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楼》七叶山葵

129、第 129 章

　　上午十点钟的天空密布着厚重的积雨云，高高的，仿佛弥散在整个视野中的铅灰色平整而均匀，就像是扣在头上的穹顶。于晴推门走进来，凉爽的风透过窗户向通道流动，带动整个房间的气流，把可遇不可求的一点点凉爽吹在人脸上。
　　于晴忍不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密汗珠，发现陈仲彦站在窗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
　　他也看了看，除了灰暗的光线，成丛的矮芭蕉，满眼的马尼拉草，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在这个独立的院落中，现在似乎只有陈仲彦一个住客。
　　“在看什么？”于晴面带笑意的凑过去问。
　　“没什么。”陈仲彦回答。
　　这小子现在和于晴一个高度了，身体修长，壮硕有力，仿佛三个月的卧床丝毫没有消耗掉他身体里的能量，反而让他被那些葡萄糖和盐水给补充了起来。
　　陈仲彦并没有告诉于晴自己真正的目的。
　　他在数雨滴，在标准时间单位里记录那些雨滴滴落的速度和方位。醒来的这段时间里，陈仲彦一直在试图寻找规律的行为。因为他越来越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处于红脚鲣鸟制造的世界里。
　　“我们明天去南京。”于晴说着，成功引起陈仲彦的注意。
　　“回南京？”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可以出院了，而是反问道：“去南京做什么？”
　　于晴古怪地一笑，“高老头要带你回家谢罪。”
　　说着，他递过去一个小红本。
　　陈仲彦知道这是军官证，因为上面有明显的烫金字样。
　　“你的军官证。”于晴说道。
　　陈仲彦疑惑地接过来，通常这东西都是于晴保管，为什么要给自己？坐飞机用？
　　他并没有说话询问，动作自然地翻开看了一眼。
　　穿着白色海军军服的免冠照还带着少许青涩的稚嫩，只是一年前的样子，却让陈仲彦有种相隔很久的错觉，右手这面的第一行，明显的三个字的名字。
　　【陈仲彦】
　　不是李彦？
　　陈仲彦微皱着眉头看向于晴。
　　“你可以以自己的身份面对其他人了。”于晴说道，但是此时他却有种担心，怕陈仲彦对于军职会有种抵触。
　　毕竟他经历了现在99%的军人都不曾经历的事情，有所抗拒也很自然。
　　“美济岛……”
　　没有看到委屈和不安，于晴明白他的话语中隐含的意思是美济岛上的工作。
　　“没那么着急，也不是缺了你就干不下去了。”他顿了顿，想着怎么解释这三个月来的变化，不过有些事情真的跟他说好吗？难道不应该按照计划，让他接下来的这一年好好的恢复平常的生活？
　　“以后你如果想，还是可以继续你想做的事情。”于晴还是决定不要说那么具体。
　　“他们不需要我了？”陈仲彦问。
　　“不！”于晴不知道自己是在否定哪个意义，“只是一年期的时间到了，我估计高老头还会跟你说这些。”
　　最好让高老头去烦心这些，于晴带着恶意想着，这个老家伙真不是省油的灯。
　　“放平稳心态，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是上大学和高考的事情。”于晴宽慰他道：“等你过了这阵上了大学，还不是想怎么就怎么。”
　　陈仲彦看看手中的证件，又看看于晴，他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去考大学似乎是件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不过陈仲彦没有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即便是面对他下意识里最信任的人。
　　静静的把证件收好，外面的雨依然还在下，密集的雨帘带出来白色的运动轨迹。他又不知不觉的开始数起了雨滴，统计着周遭发生的状况。
　　周遭这一切看起来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事情，却让陈仲彦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稀疏平常的活动，怎么都会给他一种浓浓的不信任感？
　　从三亚起飞的是架军机，正是陈仲彦熟悉的运20。虽然这东西做坐起来不是很舒服，但却让陈仲彦有种踏实的感觉。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于晴让他一身军服出门，毕竟在他的印象里，穿制服上民航好像并不那么合适。
　　在中国军队体制以及日常活动中，军服并不常出现在普通民众的生活中。
　　军人们都被拘在各自的封闭环境里，这个地方说的不好听就是与世隔离的。如果军人需要外出，但只要不是公事，通常情况下不允许穿制服。这个规定有着各种各样的解读，从正面到负面都有，其根本结果就是，你根本在大街上看不到穿着军服行走的军人，这和国外电影里的情景完全不一样。
　　高调地穿着军服满世界乱跑，尤其是拿着所谓的证件和介绍信跑到地方机构或是公司里办事的，几乎一抓一个准，99%都是假的。
　　所以当陈仲彦看到那架灰色涂装的大家伙，感到安心也有这么一个层面，他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盯着看。
　　禄口机场，他记忆中熟悉的地方。
　　虽然不可能记得每一个路过的地方，但是他依旧在寻找记忆中存留的细节。
　　陈仲彦的沉默让于晴有所警惕，所谓的PDST非常让这个国安干员忧心。在他看来，陈仲彦比以前还不喜欢说话，那一定是在心里想着事情。现在想的事肯定不是美济岛上那种具体的技术细节，他在观察周围，这是不是意味着他面临的是巨大的不安全感？
　　陈仲彦的确很不安，只是他恐慌的原因不是突如其来的危险，而是如何能够确认自己处在现实之中。
　　经过和青鹿以及金乌的接触，陈仲彦对于现实也产生了疑惑。
　　相对而言……
　　这是这两个人经常说的一句口头语。
　　于是陈仲彦想到。
　　现实……
　　其实也是相对而言的一种状态。
　　那么，他该如何面对这些改变和认知呢？
　　将军山的别墅，绿茵茵的行车道，陈仲彦突然想到了岳麓。
　　现在的季节，是不是那边的梧桐也如同这样青绿繁茂？十字格栅的门内，是不是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开始想念他的小提琴，继而又想到了它现在的主人，那个女孩是不是也安好？
　　陈希丞站在门口，双手按在拐杖上。高校竜乐呵呵的站在一边，努力陪着笑脸。他知道老伙计心里肯定不痛快，一方面是担心孙子，另一方面是自己对他隐瞒的行为让他很不高兴。
　　高校竜本以为暴脾气的陈希丞肯定会大光其火，甚至做好了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但震惊归震惊，恼怒归恼怒，高校竜随身带的急救药物完全没有了用场。陈希丞恶狠狠地瞪了高校竜一眼，似乎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接到于晴的消息，高校竜发现陈希丞心里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平静。从他亲自跑到门口就能看的出，他实际上对这个次孙非常的看重。
　　高校竜想，这个老东西应该更喜欢陈仲彦而不是长房长孙的陈伯堂。
　　黑色的红旗轿车开进院子，停在不远处的路边。
　　陈希丞的手不自然的握紧了手杖。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人片腿下车。陈希丞不自禁的向前倾身子，不过他明显不是自己的陈仲彦。个子高，身体壮不说，还带着一个黑色的板材眼睛，转过来的时候连陈希丞的老花眼都能分辨出一个镜片是透明的，一个是黑色的。
　　他心里悚然一惊，心脏不争气地乱蹦起来。
　　高校竜一直盯着老伙计的脸，猛然发现他脸色煞白，吓了一跳就去扶他的手臂。陈希丞恼怒的一甩，把一盆冷水劈面浇到高校竜脸上，弄得他讪讪的。
　　紧接着对面的车门也下来一个年轻人，差不多和先前的那个一个高度，估摸着有一米八几。瘦瘦的身材，但似乎带着使不完的精力。他沉稳地把帽子扣到头上，迈步的时候有种风吹不倒的挺拔。
　　陈希丞看不清脸，但他有种直觉这就是他的陈仲彦。
　　他没事就好！
　　陈希丞心里想着，心脏又不争气的乱蹦。
　　高校竜发现他的脸突然又变得潮红，这下他真的不敢忽视了，一把抓住陈希丞的胳膊，心想怎么也别想再甩掉我。
　　陈希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眼睛里似乎有很多的话要说，不过最后嘴唇动了动只是说了声，“我没事！”
　　“我跟你说过他没事，这也是我的心尖子，你觉得我没你那么重视么？！”高校竜想要缓解陈希丞的紧张，但换来的只是陈希丞不屑一顾的白眼。
　　陈仲彦走向自己的祖父，在心底里泛起来的亲情让他产生了不一样的温暖。虽然祖父严厉刻板，但不知怎么，他从没有怨恨过什么。不过现在除了敬畏，他发现暖暖的一股气从胸膛散发出来，让他的浑身都感到轻微的麻痒，头脑中更是止不住的喜悦。
　　在陈希丞眼里，陈仲彦的行动像极了一个人。
　　他的父亲，一个国民党起义战士，因为经受的美式教育而与土老帽般的解放军军官显得格格不入。因为什么？就是这股子高昂而自信的气质，带着睥视一切的优雅。因为这个他受过多少的批评，但是军人难道不就是应该这样骄傲无所畏惧吗？
　　说到底，陈希丞自小就对陈庸的风度感到倾心，他也想成为像父亲一样的人。从最简单的穿上那身衣服，到最后去理解父亲的骄傲和自信，然后就在十八岁的时候给打落到泥土间。
　　“爷爷！”
　　走到陈希丞面前，陈仲彦立正敬了个军礼。
　　陈希丞有些恍惚，他一瞬间都无法分辨面前的这个军人到底是谁……
　　雪白的海军制服，一杠两星的衔章，蓝色带着锚的军种标志，以及在旁边显眼的名牌。穿上一身夏季礼服的陈仲彦自信而坚定的目光根本看不出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好！”陈希丞高兴地只能说出一个字，他家的孩子长大了，变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陈仲彦腼腆中带着笑，努力绷紧面部表情，看到爷爷的反应，他心里也算是踏实了。自始至终，他知道自己都没有丢家里的脸。
　　“爷爷。”
　　面对着高校竜，陈仲彦也没有怨恨和不满，这个老头无时不刻的照顾他，陈仲彦深知自己的遭遇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一切都是偶然的结果。
　　高校竜笑得远比陈希丞热情，别人不清楚，他自己是知道一块大石头此时才算真正的落了地。
　　“进屋！别杵在外面！”高校竜招呼着，自然而然的对着于晴使了个眼色。
　　于晴轻轻推了陈仲彦一把，这个傻小子才知道去扶着爷爷走进家门。
　　不远处王泉看了看，发现没自己什么事了，转着方向盘驶离将军山。
　　还没出大门，手机响了。偷空拿起来一看，上面有条信息：
　　【给我搞条鲥鱼来！要新鲜的！】
　　这个高老头！
　　王泉心里腹诽着，转头就直奔市委招待所去了。
　　这一天的家里只有这四个人，连小保姆都被打发出去了。晚饭自然是陈仲彦的手笔，他折腾了这许多时间，居然还没忘了怎么用菜刀和植物油。
　　鲥鱼一如既往的归两个老头子所有，陈仲彦和于晴捧着碗吃着红烧肉和时鲜蔬菜。
　　“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于晴吃着红绕肉总觉得和外面的不一样，有种特别满足的味道。
　　知道陈仲彦会做饭，但没想到他居然有大厨的本事。普通的一道菜能做出如此精致的感觉，似乎每一道菜都给他调理的恰到火候。
　　鉴于人员和事件的特殊性，高校竜避重就轻的把事情过了一遍。说到紧要的时候，陈希丞的脸色黑的可怕。
　　“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了！”高校竜保证着，“再有需要小彦的地方，我就把他弄到甘肃去！”
　　这分明是极不正经的保证，但被高校竜这样插科打诨的胡搅蛮缠，陈希丞也没法跟他板着脸。
　　“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不允许还有下次！”陈希丞紧盯着高校竜说道。
　　“我不比你担惊受怕，你也就是现在才知道，我可是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你看我瘦的，我都这把年纪了，可禁不住再这样折腾。”
　　高校竜说的倒也符合事实，陈希丞看着他消瘦的脸颊，也知道老伙计的精神劲儿不比从前。只是到了陈仲彦这一代，他们依然跑不了牺牲和奉献，这让陈希丞骄傲的同时也不禁唏嘘。
　　他们陈家可不能再有无谓的牺牲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吃过饭，洗过碗，陈希丞专门等到陈仲彦从厨房出来后才问高校竜。
　　不避陈仲彦的意图很明显，因为他已经是大人了，至少从心智上已经经历过生死，他必须要成为大人了。同时，这件事和他有关，也需要他自己拿主意。
　　陈仲彦看看高校竜，刚想说要把事情做圆满，就听见高校竜说道：“回杭州，一年的时间已经过了，我言出必行，他回去高考，等考上大学再说其他。”
　　这句话有些出乎众人意料。
　　于晴知道点大概，但也想着收尾的事。他的出发点和别人不一样，主要是想把陈仲彦从这件事中摘出来，没想到高校竜直接就放陈仲彦走了。
　　“美济岛那边……”陈仲彦还有些担心。
　　“他们没了你照样还得干活！你用不着想这想那，一件事永远也不会结束，除非你自己去结束它。所以美济岛就由别人去弄吧，如果真有问题再找你不迟。”他看着这个大孩子，他已经是个军人了，不只是那个本子能够证明他的身份，陈仲彦所表现出来气势和责任感，同样符合一个成年人、一个军人的行为。“回杭州去，舒舒服服的过完你的高三，然后7月份去大连舰艇学院报到，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新兵训练。”
　　“大连舰艇学院？新兵训练？”陈仲彦疑惑道：“我打算考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
　　高校竜不在乎地挥了挥手，“随你考，只是把你军籍流程要完善下，该有的还是得有，比如如果你想，你可以到了时间去上舰实习，或是去学飞行，你李爷爷不是答应你了吗？让你去学个初级飞行资格。那个军官证你必须要正视对待，你现在还是在籍军人，只不过受特殊照顾。”高校竜看了眼陈希丞，这件事他先前已经和他商量过了，陈希丞并没有反对的意见。
　　“如果你不想当兵也成。”陈希丞说道：“经过新兵训练后就可以申请退伍，但该有的流程还是要有，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那种玩笑。你明白吗？”
　　“明白！”陈仲彦一绷上身，挺直腰杆说话的口气就跟领受任务一样坚决。
　　陈希丞和高校竜相互看了一眼，虽然后面还有不确定性，但是陈仲彦并不抵触参军这种事。
　　后面的事情也用不着现在就下决定，但有个态度毕竟是好的。高校竜知道他对某些层面还是有影响力的，至少陈仲彦参军这件事不会有人敢横出一杠子来捣乱。
　　“你的情况有些特殊，有点像预备役军官，平时不参与军队事物，但所接触的工作还是要有个军籍比较好。保密的事情你也懂，只要不说具体工作就行。你的那些朋友们知道你参军的事了，所以你也可以稍微透露些信息给他们知道，稍微解释下，但不能深入的说你的工作。至于另外的群众们，他们就没必要知道这些了。”高校竜笑着面对一脸懵圈的陈仲彦，“你不要有抵触，涉及国家大事，总是在监控范围内的。国家也不可能控制你的一举一动，你心里有点数就行，反正你也不是那种敲锣打鼓满世界宣传的人。”
　　“他……他们怎么知道的？”陈仲彦真的发懵了，他连个微信都没发过，这事怎么就传出去了？还让他们知道了？这下自己可真是里外不是人了！陈仲彦自然知道高校竜所指的朋友是谁，肯定是岳麓的那些人。因为陈仲彦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另外的、可以说的上是朋友的人。他以前在北京的那些个同学，对岳麓众来说完全都不是一个可比较的存在。
　　“那还不是陈叔寒干的好事？”高校竜总会在说正经事的时候露出不合时宜的坏笑，就像是他总是阴谋算计着什么。“他跑到杭州去了，结果正和你那帮朋友撞在一起。”
　　“他？！”陈仲彦一惊，联想到陈叔寒暴躁的性子，真不知道他会干出了些什么。
　　于是他求助般的望了于晴一眼。
　　“我也不知道这事。”于晴回答的很干脆，“这事没知会我。”
　　先不说陈叔寒有没有惹祸，但是这个家伙又怎么知道自己在军队的事？陈仲彦疑惑地想着。
　　“我跟他说的，春节的时候。”陈希丞解释道：“过节的时候你妈妈带他来了。”
　　说到这里，陈希丞忍不住又瞪了高校竜一眼。这老东西把人从美国带回来，弄得跟抓逃犯似的。要不是大家都熟的不能再熟，非得闹出事来不可。
　　“规矩如此，避嫌么，这么重大的任务，熙澪不好在美国待着。再者，我虽然不能跟她说到底在做什么，但是孩子的去向总得跟直系亲属说一声吧？！”高校竜觉得挺委屈，“不能光是告诉爸爸不告诉妈妈，要不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让我以后怎么见老岳他们？”
　　“您跟我妈妈说受伤的事了？”陈仲彦焦急地问。
　　“没有！”高校竜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件事是机密，你爸爸和妈妈都不能知道，明白吗？如果他们问起来，你就说是事故，但是保密不能说。”
　　陈仲彦点点头，他也不想跟父母说他受伤的事情。
　　“那……陈叔寒没惹事吧？”陈仲彦心里总觉得不妥，依照陈叔寒的性子，他无缘无故的跑去找自己，不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什么？他太了解自己的兄弟了，其实他们两个的性子出奇的相似。只不过一个内敛些，一个外放些。
　　“没！”陈希丞说道：“他只是想你了。”
　　陈仲彦心里一动，其实他也很想陈叔寒，只是他一直觉得陈叔寒不会原谅自己。他那一下子，下手的时候真是没轻没重。
　　“他不生我的气了？”陈仲彦犹豫地问，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所以他一说完就发现问的对象和时间地点都不合适。
　　“你给他打个电话不就知道了？”陈希丞根本不把两个孙子的别扭当回事。他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陈仲彦，“你如果不记得他的号码，我告诉你。”
　　陈仲彦心里慌乱地接过电话，没想到终于需要面对陈叔寒的时候，他竟然有想要落荒而逃的感觉。
　　“好了！该说的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具体的事情交给于晴，他会跟你交代。你有什么想法也跟他说，他明白这其中的流程，会传递给需要知道的人。”高校竜知道陈仲彦此时应该没有心气听他啰嗦，就结束了谈话。他看了看陈希丞，“老头儿，晚饭吃这么多，咱们出去走走吧？”
　　陈希丞一顿拐杖，“走吧，消消食，我再跟你说点别的。”
　　看着他们自顾自的走开，陈仲彦紧张的几乎要把手里的电话攥碎了。
　　这就是真实吗？
　　他问自己，一直以来的怀疑此刻都不存在。如果思念不是真实存在的，那么还有什么是可以让人珍惜的呢？
　　既然连思绪都可以模拟，那又和真实有什么区别？
　　陈仲彦终于开始摆脱持续的自闭和怀疑，他看看周围，一切都是那么充满了质感，触手所及的地方总能给他不一样的感觉。
　　于晴走到客厅去又翻开他的小说，陈仲彦明白这是给自己留下私密的空间。他能感受到周围人的态度，这种温馨的感觉也不可能是模拟出来的。
　　他终于有点想明白什么了，虽然只是冒了个头，但是这种安心的感觉真好。
　　盯着手中的电话，陈仲彦从没有想到过和陈叔寒的再次联络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
　　慌乱、纠结，但一股温暖却不自禁的环绕起他。
　　想到陈叔寒跑去杭州找自己，陈仲彦立刻就感受到了他的想法。
　　既然选择自己不在的时候，那一定是为了避免冲突，偷偷摸摸去探明自己的状况，这说明陈叔寒也从未放下过自己。
　　这个讨厌的家伙！
　　陈仲彦终于丢掉了纠结于胸的害怕和顾虑，向陈叔寒认个错，这件事难道还能大过天去吗？
　　只是，他不免还是担心，不知道陈叔寒会不会真的原谅自己。
　　慌乱和紧张又一次袭来，但却无形中加强了陈仲彦的决心，他终于不再犹豫——本来就应该他认错，首先开口求陈叔寒原谅自己，这又有什么问题？！
　　北京西山，陈叔寒百无聊赖的待在家里。
　　五月份的逃课，除了罚十鞭子，还要加上6个月的禁足。
　　他已经在家里待的浑身长毛了。
　　表弟岳羡郎正兴致勃勃的打着游戏，看样子恨不得直接爬进屏幕里。
　　而陈叔寒的手机扔在一边碰都没碰，里面的小人自顾自的埋伏、偷袭、拿着捡来的枪瞄准、射击。
　　也许是受陈仲彦影响，凡是游戏他都会改的连亲妈都认不得，更不用说弄一个自动程序让机器自己玩。
　　他们哥俩对此有个统一的说法，那就是我玩游戏，而不是游戏玩我。
　　当然！如此这般，游戏的乐趣是体验不到了，不过本身陈叔寒也没耐性跟游戏起急。
　　他冷眼看着表弟玩的不亦乐乎，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手机响了，陈叔寒扭头看了一眼，鲜明的名字让他立刻打起精神。
　　“别说话，别大声，我爷爷打电话来了！”
　　陈叔寒轻踹了岳羡郎一脚，惹得小家伙不满意地哼了一声。
　　陈叔寒划开界面，冷静地装出热情的情绪，“爷爷，您找我啊？”
　　对面没有说话，只是轻微地传来喘气的声音。
　　陈叔寒疑惑地又看了眼屏幕，是‘爷爷’没错啊？！
　　电话的另一边，听见陈叔寒的声音，早就已经准备在嘴边的一句‘你好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陈仲彦心脏跳的厉害，紧张地抿起嘴角，拉扯的肌肉却引得鼻头发酸眼眶火热。再张嘴的时候，竟然连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从未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一刻控制不住情绪。
　　陈叔寒皱着眉头听着对面传来的沉重呼吸声，感觉不像是爷爷，但又担心别不是出了什么事。于是他立刻就站起身，也不管穿没有穿鞋，打算去找妈妈。
　　“我……”
　　话筒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顿时就定住了陈叔寒的动作。
　　陈叔寒认为自己绝对不会理解错，也许是天赋异禀的感应，也许是什么谁也说不清的怪异因果，他就是知道这是陈仲彦！
　　“你回来了！？”陈叔寒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声音大的仿佛震耳欲聋一般。
　　“我回来了……”另一边颤抖的声音也充分表露了对方的情绪，紧接着而来的这句话顿时也把陈叔寒弄破防了。
　　陈叔寒疯狂地冲出房门，把蹲在地板上的岳羡郎吓得连手机都摔了。
　　“妈！妈~！”陈叔寒喊着，整个楼里都是他的声音。
　　“你又搞什么破坏？！”岳熙澪一个音符弹错，恼怒地站起身来，看着楼上的儿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是儿子一张说是兴奋却更像是抽风的脸让她也感受到不一样的情绪。她看到陈叔寒大张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
　　“陈……仲……彦……”
　　岳熙澪心中同样不争气地跳动起来。
　　这个闹脾气的大儿子！
　　一年的时间独自把自己关闭起来谁也不理，等到她感觉不安的时候又从高叔叔那里听到他跑出去执行任务，岳熙澪觉得似乎像是要永远分离一样，让她后悔没有坚持把大儿子留在身边。
　　现在……
　　岳熙澪认为自己会不顾一切的去把他抓回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岳御河手里拿着眼镜从客厅走出来，抬头看着家里的混世魔王不解的问。他一定是以为陈叔寒又惹事了，打算出来做和事佬。
　　陈叔寒慌张地指着自己的屋子，一溜烟儿的跑了进去。
　　岳御河又看看妹妹，见她正急匆匆地往上走，顿时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熙澪你下手轻点，就算是大小伙子也别打坏了！”
　　岳熙澪才懒得理自己的哥哥，随口哼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了上去。
　　一进屋她就把门顶在后背，似乎生怕有人跑掉一般。
　　眼前的老二泪眼婆娑的说着大话，“你说你还哭起来了……有什么啊……哭个屁啊……我不生气……我生什么气啊……我啥都不生气……”
　　岳熙澪一伸手，陈叔寒就把手机递了过去，“妈跟你说话……”
　　他这一转头，这眼睛红的，就跟得了红眼病一样。
　　岳熙澪无心理老二，当初从高校竜嘴里听说去执行任务，她就一直放不下心。家里执行任务的多了去了，哥哥也是执行任务，结果连飞都飞不了了，这就像是魔咒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还要瞒着其他人。直到陈叔寒五月份那次胡闹她才明白老二也知道了些什么，仿佛被卸了一部分负担一样，她反而有种换了一口气的放松。
　　“你回来了？！”她接过电话别的都没有想，直接问。
　　这种公共通信里不能说那么具体，但是她知道老大肯定知道她的意思。
　　“妈，我回来了……在爷爷这里……”陈仲彦的声音带着哭腔，听着就让她想不顾一切的冲过去。
　　“还去吗？”压着心里的颤抖，岳熙澪必须要确认陈仲彦现在的状况。
　　“不去了！”
　　那边肯定的回答让她放心，“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在爷爷家呆着，我过去找你！你要是再敢给我玩消失！我就揍你！”
　　岳熙澪努力不让自己失控，故意恶狠狠地说这话。
　　“妈……”那边显然哭的一塌糊涂，“我想你了……”
　　岳熙澪的泪珠子啪啦啪啦地就开始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