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府雅骚》以息相吹

2、广陵仙君 广陵仙君，

　　一千三百年前，皓微还是太微国世子的时候，某日去青城山求道。
　　夜宿上清宫，闻琴音，飘逸出尘，渺渺兮涤荡心智。循琴而寻，于林间逢一琴者。浅青襕衫，羽冠巾帻，枕琴膝上，醉心放达。
　　皓微心悦之，驻足而观，琴毕作揖道：“太微国世子皓，今闻先生之琴，如听仙乐。不知先生可愿随我回国都？必奉先生为上卿！”
　　这青城山本就是广陵的仙府所在地，自成仙以来，广陵不是泡在凡间，就是隐在自己这青城山里韬光养晦。凡仙有别，一般来说，除非他自己愿意，凡人是无法见着他真身的，于是在这林中被皓微看见，广陵也有些意外。
　　但他本就乐于凡间逸事，遂从容答道：“你说的没错，此乃仙乐也。还不是一般的仙乐，而是人间绝唱，仙界难闻。简而言之，就是天上地下仅此一家。今天算是你小子走运啦。”
　　皓微在国内地位尊荣，从未有人这样招呼自己，再加上此人出言狂放，不觉有几分恼意：“先生这样高妙，不知是何许人？”
　　广陵自然看出他的不悦，展眉笑说：“世子休恼，在下不过林间一道，自号狂狂道人，高妙称不上，逍遥谁可知？”
　　皓微看他笑颜，反而没了怒意，却出言讥讽道：“山林野游而已，如何称得上逍遥？权柄在握，杀伐决断皆出我心，方得自由。”
　　广陵撑着脑袋，心道这是个帝王命啊，虽有仙缘，真是可惜了。
　　皓微见他叹息，不免追问：“何故哀叹？”
　　广陵一把扯下自己的纶巾，顿时发散如瀑。月色皎皎，他说：“小世子，看见了没？发可束，亦可散。束发为实，散发为虚。虚虚实实，发其无变。权柄也好，山林也罢，乘心而为即可。”
　　皓微听得正入迷，恍惚间却猛地在自己床榻上惊醒，竟是梦一场。
　　从那之后，世子皓突然对修道的事情非常着迷。
　　他请来了青城山大大小小所有僧道，向他们询问一个道号“狂狂道人”的山林琴师，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他又翻遍所有乐谱古籍，怎样也找不到那夜梦中听闻的琴曲。广陵的身影总是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令其魂牵梦绕，怅然若失。
　　又一日，恰逢太微国科举之后，新科进士集宴。世子皓奉王命主持宴会，宴席之上，有一名妓献唱，歌声婉转，声乐动人，词曰：
　　广陵仙君多恣意，放浪形骸天地间。
　　薄帷月下疏抚琴，醉卧山头懒为书。
　　光风霁月等闲过，沧海桑田冷眼观。
　　才子佳人广祝颂，帝君上神羡逍遥。
　　初闻此曲，皓微心下大恸，追问此曲为谁而作。
　　歌女答曰：“世人感念广陵仙君，而有此曲。”
　　皓微又问此仙君事迹，歌女又唱道：
　　广陵绝唱生广陵，仙府常在青城上。
　　不爱仙界爱人间，六合自号狂狂生。
　　士人将他比文曲，红妆称其若魁星。
　　一如明月清风济，又如孤鸥天地飘。
　　两首歌毕，世子皓遂生出世心，弃名弃位，入青城山修道。
　　只愿有朝一日，得幸再逢仙君。
　　***
　　皓微入青城山，一住就是百年。
　　百年间，修行日益精进，早已化液保神，容颜不改。
　　这天，照例去山内闭关，于泉旁重逢广陵。
　　只不过，此时的广陵有些失态，看的皓微脸颊微红。
　　广陵仙君不知又从哪位仙友那里偷了些琼浆玉液，醉酒之后又喜狂书诗画，兴致来时，没有笔墨，便以衣为纸，以指为笔，兴尽之后，却蒙头睡倒了。
　　此时的广陵只穿着单衣，松松垮垮搭在身上，脚边是画满了傲雪寒梅的衣袍。睡颜安宁，嘴角含笑，半截胸膛大大咧咧地晾在外边。
　　皓微知道这是广陵。没有缘由，他就是笃定。
　　皓微也知道，终有一日，他们会再次相逢。
　　皓微将自己的道袍脱下，盖在广陵身上，自己就在旁边打起坐来。
　　可是那天上一日，抵得上地下一年。
　　广陵每次醉酒，都没个谱，有时候一连睡上几十年都是常事。
　　好在皓微亦有了些道行，熬个几十年也并非难事。
　　哪知广陵这一觉睡得特别久，足足耗了两百多年。
　　待到广陵伸个懒腰，再次转醒时，正好看见旁边打坐的皓微飞升为仙。
　　他睡了两百年，皓微就在旁边入定了两百年。
　　不知究竟是皓微成仙打断了他的美梦，还是他的梦醒促成了皓微的飞升。
　　总之就是这么巧，广陵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小世子，你怎么突然就飞升了？”
　　皓微说：“多亏广陵仙君提携。”
　　广陵一拍脑袋，想起了先前弹琴的时候胡言乱语了几句，怎么就改了人家的命数呢？按照常理来说，世子皓这一辈子，可是要叱咤风云，征战天下的呀。差不多要再轮回那么个两三世，才会走上修道的路。自己这么一掺和，直接给他提前了几百年，按照仙界法则，这几百年，怕是又要算在自己账上了。
　　不过广陵也不在意这些，反正自己总做些糊涂事，也不差这几百年。
　　他欣赏地拍了拍皓微的肩头：“孺子可教，那就祝贺你啦，小仙君。”
　　皓微眼看广陵马上又要走，按照他的性子，不知下次再见是何时，连忙说：“广陵仙君，请留步。”
　　广陵顿足，捏了个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嘟囔道：“还有何事？”
　　皓微说：“不知青城山，可否容我？”
　　广陵双手交叠，好奇道：“你想留在青城山？诶，十大洞天、三十六**天加上那七十二福地，你居然还是想呆在青城山？哈哈。”
　　皓微的心思，广陵自然不知。
　　皓微说：“我明白，青城山素来是你的仙府，如若仙君不愿，我自会另寻住所。”
　　广陵了然一笑：“青城山又不是我家开的，而是我家住在青城山。你要是喜欢，自己搬来即可，无需问过我。对了，小世子，你叫什么名字？”
　　皓微说；“皓微，我叫皓微。”
　　***
　　自从这皓微仙君与广陵仙君做了邻居，仙界人间都舒坦了不少。
　　广陵自己，也觉得比往日更加舒坦了些。
　　为什么这么说呢。
　　原来广陵自己一个人住在青城山的时候，每每惹了什么祸，蒙头一睡就忘了。还得掌管戒律的人亲自找上门来，才记得去惩戒堂领罚。
　　现在呢，广陵不记得，皓微记得啊。
　　往往是广陵前脚犯事，皓微后脚就去帮他处理掉了。虽然功过还是记在广陵自己头上，但有了皓微帮他理清这些事情，广陵不至于累罪成山，罪加一等。
　　再则是，广陵每次去人间，看见什么不平的事情，总是毫不顾忌地出手相助。所以法力消耗的尤其快，有损自己的寿元。
　　现在呢，无论广陵去哪，每次束手无策的时候，皓微总会适时出现，巧妙地帮他化解危机。
　　于是仙界人间人人交口称赞，这个皓微仙君，真是英俊有为明事理，义薄云天好为友。
　　就这样过了五百年。
　　一日广陵在堂前小憩，皓微对他说：“我要去历劫了。”
　　广陵揉了揉眼睛：“恩？好巧，我也快了。”
　　皓微不可置信：“历劫不是五百年一轮吗？我怎么记得五百年前，你正在青城山酣睡，怎么现在历劫？”
　　广陵笑说：“五百年前，我确实在青城山酣睡，那回不是一觉睡了两百年吗？所以顺便在梦里历了个劫。”
　　“原来如此，”皓微似乎想到什么，眸子亮了亮：“那你我二人可一同下界。”
　　广陵嘲笑他说：“历劫之时，早已抹去了仙家记忆，哪里来的一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