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守岁风波 ...
-
守门小厮来报崔氏族人上门的时候,崔微微正在和薛寔、崔烈、崔臻一起投壶玩。
崔烈听了,笑道:“这崔氏族人还真有意思,大过年的不在自己家待着,跑到别人家闹腾。”
“谁说不是呢!”崔微微叹口气。
“姐姐、姐姐不能让他们进咱们家,他们会偷拿好多东西。”上次崔氏族人来吊唁,从小崔臻的屋子里也顺走了不少好东西。
“放心,姐姐去赶走他们。”崔微微说着就要吩咐府兵赶人。
“我去就行,你在府里呆着别出来。”薛寔拦住了崔微微。
崔微微看着薛寔,眨眨眼,“大哥哥,你去合适吗?”
薛寔说了声:“你只管看着。”就扬长而去。
崔微微不放心,跟在后面,崔烈也唯恐天下不乱,赶紧拎着小崔臻赶了出去。
东海王府大门紧闭,崔温等人等得着实不耐烦起来。
此时,旁边的角门开了,走出一个人来,正是薛寔。
薛寔站在王府的台阶上俯视着崔氏众人,声音不高却足够穿透众人耳膜,“何人在御赐东海王府门前喧闹?”
崔氏众人安静下来,崔温冲薛寔一拱手道:“薛都督,我乃崔氏族长崔温,今日带领族人来东海王府陪伴小姐与世子过年,敢问小姐为何不来迎接我等长辈。”
“原来是是崔氏族人,我还以为是那些个不长眼的竟敢在御赐王府前闹事。”薛寔看向众人,“崔族长的好意,我替崔小姐和世子谢过了,今日就不劳烦各位了,各位请回吧。”说着,就要转身进门去。
“薛都督且慢,我等年前就曾差人请小姐、世子来宗族团年,小姐称重孝在身不便来往,我等今日这才上门,想着小姐与世子皆年幼,不如我等前来,于他们也是体恤。”崔温摸着胡须慢慢道来,他就不信今日进不了门。
“族长盛情,我代世子、小姐谢过了,各位还是回去吧,东海王府上下重孝在身,不便待客。”薛寔语音清冷,说完就要往角门内走。
“薛兄且慢,”崔坤从崔温身后走出来,“我等今日来,可不是做客,只因今日除夕,我等亲族担心世子、小姐,故而举族来陪伴,薛兄还是开了大门让我们进去吧。”
薛寔回身一看,蹙了蹙眉,“刺史大人不在家中辞旧迎新,跑到东海王府有何贵干?”
“你!”崔恭忍不住想要喝骂,敢情我们说了半天你还装糊涂呀。
崔坤拦住了他,“二叔,稍安勿躁,薛都督也是客,不如我们请微微表妹出来说话。”
“对,让崔微微出来!”崔恭附和。
“不必,微微与世子皆年幼,这等小事,薛某还是能做主的。”
“你凭什么做主?”
“就凭东海王崔越临终托孤于我!”薛寔此话一出,崔氏族人一片哗然。
“你说托孤就托孤?有何凭据,再说了当初老四刚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崔恭一看到手的鸭子就要飞了,赶紧质问。
“当初薛某不说,自有薛某的考量。”薛寔淡淡回答。
“什么考量?我看你就是扯谎!”崔良也忍不住了。
“我若说出来,怕各位难堪。既然各位这么想知道,我就索性说了。”薛寔从怀中拿出一块婴儿巴掌大小的羊脂玉珏,“这是东海王崔越随身之物,各位应当识得。”
“东海王临终前将此物交给我,”薛寔略一停顿,“他说,自己兄弟几人,恐怕无人可托,未免一双儿女受苦,将此物交给我,若是崔氏族人对一双儿女逼迫太甚,再由我出面不迟。”
“胡说,四弟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崔温怒喝。
一旁崔坤对几个婶娘使个眼色,张氏、裘氏、李氏等几个妇人带着丫鬟婆子就来抢夺玉珏。
薛寔一时不查,竟被几个妇人撕扯住了,待要甩脱,又见是一群妇人,不好下狠手,失了先机,竟有几分狼狈。
正在此时,东海王府大门洞开,崔微微当先一箭射破薛寔被众妇人撕扯的衣袖。
只听那几个扯着薛寔衣袖的妇人一声惊叫,又有几只箭,连珠炮般地射来,全都落在这几个妇人脚下,箭头没入泥土数寸之余。见此情景,妇人们全都撒开了手。
“各位婶娘,光天化日之下拉扯一个大男人,羞也不羞!”只听一个脆生生的嗓音传来,白衣妙龄少女手持紫金弓迈出门槛。
“你、你、你……”张氏又气又怕,“你这丫头怎么动不动就动刀动枪的?”
“婶娘们就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对着一个年轻男子拉拉扯扯,我就不能擦拭一下父王留下的御赐弓箭了?”崔微微瞪着大眼睛看着张氏,“大伯娘,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呀。”
张氏看着崔微微,眼睛瞪得铜铃大,“擦拭弓箭?”她伸出胖胖的手指,指着自己,“微微,你差点就射死我了!”
“大伯娘,你现在中气十足,”崔微微皱眉看她,脸上敷了很多的粉,一说话那粉扑簌簌往下掉,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再说了,这是我家门前,哪条王法规定了我不能在门前擦拭弓箭,反而是你们,聚众在御赐府邸门前喧闹,依照律法不知道要坐多久的牢房。哎呀呀!这大过年的,不知牢房的饭菜怎么样。”
张氏被崔微微的话气得仰倒,正想挥舞着胖手指冲上来,一队着银白色盔甲、手持银枪的府兵呼和着“一二一二”的口令,枪尖向外,将崔氏族人与崔微微几人隔离了开来。
“御赐府邸前,滋事者,逐!”侍卫首领封四的这句话清晰的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逐!逐!逐!”府兵们呼和。
崔温见此状况,手指崔微微,气得发抖:“你、你、你,怎敢如此!怎敢如此!”
“大伯,你这是干嘛?”崔微微一脸不解,“微微以前不懂事,行止无度。于是,这几天在家闭门读书,打算效仿德沛大长公主行事。就比如《德沛传》中有一篇说,昔年德沛大长公主下嫁忠武将军,将军的亲族前来投奔。德沛大长公主看在忠武将军面上,好生善待他们,哪知这些将军亲族不知好歹,竟然在公主府作威作福。”
崔微微说着顿了一顿,眼光扫向全场,嗬!围观的人不少呀。
“诸位,可知道德沛长公主如何行事的么?”
“如何行事的?”崔烈在一旁帮腔。
崔微微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书中记载,德沛长公主命人将将军族人召集在一起,训话,吾为公主府之主,汝等皆为客居之人,焉敢反客为主?汝等虽为将军亲族,然皆庶民。庶民焉敢与忠武将军称兄道弟,甚而越俎代庖。宗族有法,国亦有法,未见宗族之法大于国法者。”
“微微,这什么意思呀?”崔烈又来帮腔。
“哦,这就是说,德沛大长公主说了,这是我家,你们都是寄居在我家的,怎么能代替主人行事?忠武将军虽然是你们的亲人,但你们也不是他,不能在他家里指手画脚。”
“然后呢?”
“书里只写了两个字:逐之。”
“哦!”崔烈拉长声音看着崔氏族人。
“所以,我想,今天应该适用德沛大长公主的行事方法:逐之。”
然后,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崔温哥几个脸皮再厚,也架不住被一个小姑娘说到脸上。
“微微你怎么能这么说叔伯,咱们可是至亲,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崔恭指着崔微微,“我们一片好心被你说成驴肝肺!大家评评这个理。”
“咱们是担心你和世子在王府独自过年,孤苦无依,拖家带口赶来陪伴,却被你说成什么人了?啊?”
“就是,枉费我们一片苦心。”崔氏族人上赶着附和。
“一片苦心?”崔微微眼神疑惑,“那这么说,我父王、母妃离世,你们就赶紧开宗祠把三位成年男子记入他们名下也是一片苦心?臻弟年幼,但他也是男丁,还请封了世子,叔伯们为何急着在我父王母妃名下记入嫡子,还一次三个?微微忝为长姐,不能不为臻弟考虑。”
“记名之事是你母妃亲口应允,岂能有错。”崔恭一想,不是已经把三人除名了么,怎么还提出来说,“再说了,这些都是家事。微微,我们不如进去说。”
“唉!恕微微万难从命。”崔微微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父王、母妃去了,这王府只能由我这个小女子撑着,断不敢行查踏错,微微决意效仿德沛大长公主,谨言慎行。今后王府家事不劳费心,诸位亲族还是散去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崔坤示意自家老爹回家。
崔温可咽不下这口气,喝道:“崔微微,你这是出宗离族了?”
出宗离族在古代可是一件大事,因为离开宗族的庇佑,生活就会很艰难。可崔微微觉得,都城崔氏这一支完全是靠着东海王府庇佑,就是出宗离族也没啥。不过,这种行为在古代太离经叛道,还是不能承认。
“出宗离族?”崔微微泫然欲泣,“大伯,就因我效仿德沛大长公主行事,您,您,您就要我们姐弟出宗离族么?东海王府对宗族可谓不尽心不竭力,就是今年,年节礼都无一短缺。微微不明白怎么就要出宗离族了?难道说我不让你们住进王府就要出宗离族?”
“王府如今如今要服重孝,恐怕招待不周;再者微微日前已经遣散不少仆役,大家住进来无人服侍,反而不美,大伯您……”崔微微顿一下没再说下去,转而看着台阶下的众人,“再说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依我看,这过年还是自己在自己家过得舒坦!”
崔微微话音一落,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哎!大家别笑,大小姐话糙理不糙!”崔烈抱着崔臻在后面说,“来来来,都散了、散了,哪来回哪儿去。”说着招呼着大家一起回去了。
随着东海王府的大门沉重地合上,王府门前的闹剧算是告一段落。
崔微微吩咐封四布置好人手,守好门户,不放任何一个崔氏宗族的人进来,就不再理会这些糟心事。事到如今,她清醒地认识到,崔氏宗族的人丝毫没有底线,多么奇葩的事情都能做的出来,自己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再说薛寔,被崔氏宗族的妇人拉扯,又被崔微微一箭射破衣袖,端的是狼狈不堪。本想回府换衣裳,却被告知大风居已经准备好了。
薛寔随着小厮来到大风居门口,抬眼看去,整个大风居整饬一新,已经全无自己当年居住时的样子。
小厮见薛寔愣怔,忙说:“这是小姐亲自画图,吩咐工匠重新修整的。”说着推开了朱漆大门。
迎面一株怒放的红梅,这红梅有些年龄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一条青石甬道通往主屋,院子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整饬成了练武场,地上铺了大块的花岗岩,靠墙搭了一个雨棚,蓬下放了兵器架和石桌石凳;另一部分除了这一株红梅,空无一物。
“小姐说了,等开春的时候再让花匠种些花,这会子种下去也活不了,还要再搭个葡萄架子,放上些桌椅啥的,就有生气了。”小厮引着薛寔进门。
两个仆妇已经等在厢房门口,“都督,干净衣服已经备好。”
薛寔点点头,径自进去换衣。
屋里已经提前点了火盆,温度刚合适。
薛寔拿起替换的衣裳犯了难,一套月白、一套翠绿。薛寔穿惯了黑衣,乍见这两个颜色,有点不适应,踌躇良久,换上了月白色的一套。
再说崔微微几人返回花厅,厨下来问,要不要上午膳。
崔微微看崔烈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想着大家在外面冻了半天,不如吃点热乎的。吩咐厨下,把准备晚上吃的热锅子端上来。
薛寔进门看到的就是崔微微几个围着一张桌子吃热锅子的情景。
时人吃热锅子,是厨下已经煮好端上来的。崔微微让厨下做了改良,每人面前一个精巧的红泥小火炉,炉上置小陶锅,锅内放上汤底,各色菜肴整齐码放在一个个碟子里,吃什么取什么。
王府的厨子也是个人精,调配了好几种蘸料,一起端上来。
崔烈最爱薄薄的羊肉片,下锅一涮,蘸上厨子调配的茱萸酱,香辣爽口,直呼过瘾。
崔微微给崔臻挑了一些芝麻酱,又涮了一些羊肉。
小崔臻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说:“姐姐……”
“嗯?”崔微微一边涮菜,一边问,“怎么啦?不合胃口?那你要吃什么,让樱桃帮你涮呀。”
“不是的,姐姐。”崔臻拉拉崔微微的衣袖,示意她附耳过去,小声道,“姐姐,我们在守孝,不能吃肉哦。”
“咦?你听谁说的。”崔微微也跟他咬耳朵。
“大伯、大伯母说的。另外几个叔叔、婶婶也说了。他们说,我不能吃肉,吃了肉爹娘在天上就会受苦。”
崔微微一听,这崔氏一大家子还是人吗!竟然和这么小的孩子说这个。
“大伯还说,我只能吃糠,吃了糠,爹娘在天上就不会受苦。姐姐,我怕爹娘受苦,我就不吃肉了。”
崔臻的声音糯糯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崔微微抑制住怒气,小声问:“那阿臻听他们的话,吃糠了?”
“嗯,就吃了一次,后来实在吃不下,就只吃白粥了。”崔臻眨着眼睛看着崔微微。
“阿臻最近只吃了白粥?”
“嗯。”
崔微微心里后怕,要不是今日吃热锅子,自己恐怕都不知道,阿臻这些日子只吃白粥,看来阿臻身边的人是该清理了。崔温几个,也不能放过。他们看自己这里插不进手,就打崔臻的主意。
“阿臻,爹娘去了天上就不受苦了,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呢。要是爹娘知道阿臻只吃白粥,肯定会心疼的。”崔微微抱着崔臻柔声说,“所以,阿臻要好好吃饭,多吃肉,多吃菜,这样阿臻才能快快长大!”
“对!阿臻,要多吃肉、都吃菜。”崔烈也停了筷子,挽起袖子向崔臻展示自己的肌肉,“你看,哥哥我就喜欢吃肉,胳膊才有力气。你不是偷偷告诉我,今天来你们家门口的都是坏人么?那阿臻以后就不要听他们的话,只听姐姐的话就好了。嗯?”
“嗯,我知道了。”崔臻懂事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