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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瑶池法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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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显祥瑞,万物咸宁。饶是紫气东来霞光洒,鸿雁高飞锦鱼跃。全由得那皓微仙君飞升为神,王母大喜,于瑶池设宴,广邀群仙。一则贺此盛事,二则传法论道,亦是仙界乐事。
云雾缥缈,仙乐缭绕,群贤毕至,其乐怡怡。却看座首两人,仪态风姿,熠如日月。正中自是王母,宝相庄严,慈眉善目。身披彩凤仙袍,头冠玉镂雕丹金华簪,眸中含笑道:“皓微自升入仙籍以来,前后不过一千载。于今却早早证得神身,我心甚慰。如今仙府之中,上古神君多有寂灭,皓微此番飞升,真是受命于时了。”
却看她身旁的皓微神君,歇髻戴冠,杏目含英,华服玄雅,端是一派清直:“皓微资历尚浅,忝列其中,多有惭愧。”
他这话虽然是对着王母说的,但眼神却一直空荡荡地浮在半空之中,就像是什么期待已久的事情落空了一般。
王母只消一眼,便将他的心思猜了八分:“皓微,可是在等广陵?”
一听见“广陵”二字,皓微神君那清清浅浅的眸底顿时就泛起了阵阵涟漪,他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我闭关这五百多年来,他可好?”
王母轻轻叹息一声:“你觉得呢?”
皓微又像是想起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无奈地苦笑道:“若还是和往日一样,总归是不错的。”
王母说:“广陵这孩子颇有灵性,仙缘极深,就是过于任性了些。每天把时间花在和凡间那些才子佳人吟诗作画上边,白白耗费了自己的机缘。若是他在修炼一事上,能有你的半点精进,也不至于这一千百八年了,还是个四处漂泊的散仙。得亏你和他做了五百年仙邻,那时候貌似还收敛了一些……”
皓微神君向来修身慎独,六合上下一概不问,却偏偏对广陵仙君的事情格外上心。实则王母对广陵的评价颇为中肯,但皓微却还是不自觉地偏袒自己这个五百多年的邻居:“广陵的造化与我不同,他有他的任达,亦不失雅趣。”
王母此刻却有几分忧心:“正是因为广陵这孩子仙根缥缈,我才格外担忧。”
皓微侧首:“担忧什么?”
王母正色道:“他的仙寿。”
这人间有人间的规矩,仙界也有仙界的法则。凡人得道成仙之后,经过千百年的修炼,还可以飞升为神。由仙飞升为神,有两个好处:一寿元不灭,二无需历劫。
而普通神仙都有仙寿,寿元长短自有定数。仙寿尽时,就得重入六道轮回。
除了人之外,世间万事万物,飞虫走兽,一草一木,皆可修炼成仙。而仙寿尽时,便会重新投胎到成仙之前的身体里去。
但坏就坏在,我们的广陵仙君,没有仙体。也就是说,一旦他的仙寿耗尽,无法再入轮回,便会永远寂灭。
至于广陵仙君为什么没有仙体,这就颇具传奇色彩了。
传闻魏晋之时,凡间名士嵇康夜宿月华亭,夜不能寝,起坐抚琴,琴声优美,打动鬼神,遂传《广陵散》于嵇康。嵇康爱惜此曲,从不传授他人。后遭司马昭杀害,广陵散遂成世间绝唱。
而这广陵仙君,正是因嵇康广陵散之灵气而生。嵇康死后,广陵绝唱,世间才子多有惦念,常为其祝颂,久而久之,便托胎为仙。
若是广陵仙寿耗尽,便也会同那广陵散一样,自此消逝在茫茫天地间。
今天本是皓微飞升的大喜之日,他却只觉得如坠冰窟:“广陵他,仙寿还有多久?”
王母又叹息道:“这你得亲自去问他了。”
话音未落,皓微就欲起身离席,王母叫住他说:“皓微,你别回青城山了。广陵此刻应该在南天门附近,今天是他下凡历劫的日子。”
今天竟是他历劫的日子!
皓微捏诀御云,心下直冒冷汗。五百年未见,偏偏赶在这个时间点。
作为仙君,下凡历劫自然少不了。一般是五百年一轮,上回这个时候,两人正是一同下去的。
如今自己成神,免去了历劫的烦恼,可广陵,广陵还是个仙君呀。
皓微心想,难怪在瑶池法会上没见到他。本来以为是广陵故意在回避自己,现在看来,或许另有转机也未可知。
青城仙府里这位素来清傲孤直的皓微神君,此刻虽然面上千年一贯的淡泊,内里却早就百感交集,情绪躁动全然无处安放了。
可真到了南天门,远远看见那位仙君,皓微又觉得百千年来弹指一瞬,所有的感触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翩然自云端落下,将百年来的相思细细掩盖,尽数化为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广陵仙君,请留步。”
***
这广陵仙君,今日特地起了个大早,本也是要去赴瑶池法会的。一来见见自己那五百年没见,突然就飞升成神的邻居,二则和王母也叙叙旧,聊聊近些时候在凡间的见闻逸事,也逗逗她老人家开心。
可他还走在半路呢,就听见前边两位仙友旁若无人地议论自己。一位说:“今天飞升的这个皓微神君,那可是了不得。仪容威严,英明神武不说,人家还很年轻。不像那个广陵,一把年纪了还在下界泡着……”
广陵只觉得无语,首先皓微确实比自己年轻个那么几百岁,但在仙界,千八百年不都是吹口气的事情吗?什么叫做一把年纪了?广陵自省了一下,自己在仙界,也算得上是公认的才貌双全了吧?他这皮囊,不说是天下无双,也至少是玉树临风少年郎啊?再说,论琴棋书画,自己哪一样不是仙界翘楚?
他思来想去,突然豁然开朗。正是因为自己其它方面太过优秀,只剩下年龄这个黑点了,于是众女嫉余之蛾眉兮,哈哈。
另一位接茬说:“听说皓微神君和广陵仙君还做过五百年的邻居,这会儿皓微成神了,广陵还是个散仙。真是仙比仙,气死仙!”
“诶,这位仙友,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广陵从后边踱步上前,斜倚在南天门的雕龙玉柱旁:“皓微成神了,这就意味着,我旁边住着一位神君,以后承他关照还来不及呢,我有什么可气的,恩?”
两人往那儿一望,只见他疏朗清秀,柳眉星目,一袭玉色圆襟直裰衫,蹀躞带上配的是那琵琶玉带钩,发散而半束,端的是顾盼生光,自具风流韵。
虽说广陵只是个闲散仙君,但因其放浪不羁、随性任达的性格,加之琴画双绝的才艺,在仙界早已小有名气。再加上王母又对他颇为宠爱,帝君对他那些荒唐事也睁一眼闭一只眼,横竖没人管,于是仙界众人,没事就喜欢聊聊他的八卦。
但实际上,广陵在仙界十分之低调。他平时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凡间去了。今日点化这个才子,明天挽救那个佳人,总之不太爱待在仙界。有时候法力耗尽了,就回到自己在青城山的仙府,一次性养个好几年,也是闭门不出,概不见客。只有那为数不多的仙界集会,王母点名要他去参加的,他才会在众仙面前出现。
也正好是这种诸如群仙诗画会的场合,他只要去了,就必是魁首。于是这样一来二去,就算他平时不待在仙界,关于他的流言也早已满天飞了。
现在看来,这两位仙友应该是新进飞升的小仙,多听了些关于广陵的传闻,也就跟风议论一番,大抵是从来没见过广陵的。
彼时见了本尊,反而惊的说不出话来。
广陵见他们愣在原地,只知道瞪着眼看自己,而且眼中震惊的神色越发浓郁,不由好笑:“两位仙友,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我有这么帅吗?”
其中一位小仙指着他身后,颤颤巍巍道:“弟…弟…”
广陵:“恩?什么?我知道我看起来比较年轻,但你们也不至于喊我弟弟吧?”
另一人扶额,低声急促地说:“帝君来了!我们先走了,广陵仙君,后会有期。”
广陵抬首,这才看见不远处祥云朵朵,簇拥着金阙帝君正往这边飞来。对于他们见了帝君就要跑的行为,广陵表示非常不理解。帝君严是严了一点,可这也犯不着跑吧?既然大家都是去瑶池法会的,不如一起凑个伴。
于是广陵大大方方地冲着天边一拜:“帝君,许久未见,可是去瑶池法会的?”
金阙帝君颔首回礼,特意在空中停了一小会儿:“法会有王母坐镇,本君另有邀约。广陵,你不该在此处。”
广陵不解:“何出此言?请帝君赐教。”
金阙帝君语气平淡:“近月以来,你已犯仙戒两百零一条。但因凡间渡人有功,抵去一百九十八条。还剩下三条戒律,应去惩戒堂领罚。再则,今日是你的渡劫之日,逗留仙界,于你凡间运势不利。”
广陵笑道:“谢帝君解惑。惩戒我自会去领,倒是渡劫的事情,一时还真给忘了。劳烦转告王母,今日我就不去法会了。”
金阙帝君垂眸:“广陵,你还忘了一件事情。”
广陵这会儿是真的一头雾水,赶紧在脑中把自己近一百年来所犯大大小小的罪行都过了一遍,可这些陈年旧账,自己早就处理完了啊,斟酌再三之后,他开口问道:“我还应该记得什么事情吗?”
金阙帝君眸中无悲无喜,并未作答,只一声轻笑,便驾云远去了。
广陵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此时,皓微从天边飘然而下,正落在他眼前。
一个是玉袍散发俏仙君,一个是锦衣明眸雅上神。
恍惚间,皓微的声音却像是穿透了百年时光一般带着些许温柔的熟稔。
他说:“广陵仙君,请留步。”
***
广陵见此来人,正是皓微神君。那人身披神光,沐着九天仙气,眸子里带的几分色彩,却与往日不同。
广陵说:“皓微神君,恭祝飞升呐。本来是想去看你的,不巧今日乃是我下凡的日子,对不住。待他日返回仙界,再约你对酌。”
皓微将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好些时候,压根没提飞升的事情,张口就问:“广陵,五百年前我在常棣山等你,你为何不来?”
广陵咦了一声:“竟有这事?抱歉抱歉,我着实不记得了。”
皓微神色暗了几分,略微倒吸了口气:“广陵,你的寿元如何?”
广陵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恩,应该还挺足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抬眸看向皓微,只一眼,却像马行深潭,被牢牢吸拽进沼泽一般。
这个人看着他,包含了太多无可解的沉重与轻盈。广陵只觉得心被压的难受,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不知道。
最终还是皓微错开了目光,他说:“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语调是往下的,并非问句。
广陵强颜欢笑道:“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皓微呀,有时命数如此,何须惆怅。诶,我最近真的是总忘事情。可能真如那些小辈所言,老了呀,不像你,年轻真好!”
皓微像是被他逗乐,容颜终于有些舒缓:“这次,我在青城山等你回来。”
广陵说:“恩,回见。”
皓微先是看着他从南天门一跃而下,仙身消陨,化为人胎。
而后就去了司命仙君那里。
皓微开门见山说:“司命仙君,不知您给广陵安排了什么命数?”
司命仙君捏着胡须,乐呵呵道:“好命格,神君大可放心。上回他历劫,还欠着仙界一百多道戒律,于是给他安排了个凄惨的….”
听到上回历劫的事情,皓微回想起两人在凡间所遇,没由来心慌:“上回的事情不必再提,这次是什么命格?”
司命说:“这回他只欠着三条惩戒,算是表现上佳,再加上王母叮嘱过,所以呢,他这一世,必然是大富大贵,官运亨通,妻妾成群,子孙满堂…”
“等等,”皓微不悦地打断道:“妻妾成群,子孙满堂?”
司命猛地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皓微冷哼一声:“怎么没问题?”
司命急道:“这能有什么问题?”
皓微言简意赅:“把他的姻缘线全剪了。”
司命问;“这是何意?”
皓微说:“广陵仙缘极深,但寿元不稳。若是此世可以在凡间修道,于他而言,比享齐人之福更有益处。既是要修道的人,就无需姻缘牵绊。”
司命为难道:“可这命数,已然定下,不便更改呀。”
皓微笑:“你只需修剪大概,其余的我自会处理。”
司命大惊:“干扰凡人命数,可是会折损自己的寿元和法力的啊。”
皓微拂袖:“这千年来,他做得的事,我就做不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