景,只是里面的红花丛中,再没了阿娘的影子。
墨骁往前走了几步,却看见墨曦阳拉着个四五岁的孩子从房里出来。
还未等墨骁开口去问,白黎急忙跑过去拉住他,“骁儿,咱们走,不在这待着。”
可墨骁却像钉在了原地,一步不退。
“这是我的家,为何要走?”
说着,看向那个孩子,“他是谁?”
“我儿子。”
“我倒是不知道,魔尊何时娶了她人,还生了个名正言顺的,我应管他叫什么?弟弟?还是小少主?呵,也不知他肯不肯认我这个杂种哥哥。”
“骁儿……”
墨曦阳眉头一皱,打断了要说话的白黎,“我没打算让他和你扯上关系,还有,这不是你家,这是靡荼山,没有你待的地方。”
“倒是我碍了魔尊的眼。”
“哼!白黎,你要是没事,去荒野历练历练,别天天在这游手好闲,靡荼山不养闲人。”墨曦阳冷哼一声,拉着那孩子走远了。
白黎沉默片刻,看了眼墨骁,转身追去。
春寒料峭,冷风灌进墨骁的袖口,像刺骨的钢针刮划着他的皮肤,目送着远去的身影,他忽的明白了个道理,迟早都是要走的,没人会等着他长大。
进了屋,他轻车熟路的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一个透着陈腐气息的木头箱子,轻轻的打开,里面放着一把缺弦的古琴,右上角刻着落霞二字。
他取出琴,轻轻的抱在胸口,喃喃道:“阿娘,骁儿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