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都督来了 ...
-
冬日,已是滴水成冰。
都城东海王府,一片缟素。
崔微微穿着单薄的麻衣跪在灵前,一手扯着一串纸钱投入火盆。一串火星子蹿起来,她也不知道躲闪,好在身后的婢女樱桃拉了她一把,只烧掉额前几根刘海。
樱桃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小声劝道:“小姐,王爷去了,世子就靠您了,就是为着世子,您也要打起精神来呀。”
崔微微叹口气,摸摸被烧焦的刘海儿,对樱桃说:“我冷。”
崔微微虽是庶女,但从小养在东海王膝下。因东海王自己就是庶出,吃了不少苦,因此对庶出的崔微微疼爱非常,常常带在身边当做儿子一般教导。谁知这好日子还没过多久,出去打仗的爹死掉了,娘听闻噩耗,一口鲜血吐出来,就此卧床不起。这就是崔微微此时的处境。
爹死了,族人们如狼似虎,一个个想的都是如何瓜分东海王府的财产。还有人想着把自己已经成年的儿子过继到东海王名下,美其名曰:照顾崔微微姐弟。崔微微朝冻得通红的手哈口气,这些人吃相也太难看了些。
“那边情况如何?”崔微微又往火盆里投了一串纸钱。
“听说今天已经开了祠堂,三个人的名字已经写入族谱了。”樱桃垂着头跪在崔微微身后。
东海王崔越是庶出,排行老四,上面有三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这四人皆是嫡出。崔家是清河崔氏的旁支,只不过从崔越爷爷那一辈起就没落了,靠着变卖家中祖产度日,到了崔越父亲这一辈,祖产几乎败光,全家靠着嫡母冯氏的嫁妆过活。崔越母亲早逝,嫡母冯氏看着他碍眼,从没给过好脸色,父亲也几乎对他不闻不问。十五岁时,崔越自己跑去投军,一路拼杀,挣了个东海王。
崔越一封王,崔家一大家子就凑了上来。彼时,崔越的父亲还在,带着一大家子就要住进东海王府。
崔越在王府旁边买了宅子安顿他们。崔父修了族谱,自己做族长,另起都城崔氏一族。这些年来,崔氏一些过不下去的亲族跑来依附,崔父来者不拒,就这样,都城崔氏一族日渐壮大,十几年过去了,也成了一个大族。前两年,崔父去逝,大儿子崔温继任族长。
崔温当了族长,更加变本加厉压榨东海王,每年银子要去无数,也没见给族中出过什么力。如今,东海王都死了,留下这偌大的东海王府给两个孩子,崔温岂有不吞吃入腹的道理。
北晋世家大族穷奢极侈,礼仪繁多,就拿丧礼来说,至亲之人必须服斩衰,穿粗麻衣,子女三年之内不得婚嫁,更有甚者还要在亲人坟前搭建茅草屋,在里面守孝三年。
根据樱桃打探来的消息,那些族人正准备让崔微微姐弟丧礼后也去茅草屋住着呢。
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如今正值腊月,去茅草屋住上几天,崔微微姐弟不死也会丢掉半条命,那东海王府的万贯家财不就随他们处置了么。
想得倒美!
东海王的灵柩如今停在王府正堂。四门洞开,冬日的风就这么呼呼吹进来,让人骨子里都冷透了。崔微微一早就吩咐了让小弟多睡会儿,就是醒了也先在隔壁暖和的屋子待着,有重量级的客人来了再出来。
崔微微看看天,今日这天色灰蒙蒙的,怕是要下雪了。
“裴叔可有信来?”
“还没有。”
崔微微点点头,心里有些慌乱,今日已经是停灵的第七天了。按照北晋的规矩,明日棺椁就要下葬了。如果裴叔还不能把东海王在云州封地的部曲带来,那眼下的形势就对自己太不利了。
“中都督薛寔(音同“是”)大人到!”
崔微微正襟跪坐。
如今的薛寔名冠都城。
东海王战死,薛寔阵前请战,漏夜奇袭敌营,又乘胜追击,竟然在三日内将敌军赶到乌金山以西。一日后,西羌求和,两国议定十年内不再开战。一场持续了多年的拉锯战,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
年仅十九岁的薛寔升任中都督,理所当然成了北晋的英雄。
脚步声渐近,崔微微抬头,看着跨进门来的薛寔,瘦高,目测一米九以上,面容冷峻,身着黑袍,腰间一根墨玉带,随着他的走动,黑袍泛出银色的光华。
只见薛寔脚步一顿,看向地上跪坐的少女。
五年了,小少女出落得更加楚楚动人,只是再也不会甜甜地叫大哥哥了。
到底是谁,设计了那么恶毒的圈套让自己钻进去!
迈步向前,他取了三炷香点燃,对着东海王灵位拜了三拜。
王爷,你是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还是不愿意说呢。你临终所托,我会尽力而为,就是不知道某些人会不会领情。
将香插入香炉,薛寔负手而立。他没带随从,就这样静静站着,一身肃杀的冷意,比冬日的风还要冷。
“千万别得罪薛寔!我要是死了,听薛寔的!”这是东海王临行前留给崔微微的两句话。
崔微微正想着,一抬头,薛寔就来到了眼前。
崔微微看着薛寔眨眨眼睛:“大哥哥。”
薛寔听到这声久违的“大哥哥”,一愣。
“那件事,有证据,不是我做的。”他撂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不再看崔微微转身走了。
事?什么事?
崔微微潜意识里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但她不记得。她已经五年没见过薛寔了。
崔微微脱口而出:“什么事?”
薛寔停了一下,又抬腿往外走。
崔微微有些恼火,迈步追了上去,许是她跪得久了,腿脚有些发麻,裙摆又太长,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的朝着门框摔去。
“小姐!”樱桃一声惊呼,已然来不及。
崔微微一手摁在门框上,正堂的大门轰然倒塌,一时烟尘四起。
薛寔回过身来,墨黑的眸子盯着崔微微。
“年久失修,”崔微微收回手,解释得干巴巴,“年久失修。”
王府办丧事,崔微微将人都布置在了别处,此时,灵堂附近只有几个心腹,他们正眼观鼻、鼻观心。
薛寔垂眸遮住眼中异样,细长的手指弹弹袖子上的灰,“你想知道?”
“什么?”崔微微一时没反应过来,“证据?”
薛寔没说话,也没动,抬头望着天。
崔微微后知后觉,“都督这边花厅请。”
旁边的花厅里,只有一几一榻。自从族人借着吊唁之名顺走了几件名贵的摆件后,崔微微下令将所有贵重的摆设都收进库房。
薛寔进了花厅,在窗前站定,看着窗外凋零的景色开了口:“你……是谁?”
崔微微吓了一跳,嘴上说:“是崔微微啊。”
薛寔回身,一只手掐住崔微微的脖子,将她摁倒了墙上。
“说实话!”
“咳咳咳……你,你先放开,”崔微微心想这是有多大的仇,一上来就要人命呀,她拍打着薛寔的胳膊,打量着他的神色,要不就干脆先把这厮的胳膊掰断,可她这五年前得来的神力时有时无,此时竟然使不出来。
薛寔稍微松手,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五年前,我得了一场大病,病好后,有时力气会特别大,我自己也控制不住。”
薛寔打量着崔微微的神色,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崔微微一看,这是不满意呀,赶紧抛出重磅炸弹:“生病之前的事情我全部都忘了。”
“忘了?”
薛寔放开崔微微,拿出一方白帕子擦手。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崔越临死前说,对崔微微来说,五年前的事情从来没发生过。
“哎!我说你也太过分了吧,差点掐死我!”崔微微坐在地上边喘气边抱怨,看起来就像一头气鼓鼓的小兽,徒劳地向敌人亮着利爪。
薛寔没说话,一边凝神打量着崔微微,这一回,难道结局会不同吗?
在薛寔的记忆里,东海王战死,东海王府落败的情景已经出现了好多次,每一次,薛寔都试图改变些什么,然而结局都是如出一辙,与他有关联的人都会惨死,无一例外。
他已经受够了在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的情境中,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所以这一回,薛寔主动出击,三日内击败西羌。
薛寔走到榻边坐下。
崔微微一看他这样子,这是要谈话呀。
她摸摸自己火辣辣的脖子,走到薛寔旁边坐下。
“大哥此来,是想帮我们姐弟一把,还是单纯来吊唁的?”崔微微给薛寔倒了一杯茶。
“你不是都忘记了么?怎么还会记得我?”
“可是,我就是记得呀。薛寔是微微的大哥哥,这还是爹说的。”崔微微说起东海王,鼻子有点酸。
薛寔看着她,半晌道:“吊唁。”
“呃,那您喝茶。”崔微微觉得这天聊不下去了。
“东海王临终前,是我帮他合上眼睛的。”薛寔拿起茶杯放在鼻端闻了闻。
“那爹爹有没有说什么?”崔微微一着急抓住了薛寔的袖子。
“他将你们姐弟托付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