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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校场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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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恰逢薛寔在家。
东海王府的秋梨膏就直接送到他案头。而崔微微的那句话传到他耳中也成了:“天气冷了,东海王府的小姐担心您的身体,特意送来了秋梨膏,还请您多加几件衣裳,千万别着凉。”
薛寔从来不吃梨,看着送来的东西,听着传来的话都透着古怪,心想难不成是崔微微遇到什么事了,闲来无事,不如就去看看。
薛寔快马加鞭来到东海王府门口,守门的一看是他,也不敢拦着。
问清崔微微在小校场,薛寔抄着近路就去了。
此时已是巳时末,小校场上扎了三顶黑色的帐篷,都敞着门帘。中间一顶大的,崔微微端坐其中,前面一个大书案,堆满了书卷。
崔微微听到马嘶,一抬头,薛寔已经驾马来到了近前。
她赶紧放下手中卷宗,迎上去喊一声:“大哥哥,天寒地冻,你怎么来了?”
薛寔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扈从,一边解下黑色大氅给崔微微披上,一边说:“你也知道天寒地冻,这是干什么呢?”
崔微微一边引着薛寔往大帐篷走,一边说:“从今天起,东海王府要进行军事化管理了,以前王爷也经常在这里处理事务,我就学一学。”
进了帐篷,崔微微请薛寔在一旁坐了,又让樱桃去倒热茶。
薛寔瞥一眼案上书册,大多数都是账本,“你这是查账呢?”
崔微微接过樱桃捧来的热茶,递给薛寔,“是呀,整理一下账目,也整理一下人手,王府里的人太多了,我和臻弟用不了这么多人,花销大,还难管理。”
薛寔接过茶盏,掀开盖子抿了一口,顿时就感觉不好了,“是秋梨膏?”
“是不是很好喝?”崔微微献宝一样打开手边一个小坛子,“这是我娘铺子里的郝掌柜送来的,我也派人给大哥哥送去了一坛。”
“好喝。”薛寔放下茶盏决定不再碰了,他凝神看着崔微微,这丫头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奇怪的是她怎么称王妃为娘了?记得以前她说,我自己有娘,只能称呼王妃母亲,为了这个还惹得王爷差点揍她。
“王妃如何了?”
“性命是保住了,只是这一回身子损耗太大,整日都在昏睡,只能慢慢养着了。”
薛寔听了点点头。
“大哥哥稍坐一坐,等我料理完了这些事情,咱们吃点好吃的。”崔微微挥手叫来樱桃,小声吩咐几句。
正说话间,一个小厮领着几个账房模样的人过来。
其中一位干瘦的四旬老者上前一揖,“我等八人是郝掌柜从各大分号调集来的账房,听凭小姐差遣。”
崔微微点头,“今日就要辛苦各位了。”
让小厮引着这些账房先生去右边的小帐篷坐下。
封四领着府内两百精壮手持钢刀列阵完毕。
为了显示出精气神,封四特意领着两百壮小伙在小校场跑了个来回,整齐的脚步声、收队的呼喝声、雪亮的钢刀,让在一旁等待的不少管事们两股战战。
大帐篷旁边有一面牛皮大鼓,原是东海王练兵用的,崔微微也没让它闲着。
三通鼓声后,崔微微开口:“近来府内诸事繁杂,我年纪小又怕麻烦,索性就今日一起料理了。”
“这头一件就是整理下王府内的人手,这几日王府经历了大风大浪的考验,有些人做了对不起王府的事情,我知道这些人是谁。父王新丧,我不愿见血,好聚好散,愿意主动走的,我既往不咎,不但和你们解契,还送盘缠。想走的去左边帐篷登记,我给你们半个时辰,时间一到,但凡没主动站出来的,依循王府旧例,先送他一百杀威棒。”
崔微微话音一落,有健仆搬来一个沙漏开始计时。
“你这法子管用吗?”薛寔小声问。
“你看着就是了。”崔微微挑挑眉。
咚咚的鼓声,回荡在小校场上空。
底下的管事们开始交头接耳。
崔微微又命人把书案上的账本搬到右边的小帐篷,八位账房围坐在一张大书案之前,开始算账。这几位都是郝掌柜从各大分号调集来的好手,一时算盘珠子响成一片。
大总管裴寂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掌管府内钱财的管事刘成坐不住了,这些年,他私下里捞了不少好处,光房产已经在都城内置了两处,老家的良田也买了一百顷。他本想今年就不干了,可小儿子要娶亲,闹着要置一处房产,这不,他想再干几年,谁成想出了这档子事情。
咚咚的鼓声敲得他心烦意乱,就看昨天小姐这狠劲,真被她捉住了把柄,当场打死都有可能。
刘成再看看裴寂,眼看着裴寂是不管这伙子人了,也罢,豁出去自首,也比被打死强。他抹了把冷汗,拖着双腿走到大帐前,施了一礼,“敢问小姐,说话可作数?”
“当然作数,刘管事要能自首,你在都城的宅子我也不追回了,就送给你小儿子做新婚贺礼吧。”
崔微微脆生生的话语回荡在刘成耳边,他脱力一般扑在地上,嘴里含混不清的说着:“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不过,”崔微微又开口了,伴着咚咚的鼓声,敲在刘成心上,“你要把这些年干的亏心事一五一十全交代清楚,少一件都不行哦!”
“是、是、是!”刘成连滚带爬跑去了左边的帐篷。
那里坐着十位书吏,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就等着录口供了。
有了刘成做例子,管事队伍里的人都坐不住了,一个个灰溜溜跑去左边帐篷交代。王府一百来号管事一下子去了七八成。
崔微微看到这种情景,有点傻眼。据她了解,没这么多呀。难不成这些人都是亏心事做多了?
她皱着眉头端起茶杯,刚想喝一口,就被一只白皙的手夺了去,“凉了。”
崔微微扭头一看,薛寔正把茶盏递给樱桃,“去换杯热的。”
“其实,没关系的。”崔微微对突如其来的关心有点不适应。
薛寔看了她一眼,转换了话题:“你的箭术和王爷练得么?”
“对!”崔微微点头,忽然凑到薛寔耳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只会这一招。”
“你要保密哦。”崔微微退开些许说。
温软的气息仿佛还留在耳边,薛寔的脸慢慢红了,他僵硬地点点头,为掩饰尴尬,赶紧端起手边茶盏灌了下去。
“凉的!”崔微微赶紧夺过来,一看已经空了,“你还说我,自己也喝凉的。”
“以后不会了,”薛寔歪着头打量崔微微,心里有点暖。
他仿佛又回到了被东海王崔越捡回家时的日子,那个时候,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温暖,这种暖就来自崔微微。
他永远都记得,小小的崔微微牵着他的手,仰着头说:“你就是爹爹说的大哥哥么,真好,以后我就有哥哥了。”
那时的崔微微像一个小粘人精,吃饭要和自己一起,去花园也要拉着自己,自己去族学上课,她就在门房等着,吃到了好吃的东西,一定会留一份给自己……
“阿蛮,你记得有一年冬天,在小校场我被王爷罚站,你一直要陪着我,结果自己冻病了的事吗?”
“啊?”崔微微皱着眉,“还有这回事?”
薛寔伸手揉揉她的头,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样子,“没关系,不记得就算了。”
“哦。”崔微微眨眨眼,看来大腿抱对了,被叫了小名,这是进步呀!今后一定要咬定青山不放松。
“小姐,时间到了!”一个青衣小厮来报。
崔微微点点头,示意他们把沙漏搬下去,鼓声也戛然而止。
“留下的诸位,先谢谢大家愿意留下与东海王府共渡难关,接下来就是工坊和王府的管事安排了,左边帐篷准备了入职意向书,大家可以结合手中的入坊指南,考虑一下自己想去的地方,填好表就行了。同样,给大家半个时辰。”崔微微朗声说完,看向一边的封四,“封大哥,你派出一百精兵,五人一组,送送这些要走的管事们,小心,别让他们把不该带的东西带出王府,也叮嘱他们一下出去了不要乱说话。”
“是!”封四洪亮地应和一声,立马点出人手去办。
那些要走的管事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被送去收拾东西,离开王府。
一下子,崔微微觉得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崔微微做完这些事,从手边拿起一张舆图,摊开。
“大哥哥,你来看看。”
薛寔凑过去一看,原来是王府的地形图。
“怎么?你后悔撵人了?”
王府地形图上,最明显的有两座山三个大湖,无数小树林、亭台楼阁。
崔微微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终于找到了小校场,沿着小校场往前是王府的中轴线,中轴线两侧是几排屋宇,这是王府的核心位置,王爷和王妃的院子以及崔微微、崔臻住的地方都在这一块。
崔微微的手指画了一个小圆圈,“不是,地方太大,管辖不便。我准备只留着这一块。”
“大哥哥,你原来住在哪个院子,我也给你留着好不好?”崔微微忽然想到应该给薛寔留个院子,住不住的不要紧,要紧的是自己的心意。
“我么?”薛寔看了一会儿,手指指到一个小黑点上,“这里。”
崔微微凝神看去,“大风居。”
她忽然欣喜地拍手,“太好了,也在我画的圈里呀,我这就命人给你收拾出来,你要是在都督府待得没意思了,就回来住呀,我们一起吃暖锅子,以前爹爹最喜欢吃切得薄薄的羊肉片,沾上芝麻酱,别提……”
说到这里,崔微微忽然意识到东海王已经死了,自己叫爹爹的那个人已然不在了。
忽然间,她就怔住了,眼泪流了下来。而她又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哭,一时手足无措地胡乱擦着眼泪。
薛寔叹口气,打发了仆从出去,放下帐篷的帘子。
回过身来,把崔微微抱在了怀里,轻轻拍着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这一哭,崔微微觉得这些天闷在胸口的那口气忽然就泄了。
东海王出发前,曾和崔微微单独聊天,他说:“阿蛮,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照顾好母亲,我教你的那些,你都记住了是不是?”
现在想来,东海王应该早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他才会教了崔微微那么多,也提前准备了那么多。
崔微微一边哭一边想通了一些事情,她擦擦眼泪,离开薛寔的怀抱,“让大哥哥看笑话了,我一时没忍住。”
薛寔递给她一条帕子,“擦擦脸,没事,你以前经常哭的,还喜欢拿我的袖子擦鼻涕呢。”
崔微微尴尬地接过帕子。
“你要不哭,我还真的很担心呢。”薛寔伸手揉揉她的发顶,“这一次,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
崔微微仰脸看着薛寔,点点头,“对!好好活着。”不过,他为什么要说这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