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中的光》风干的毛巾

16、协议夫妻（9） 落后一步

　　还没到晚餐的时间，宾客们却已经陆续入场了，对于他们来说不光是为了吃饭，也不是为了给一个轻微阿茨海默的老人庆生，而是为了与平常见不到的人脉来往。
　　他们把这当成一场年代派对，每个人虽穿着老款服装，却又光鲜亮丽得与环境格格不入。

　　吴小卓不接电话，夏夜只能在人群中找他。
　　吴老爷子交友广泛，还有外地专门来的老朋友，除了一个圈子里的人，其他谁也不认识谁，倒是给了夏夜行动上的便利。
　　当然也有不便，夏夜问了好几个人，他们压根就不认识吴小卓，更别提告诉她人在哪儿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好歹遇上了真正的熟人，她看见了荣荣。
　　荣荣非常实在地化妆把自己化黑了，搭配着衣着看上去非常和谐，就是在人群之中过于显眼了一些。
　　夏夜凑过去准备打招呼，没想到对方先开了口。
　　“hi，还记得我吗？上次游艇上见过的，我是吴小卓的朋友。”
　　夏夜点点头，问她：“你看到他了吗？”
　　“小卓吗？可能在忙吧。有些事情我想跟你说，借一步好吗？”荣荣抓住夏夜的手臂。
　　夏夜不明所以，跟着荣荣离开人群，来到旁边空旷之处。她仍然四处张望着寻找吴小卓，她和荣荣并无交情，丝毫没有期待过交谈的内容，只以为对方找她是为了上次阿咪的事情。

　　可当荣荣一开口，夏夜就改变了想法。
　　“夏暖阳？”荣荣轻声喊出了她许多年没有听到过的名字。
　　夏夜怔忪地愣在那儿片刻，她后退半步，眼中的神色变得警惕。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可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真的是你！”荣荣从包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报纸，竟然是十年前报道夏夜信息的报纸，她连忙解释道，“你别紧张，我不是坏人，我是来帮你的。”
　　夏夜没有说话，虽然不能再装作不懂，她却仍然不相信荣荣，她不明白对方揭开她伤疤到底为了什么。
　　“真的！我朋友刘离，她跟你一样，她也经历过你经历的事情，我一直在帮她……”
　　“你们知道赖丰在哪儿？”夏夜打断她，她不想别人知道她的故事，也没有兴趣知道别人的故事。
　　“还不清楚……”荣荣有些为难，“刘离在赖丰曾经的住所对面租下房子，却没有见过他，可是她见到了你！后来她观察了好久才确定你也是受害者，你们有共同的经历，可以一起想办法……”
　　对面？夏夜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个黑框眼镜，仔细一回想，刘离确实戴的也是黑框眼镜……
　　可夏夜已经不需要想办法，她已经想好了，用自己的命来复仇。对方没有可用的线索，只是提供了一个受害者的信息，夏夜不想多谈：“共同的经历有什么用处，一起分享比惨互相安慰吗？受害者、弱者抱团惹人耻笑吗？如果你们有赖丰的线索可以告诉我，如果没有线索，我也不打算有更多的联系。”
　　有些记忆不触碰就好像可以忽视，但是当你真的去看它，才发现这血淋淋的伤口竟然从未愈合。夏夜抽出荣荣手中的报纸，将它撕成了小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中。
　　荣荣伸手想制止，可看到夏夜的眼神，动作又生生停住了，这是一双空落落的眼睛，明明长在一张可爱的脸庞之上，却荒芜得寸草不生。
　　夏夜扔掉了报纸，突然看到吴小卓一闪而过的身影，她转身就要追过去。荣荣见她不想多谈，将自己的名片塞给了她，让她有什么都可以联系自己。
　　夏夜随意地将名片塞进口袋，摆脱了荣荣，去找吴小卓。

　　为了顺应氛围，吴小卓没有穿西装，而是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人人都夸他仪表堂堂，前提是不开口说话。家人们知道他的特点，反复嘱咐他接待宾客要保持好沉默寡言的形象，所以吴小卓的工作是摆着扑克脸在部分宾客们面前闪现一下，点点头，以表示主人家的欢迎。
　　即使这样，吴小卓还是时不时地侧漏出他惊人的语言威力。
　　他端着酒杯走到一对寒暄的男女身边，他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对女人点了点头，表示欢迎后本打算挪去其他地方，可男人却顺势揽住了他的肩膀。
　　“这里不错，我参加过很多宴会，第一次参加这种形式的，嗨，你这身中山装穿得非常出彩啊，你看起来有一米九吧，因为我一八六，你还比我高一点呢。”男人借着吴小卓暗捧自己。
　　吴小卓听出了男人话语中的错误，认真纠正道：“这位先生，上次体检中我的身高是一八六，您比我矮五公分左右。”
　　男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干笑两声：“见笑见笑，一米八出头而已。”
　　“可你还穿着增高鞋，”吴小卓指了指对方的鞋子分析道，“根据鞋跟和膝盖的位置来看，你的增高鞋加上增高鞋垫至少有五公分，奇怪……这样算下来，先生您的比例有些问题，腿好像偏短了一些。这大概是你长期穿配增高鞋的原因吧，辛苦了！可以到那边就坐休息一下。”他亲切地关怀着对方。
　　周围的人都假装没听到，捂着嘴偷笑，男人气得脸通红。吴小卓又一次浑然不知地将自己置于被揍的边缘，他却无知无觉地准备接着说下去。
　　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臂，吴小卓扭头一看原来是夏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
　　“你怎么现在……”
　　夏夜边向周围的人道歉边扯走了他。

　　“你怎么现在过来了？还没有到我们约定的时间吧。”吴小卓抬手看了看表。
　　“你手机呢？怎么不接电话？”
　　吴小卓摸了摸口袋，才发现手机落在其他地方了。
　　“先别管手机了，快去找你姥爷，我刚才遇到了徐陆。”夏夜将自己听到的跟吴小卓讲了，又问他，“你后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小卓回想了一下王百发对吴梅兰唯唯诺诺的样子，说道：“我自然是不喜欢他，他爱摆架子，一身铜臭味。可我虽然跟他作对，却一直觉得他对我妈挺好的……他靠着姥爷的人脉才发家，不至于会对姥爷做出什么吧？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夏夜自己受过伤害，她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别人，而且有着一种动物般的敏锐感知，她总觉得之前那些听起来云淡风轻的对话中隐约藏着杀意。
　　“去看看吧，以防万一。”
　　吴小卓虽然打心底里不当这是一回事，但他却看到夏夜凝重的表情和捏紧的双手，相处这些日子以来他知道夏夜有着不想开口的伤痛，他知道但他不问。他点了点头，与夏夜一起跑去吴老爷子那里。

　　这个时间吴老爷子已经被阿姨推着出了小院，跟他那些远道而来的老战友们坐在一处。
　　他们都穿着过去的军装坐在老式的小院子里，恍惚间就像时光倒流了一样，只是当年的少年们此刻都已经朽朽老矣。
　　吴小卓与夏夜远远地看着老人们松了一口气。
　　“这下可以放心了吧？他们这么多人都待在一起，身边都跟得有保障安全的人，就算王百发有那个胆量，也没办法真的去威胁到姥爷。”
　　夏夜又回想起王百发意味不明的话，心中还是不觉得安定，只能交代：“等晚上也多找些人陪着姥爷吧。”
　　吴小卓知道夏夜是在担心他的家人，心中涌过一阵暖意，连总是绷得紧紧的神色也柔和了下来。
　　夏夜注意到他满面春风的样子，一愣：“你怎么了？”
　　吴小卓微笑：“谢谢你担心姥爷。”
　　“嗯，没什么。”夏夜有些紧张，她觉得气氛不对劲，陡然转向了另一个极端，自己甚至更不擅长应付的那种。
　　吴小卓眼神温柔，凑近了一点轻声说：“其实我……”
　　“手环！”夏夜打断了他的话，“那个血压手环赶紧还给姥爷，免得一会儿鸡飞狗跳得，忘记了。”
　　“没事，姥爷他有备用的，已经带上了，不急这一时半刻。”气氛虽然没有了，但吴小卓执着地试图延续刚才的话题，“其实我……”
　　“我的协议你还记得吗？”夏夜迎着他的目光提起了最初的协议，“我帮你独立，你帮我查赖丰，我的任务快完成了，你的任务别忘记了。”
　　不要有多余的期待，夏夜望着吴小卓逐渐冷静的双眼，她告诉对方也是告诉自己，毕竟我们只是协议的互惠关系……
　　“等任务完成，咱们也好赶紧解除婚姻关系。”夏夜斩钉截铁。

　　吴小卓低垂着目光沉默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我去把手环还给姥爷，一起去吗？”
　　夏夜摇摇头，她站在原地等他。
　　她看着吴小卓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吴老爷子，她是个没有未来的人，夏夜叹了口气，她脑海中尽是刚才那张旧报纸，不要再有人跟她扯上关系，只有这样才能无牵无挂地从容赴死。

　　夏夜看见吴小卓走到老人身边刚说了几句话，突然传来一阵惊呼，老人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吴小卓的身上。
　　王百发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