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簪行》姜乔然

52、西江月（5） 皆是因果

　　“别写了吧，哪怕歇息片刻也好…”深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被老妇人派来听墙角的婢女原本以为是少爷读书过于勤奋，用膳过后依旧在书房内不肯回房歇息，夫人在这里劝说的情形，但是看这被灯光照射出来忽明忽暗的身影却好似不是这么一会事，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该怎么给老妇人形容之时。

　　窗子突然就这样被打开。

　　侍女一惊，圆溜溜的眼睛被吓得瞪大，赶忙跪在地上。

　　“你回去吧，知道怎么跟娘说吧。”
　　说话的人是一向温文尔雅的少爷，他平日里就看着清瘦温润，此刻正站在窗前，婢女不敢抬头，赶忙点点头就飞快跑开了。

　　方才床上剪影的两人，一人站着一人坐着。

　　那么正在桌前写字的人……竟然是少夫人！

　　沈有方颇有些头疼地关上窗子，就看见案牍前的妻子仍在专心致志地撰写她的新书，不由得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自己能多陪她一刻是一刻。

　　“咳……”裴宛仪的脸色并不大好，正逢季节转换之际，她的身子骨愈发薄弱，现在一边写一边咳嗽不止，为了不让墨沾染她刚写的字，只得放下手中的笔。
　　“定是我刚才开窗导致的，且等着我去给你熬碗梨汤。”沈有方连忙走上去给裴宛仪又披了件毛氅，懊恼不已道。

　　“没事。”裴宛仪握住丈夫的手，他的手特别温暖，沈有方却是被裴宛仪冰凉的手吓得一惊：“怎的如此冰凉，”说着赶忙把她的手放在嘴前呼了口气，才让女人绽开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沈有方小心翼翼道：“你明天再写，如何？或者你念给我，我帮你写。”
　　裴宛仪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容不减，有些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道：“好，你帮我。”
　　“你身子骨这么弱可怎么是好？”
　　“快去喝些梨汤吧，对身子好。”
　　听着耳边如同嬷嬷般絮叨的念经，裴宛仪笑道：“怎的你比娘还要唠叨？”

　　“那不还是为了你的身子好？”
　　裴宛仪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见解，让沈有方誊抄上去，每一字每一句都让沈有方惊叹不已，感叹若是裴宛仪生为男子，定能施展自己的状元之才。
　　裴宛仪轻笑一声：“世间人大多都追求功名利禄，我倒觉得这还不如我写的海上奇异见闻录有趣。”
　　沈有方抬头看见女子柔和的眉眼和其中坚定不已的神情，一直时间有些晃神，竟一不小心写错了一个字，他有些慌张地低头看向自己写出来的字，和妻子的相比他的字有股子说不出来的……规矩感。

　　就好像是被框在了一个正正方方的框里面。

　　看见他迟疑的动作，裴宛仪问道：“怎么了？”
　　沈有方回过神来，摇摇头冲她一笑：“没事，你继续说。”

　　躲在窗前偷偷看这郎才女貌羡煞旁人场面的沈知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感觉再多看一会儿自己都想嫁人了。
　　原来他们之间竟然是这样相处的吗？

　　这令人艳羡不已。
　　唉，以后可算是要对嫂嫂再好点儿才对。

　　夜深。
　　总算是写完最后一字，沈有方被沈宛仪借口怕传染了病气赶回院子，徒留自己一人在书房卧下了。
　　她点燃刚熄灭的烛火，神色幽幽地看着刚才沈有方写过的部分，青葱细指拂过一字后顿住，神色不免有些失落。

　　烛火飘闪。
　　“你又来了。”
　　待她回头，依旧是那个青衣女人，已经坐在了床榻上。
　　“这回如何呢？”

　　裴宛仪想起第一次见这个青衣女人时的场景。
　　届时她还在待字闺中的年纪，却陷入了因为喜欢到处出海探秘而没有人愿意来上门求亲的情形，好在她有一个事事都愿意宠着她随着她的高官爹，就算是京中有许许多多关于她的流言，她爹也全数为她挡了回去。

　　但是当时，她身子骨已经有不好的苗头了。

　　簪娘说，她能给她任何想要的东西。
　　可是裴宛仪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熟知志怪故事的宛仪呢，当时候她便觉得，自己肯定是遇上了什么鬼灵精怪，达成愿望的代价呢……
　　“达成愿望的代价就是……我要你的灵魂。”

　　灵魂吗？裴宛仪饶有兴趣道：“那万一我许愿长命百岁，永生不朽呢？那你如何取走我的灵魂？”
　　簪娘轻轻看她一眼，“你不会。”

　　好啊，竟还遇上一个这么懂她的人…不，妖了。

　　裴宛仪道：“确实不会，我这个人呢，就信奉因果循环，天道各有命，哪怕是我天生福薄命浅，那我也认了，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不可强求。”
　　“所以呀，你死了这个心吧，我是不会向你许愿的。”

　　簪娘轻轻一笑：”放心，我耐心有的是，我会一直等你的，并且我知道…人的想法，总是会改变的。”

　　第二次再见到簪娘的时候。

　　裴宛仪已经快要出嫁了，她其实并不想离开知府，并且爹爹也说过可以养育她一辈子，并不需要她嫁人来换取什么利益，一切都以她自己的意愿为主。
　　可是在她写出的书被拿到政堂，当那个平日里对她总是宠溺着笑眯眯的小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下朝回府时愁眉不展，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给这个家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
　　所以她决定就这样嫁人，如果这是命运的话。

　　沈有方和她经常有书信来往，但是作为稍偏一些的地方进考学子，沈有方并不知道其实跟他一直书信讨论各种话题的人竟然是一名女子。
　　裴宛仪一向相信自己的眼光，他们隔着帷幕见了一面，两人相谈甚欢，婚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初到沈府，才发现沈有方温润的性格原来是被这样子养出来的，远离京城之后，小镇上的一切都显得这么宁静，况且还有书信，她完全还可以和原来一样与各个笔友书信来往。

　　更何况，还有一个有趣的小妹，平日里也不算无聊。
　　但唯一不好的便是她身子愈发不好了，很多名贵的药物供不应求，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每年头风愈发严重，更何况还要在伤病的情况下继续写书。
　　可是她不能停。
　　也就是在生出“为什么我不能多活几年”的想法之时，簪娘第二次出现了。

　　有那么一瞬，她真的想许愿，但是理智告诉她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