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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个虎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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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拿来伤药和白布,正要帮崔微微给伤处上药,却见崔微微示意他们下去。
樱桃焦急地看了一眼崔微微脖子上的红肿,无可奈何地带着伺候的人出去。
崔微微一边思量着要不要抱住薛寔这棵大树,多一点依仗,一边伸手去拿茶壶,准备倒杯茶给自己。谁料,一走神,茶壶被她捏碎了。
薛寔看了有点心惊。
崔微微尴尬地笑笑,“这茶壶有点旧了。”
“你这个样子多久了?”
“我的力气么?”崔微微回答,“就是五年前病好之后,那时爹爹找了很多大夫,我吃了很多药,之后,很久都没这样了。可自从爹战死,我就发现我的力气似乎每天都在变大,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没有。”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崔微微一想,就立即明白了,有神力未必是好事,随即点点头:“以前,爹也这么说。我记下了。”
薛寔伸出细长的手指拿过药瓶,打开塞子,闻了一下,随后挑出一些,向崔微微脖子伸出手去。
药膏微凉,有一股薄荷的香气。
崔微微赶紧往后缩了一下脖子,双手抓住药瓶,“我自己来。”
药膏抹上去有些疼,崔微微眨眨眼,没让泪水流出来。
薛寔一脸嫌弃地用白布擦掉了手指上的药膏,等着崔微微开口。
崔微微草草把药膏抹完,看着薛寔问:“爹除了把我们姐弟托付给你,还说什么了吗?”
“他还没来及说别的,就去了。”薛寔回忆起崔越死前,紧紧抓着自己袖子的样子,似乎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崔微微眼圈红了:“爹死之前肯定受了很多苦。”
薛寔擦擦手,喝尽杯中茶,道:“王爷死得其所。”
崔微微忍住泪,没哭。
“爹常说,这辈子他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从家里偷跑出去从军。”崔微微又问,“爹怎么会把我们托付给你呢?”
这件事薛寔也不明白。
东海王临终前是这样说的:“五年前的事,对微微来说根本没发生过。克己,娶微微为妻,照顾他们姐弟……”
克己是薛寔的字。
东海王让他娶崔微微这件事,他刻意隐瞒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薛寔放下茶杯,“许是,当时他面前只有我一人可以托付吧。”
“那,大哥哥的意思呢?”崔微微问。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王爷于我有恩。”薛寔郑重的说,“你放心,我会尽自己之力护你们姐弟周全。”
“那,那我母妃呢?”
“王妃?”薛寔一愣,东海王根本没提王妃,是忘了,还是怕自己心有芥蒂。
“王妃自有能力保护自己。”薛寔斟酌着说。王妃出身商贾之家,哥哥是北晋皇商沈万。只是这沈万五年前出海经商,至今未归。
“我昨日刚回来,不知王爷的丧事办得如何?”
“明日就要出殡。”崔微微犹豫该不该把宗族的事情告诉薛寔。
“有事?”薛寔看着崔微微的样子说。
崔微微点点头。
“你相信我吗?”
“信!除了大哥哥,我不知道这个世上我还能相信谁。”崔微微叹口气说。
“好!你要记得今天你说过的话。”薛寔看着崔微微的眼睛,好像能一直看到她的心里去,“有事就说。”
崔微微看薛寔心情好,拿来两个蒲团,一个分给薛寔,一个自己跪坐上去,将自己这些天遇到的事情,以及应对的方法,还有之后的计划和盘托出。
“父王死讯一出,宗族的人就几次三番上门,要过继几个年长的哥哥到我父王名下,被我母妃挡了。父王灵柩运回都城那日,他们竟然不顾父王新丧,硬逼着我母妃在他们早就准备好的过继名单上签字画押。我使人去打探,原来他们竟然要过继3个成年男子到我父王名下,而且这三家人已经带着行李在府门外等候,说是要搬进府内,才好照顾我们孤儿寡母。”
“于是,你就派人去报官。”薛寔又给两人倒上茶。
“是,碰巧遇到散骑常侍崔烈,这才把这些人赶跑了。”
哪里是什么碰巧,东海王的死讯一传出来,薛寔就给在都城的崔烈修书一封,让他常常到东海王府门口转悠转悠,以防着那些捧高踩低的小人。
“布置灵堂的那天晚上,三婶娘来见母妃,说了好久的话。三婶娘走后,母妃又吐了一回血,就此一病不起。”崔微微恨声道,“我总觉得母妃一病不起和三婶娘脱不了关系。”
“宗族的人看母妃病得不能理事,准备出殡后直接把我们姐弟逼到草庐去,这腊月天我们不死也会丢半条命,今日他们开宗祠,已经把那3个人的名字写到我父王的名下,这偌大东海王府从此可就要换了主人。”
“他们想得倒美,我已经从云州调了部曲,明日他们要是敢闹,我就只好以暴制暴了。”
“那你调的部曲,为何还未赶来?”薛寔问。
“云州太远,我已经吩咐他们快马加鞭了。”
“远吗?云州离此快马不过四个日夜,而今日已是第七日。还有你知不知道,封地的部曲,未奉诏不得入都城。就算他们到了,他们也不能踏进都城一步。”薛寔的话仿佛醍醐灌顶。
“有人从中作梗?”崔微微慢慢说出结论,话一出口,浑身好似脱力一般,她不敢想象要是薛寔今日没来,明日,自己和小崔臻是个什么下场。
薛寔将杯中残茶泼了,又为她斟上一杯热的,推给她,“东海王府绝不会叫那一帮子小人占了去。”
崔微微捧着热茶,眼圈微红,这些日子,她也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东海王战败,皇帝大怒,只是看在东海王身故的面上没有追究。这几日,府内搭了灵堂祭奠,宫中一直没有来人,宗族的人才会越加猖狂起来。
崔微微深吸一口气,“云州的部曲,看来是指望不上了,父王留在府内的府兵,还有教导我们姐弟二人的武师,或可一用。”
“以暴制暴的法子于你的名声不好,”薛寔转动着手上一枚墨色的扳指,缓缓道:“明日出殡,若是大闹,终究会让逝者不安,不如另想他法。”
“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崔微微叹口气,“那些族人根本就不顾及脸面,连过继成年男子到父王名下的下三流的手法都使出来了,除了以暴制暴,其他办法根本没用。”
“再说了,要那好名声有什么用呢?我和弟弟都快被逼死了,好名声也救不了我们,不如放手一搏,这一回要是镇不住他们,后面还不知有多少麻烦呢!”
崔微微两眼微红,憋着眼泪,双手合十,朝着虚空拜了拜,“父王要是知道了,一定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那么由我出手吧,你不必沾染这些事。”
“不妥,一来大哥哥师出无名,二来我父王都已经去了,我要想护住这个家,就得做点什么,这一次决不能让他们得逞,不光这样,还要让他们吃个大亏,不然也枉费了我父王之前往宗族里捐的那么些银子。”
薛寔沉吟半晌,点点头:“也好。不过,这件事不宜闹大,最好是一击即中,震慑一下他们。毕竟是王爷的丧礼。”
以前崔微微性子软弱,薛寔觉得现在这样子不错。
崔微微看他应了,又道:“这个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动用府兵。今日大哥哥来了,我索性就借大哥哥的虎皮一用。”
“虎皮?”半晌,薛寔才道,“怎么借法?”
崔微微见他开口,这才道:“明日出殡,还请大哥哥来送我父王一程。”
“这是自然。”
“大哥哥来的时候排场要大一些,最好带上精兵,最好是一言不合就会拔刀相向的那一种,大哥哥对宗族的人要不假辞色,而对我们姐弟就要亲厚一些,比如一把将臻弟抱在怀里,或把自己的袍子给他披着。”崔微微一双墨色的眸子一边说一边骨碌碌地看着薛寔,像极了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薛寔点点头:“可以。”
第二日一早,崔微微早早就醒了。
梳洗停当,樱桃拿来两副护腕,替崔微微绑上。绑好后,樱桃红了眼眶,难过的说不出话来。崔微微见状,道:“先别哭,还没到哭的时候,今日可是咱们的生死关头,这一次要让宗族的人占了上风,我这小姐可就要憋屈一辈子了。”
“宗族的人真是太过分了,王爷尸骨未寒,他们就敢打东海王府的主意。”樱桃恨声说道,“要没有王爷,宗族的人哪里有如今的风光!”
“财帛动人心,一个贪字罢了。”崔微微说的云淡风轻,好似毫不在意,“这钱财他们休想拿到一分一毫,就是以前拿去的,我也要让他们吐出来。”
樱桃重重点头,“让这帮白眼狼欺负人!”
崔微微看着小小少女的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至亲的族人如狼似虎,一个小丫鬟却这样为自己打算,好吧,樱桃,若是事成,你就好好跟着我享福吧。
仆妇来报,世子已经准备好。
“走吧。”崔微微今日孝服里面穿了素白高领胡服,脚下是同色胡靴,长发高束头顶,只用一枚白玉环簪住,额间勒一条素白麻布,整个人看上去利落极了。
门外,出殡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崔微微将将踏出府门时,就听见一声尖利的嗓音道:“我家大郎年纪最长,理应是由他执幡。”
顺着声音望过去,宗族的人都来齐了,乌泱泱站了一大片。出声的正是三婶娘裘氏,旁边是她的儿子大郎崔忠,二人皆着斩衰,由里到外皆是粗麻,此刻正冻得瑟瑟发抖。
其他两房的人也不甘示弱,一时吵得不可开交。
崔微微拿过身后健仆捧着的紫金弓,抽出三支凌云箭,瞄准,松手。
箭矢发出破空之声,流星一般划过众人头顶,将三婶娘头上的一朵白绒花、两只耳坠,钉在她身后十步远的一棵大槐树上。
三婶娘裘氏发出一声惊叫:“杀人啦!”随后瘫软了下去。
一股异味弥散开来。
崔忠一把扶住了她,也吓得两股战战。
与此同时,喧闹声瞬间消失。
好一会儿,族长崔温发出一声厉喝:“崔微微,你这不孝女,竟对长辈动刀兵,还不跪下请罪!”
崔微微冷冷看他一眼,又抽出一支凌云箭,一言不发,仔细瞄准。
“你、你、你……”崔温手指崔微微胡须颤抖,“你这孽障,还不把箭放下!来人、来人,还不把她拦住!”
话音刚落,几十个族中青壮就往崔微微处冲来。
上百府兵拱卫在崔微微周围,府兵首领封四喝道:“出鞘!再向前一步,格杀勿论!”
雪亮的兵刃映着残雪,发出幽冷的光。
与此同时,崔微微手中箭激射而出,钉在第一支箭旁边,白绒花被这只箭的力量带着没入大槐树。
“我父东海王崔越征战一生,”崔微微将紫金弓递给身后健仆,负手而立,朗声说道,“经历大小战役无数,拒西羌、抵南越,保北晋数十年安宁,天下百姓有目共睹。为彰显我父功勋,先皇赐紫金弓、凌云箭,今上御口亲封东海王,御赐东海王府。尔等无知妇人竟然在御赐府邸之前鼓噪不休,扰亡父安宁!”
言毕,崔微微盯住崔温,眼泪流下来,语音哽咽:“大伯身为崔氏族长,不为亡父讨个公道也就罢了,还要斥责于我,不过是我父已去,再不能为宗族出力了。”
“你这丫头,一派胡言。”崔温缓过神来,急忙否认。
崔微微并不理会他,眼见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就连朝中的达官贵人也来了不少。好,就让你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崔微微目光扫视全场,“十一月初九,乌金山一役,我父王率两千兵马与两万余西羌贼寇鏖战,斩西羌宇图王于乌金山,身负七十三刀,部属、亲卫无一生还……我父王乃是为国捐躯,我母妃与我父王伉俪情深,听闻此噩耗,口吐鲜血,至今仍卧床不起。尔等竟然为了些许小事,在我父起灵之时鼓噪不休!今日,我若不言不语,就不配做东海王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