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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地上的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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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孙义是北方长大的孩子。能让他义无反顾乘上飞机飞往千里外的人,只有纪舒。
当然,落叶要归根。故事的最后,是纪舒将孙义的骨灰亲手撒在早已灰败的木屋前。
来年那里便长出来棵小树苗,迎着风,颤颤地抖着嫩叶。
2、
八岁的夏天,孙义第一次看见纪舒———他那时躲在爸妈的身后,远远瞧着正在玩泥巴的孙孝义。
纪母将小纪舒推到孙义的面前,哄道:“快跟你义哥哥打声招呼。”
纪舒不情不愿的说了声哥哥好。即使只是简单的问候,孙义还是红了张黄脸蛋。他想,这人怎么比隔壁的林小花还好看。
而彼时的纪舒却觉得孙义脏了吧唧,身上哪哪都是泥巴。
像山间的野猴子。
3、
孙义自那之后便像个狗皮膏药似的黏在纪舒身边,他喜欢身边人看起来永远白白净净的脸蛋,浅琥珀色的眼睛只倒映着孙义一个人。
但好景不长,纪舒一家人只是来北方度假的。暑假结束后,纪舒就会离开这里。日子一天天流逝,孙义也暗暗心急,他求着妈妈带他去南方,去到有纪舒的地方。
吴霞却将他的请求当作孩童的玩笑,毕竟谁会追随一个只认识两个多月的小孩,离开自己熟悉的家乡呢?
———可惜,孙义就是这样的人。
纪舒一家坐车驶离村子的那天,孙义猫着身子钻上了车。一直到飞机场,都没有发现这车上多了个人。正当孙义高兴可以继续跟着纪舒时,却不知道他们是要坐飞机的。
傻傻的孙义在纪母打开后备箱后被发现了。
“孝义?!”纪母惊得手头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驾驶座的纪父听到后头的动静急忙下车查看。两人一个对视后,纪母颇有些无奈的拨通了电话:“是吴姐吗?孙义不小心上了我们的车啦……”
孙义被匆匆赶来的吴霞拉下车时也是极不情愿的,纪母看着他一张小脸皱成一团,不由地笑出声,摸了摸孙孝义的头:“孙义这么喜欢我们家小舒呀,那阿姨明年再带他过来好不好?”
听了这话,孙义这才放下心来,绽放出笑容。
回到家的他,自然少不了吴霞的一顿毒打。而那时的纪舒,早就将这一次小小旅行见到的男孩忘到不知哪去了。
4、
孙义后来总是在村口眺望,盼着一辆摇摇晃晃的车开进来。从八岁一直盼到十岁,从家门前的小树长出嫩叶盼到它茁壮长为一棵大树。
只是当村里人都习惯性的看向村口那个小猴子时,孙义却不在那了。
吴霞在他十二岁那年出门务工,再也没有回来。孙义的爹走得早,吴霞便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又当爹又当娘的生活使得她眼角皱纹多了一圈又一圈。
好像是终于活不下去这样的生活,吴霞最终将儿子留在了村子里,而她自己则是拖着行李箱去了远方。
隔壁的林大婶看不下去这孩子苦苦的等待,本想收留他几日,适应下母亲不在的日子。没想到孙义借着家里的座机给纪母打了电话———那个承诺再带纪舒过来玩的漂亮女人。
几天后,孙义就带上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跟着衣着光鲜的女人走了。
5、
孙义看起来笨,脑瓜子还是机灵的。他在赌,赌一个能被带走去见纪舒的机会,如果可以,孙孝义还能顺道用纪家的人脉找到吴霞。
孙义没坐过飞机,一路上的气流颠簸让极度困乏的不敢入睡。出了机场上了来接他们的车后,他才敢阖眼。
几个小时的路程带来的疲惫在见到纪舒那刻时全都烟消云散。他好像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和儿时比少了几分女气,变得更加精致。
孙义有些激动,他刚想上前和纪舒打招呼,楼梯处突然传来的声响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来人留着一头齐腰的长发,微微上挑的眉眼弯弯,正看着孙孝义笑。
如果说纪舒是池中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莲,那么现在朝着他妩媚一笑的则是在至暗之处盛开的彼岸花,妖艳却又能瞬间致人于死地。
孙义有些怕了,欲张的口还是闭上了。纪舒看见来人,一张脸似是冰山千年不化的积雪融了般,露出了笑容来。
“这位是?”那男孩开了口。
“我……”孙义局促不安地搓搓手,句子刚起了头便被纪舒打断了。
“你不需要记住的人。”说完纪舒上前几步揽着美人进了房间,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纪母并没有像八岁那时只要他和纪舒争吵便来解围,只是冷漠的看着这一切发生,随后推门而去。
孙义的衣服都快被他捻出火星子了。低垂着一颗脑袋,努力抑制眼眶的湿意,孙义面上不说,心里还是明白的:这偌大的房子并不欢迎他。
6、
孙义不会轻言失败。这从他追求了纪舒十几年就可以看出来,热脸贴冷屁股是孙义习惯的事情。他没读什么书,又生了一张过于平庸的脸,纪舒每每在学校看见孙义跟着他,心里的火气就直冒。
身边的朋友见了孙义也笑道:这男人还真是喜欢你,不如你就随了他吧!纪舒当场气了就要掀了桌子。
无论哪次纪舒出门和狐朋狗友厮混,孙义都会作为小跟班跟在他的身边。也因此这样的场景,他已经见了太多次。但孙义就是不肯死心,他固执的觉得,只要自己数十年如一日的陪着纪舒,那人总会心软的。
孙义是这么想的。
7、
如果不是那天纪舒喝多了酒,孙义估计还会傻傻的留在他身边。
对于孙义那说,那一晚纪舒的每一个挺身都不带任何感情,他试图挖掘出几分温柔,但很可惜,他失败了。
他听见那人在睡前呢喃的最后一个字:“念……”孙孝义立刻明白过来,是那位他迄今为止只见过一次的美人,难怪了,孙义自嘲般笑笑,那般厌恶自己的人怎么会突然愿意触碰自己呢?原来只是酒精翻涌,一时认错了人。
孙义在那晚又累又疼,但他强迫自己清醒,凝望着窗外高悬的圆月,眼中情感涌动,却让人看不真切。
8、
那晚的孙义想了很多,他想起小时候吴霞在雪地里教着他写字,想起八岁第一次见纪舒,想起十五岁纪舒在全班同学面前打的他那一巴掌,想起不久前那场粗暴的性//爱……
是他记错了吗?好像自己的记忆中,纪舒永远都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印象里母亲的身影逐渐远去,雪地上原本清晰的字迹逐渐被大雪掩埋,徒留孙义一人在这漫天飞雪中。
“妈妈……!”
“纪…舒……!”
孙义想跑起来,但却越走越慢。他被抛弃了。没有人为他停下。
9、
孙义不敢面对纪舒了。一晚上的时间也足够他想清楚了,原来孙义和纪舒,是两个从名字上就遥远相隔的人。
跟了纪舒十几年的孙义最后做了最懦夫的选择:跑路。他怕面对纪舒黑沉沉的脸色,也怕受着纪母冷冰冰的目光。
天微亮,孙义轻手轻脚收拾了行李,如来时般小心翼翼。
10、
“孙义发什么呆呢!快去捡柴!”吴霞拧着孙义的耳朵,勒令道。
孙义叫着“疼”,逃了魔爪便一溜烟往山上跑。再往前就是村口,他那时总在那等着纪舒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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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义疲倦的眉眼和浓重的黑眼圈昭示着他糟糕的睡眠,离了纪家,就连糊口都是件颇为勉强的事情。他高中就肄了业,现在这世道,没人要他。
他不好容易求着份工作,没干一星期便被辞退了,理由仅仅是:孙义年纪大了。
没法子,为了生活他继续奔波。因为年纪大和学历的缘故,孙义只能打临时工。可那点工资又怎么能够支付大城市高昂的房租呢,不到三周,他便被房东扫地出门。就连身上唯一比较值钱的行李也被扣了。
孙义性子也算是豁达,睡大街也没啥。只是这年头他甚至抢不过几条流浪狗,孙义脸有点热,自己有手有脚却还不如几只跛着脚的狗。
他想活着尊严点,老天却不让。孙义紧了紧身上唯一能保暖的衣物,试图扯开嘴角咧出一个笑。即使过得再狼狈,纪舒也没有来找过他,孙义早该明白的,十几年的时光其实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只有他一直念念不忘。
11、
纪舒再一次看见孙义是在一个月后,男人倚在他常去的酒吧前,若是有人看他几眼,孙义则向墙角瑟缩几分。那次酒后的意外,纪舒醒来发现孙义不见时,他认定是这男人想通了不再缠着他。可几天不见,纪舒内心又好似有东西在燃烧,叫嚣着让他去找孙义。
这下,人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12、
又是那张床。纪舒那张白玉似的脸蛋因为性//事而染上了薄红,孙义看着那样惊为天人的脸,心脏不受控制的加速。
泄了身后,纪舒放开了孙义,就像刚才的欢愉只是孙义儿时做的美好的春梦。
孙义瞪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听见浴室传来的“哗哗”水声,他其实都明白的,他一直都知道的。
从十五岁纪舒说出他只是个无关紧要、不需要被记住的人开始,孙义就该醒的。
人不能一直活在梦里。孙义想。
13、
“纪舒!”又是这个梦。孙义麻木地看着。他看着梦中的自己不断的摔倒再爬起,摔倒再爬起……只是纪舒越走越远,在风雪交加的天地中,留下不停明灭的背影。孙义被积雪绊住了脚步,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纪舒曾经很喜欢一首诗,孙义在南方见不到雪,就在自己脑海里的漫天白雪中把那首诗写了一遍又一遍。他希望将来的某天,纪舒可以看到他写的字。
孙义到最后会背了,可是他忘了一件事情:人长大都是会变的。纪舒早就不喜欢那首孙义写了上百甚至上千次的诗。于是他只能不停地换着诗,直到前方被厚雪掩埋,就连后方的脚印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大雪吹去了痕迹。
他累极了,终于放弃追赶,蜷缩在地上,从内心深处翻涌而上的疲倦吞没了他。孙义找不到证明了———他爱纪舒的证明。
所以他想,这个荒唐的故事也应该结束了。
14、
可当孙义收拾好所有的东西,装好行李。他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纪舒自己便没有家人了。孙义接受不了这个荒唐的事实,他想联系吴霞,又想起女人早已消失多年。
所有人都在努力往前走,只有孙义停滞在从前。他巴巴的盼着别人回头看他一眼,却不知道别人早就有了比他孙义更好的选择。
明白过来一切的孙义坐在沙发上,他看着远处的灯火,不禁有些恍惚。
他拿起手机,拨给了纪舒。至少……听一听声音。
电话里传来无机质冰冷的电子女声,浇灭了他最后的希望。孙义将脸埋进掌心,无声啜泣,泪珠从指缝滚落。
15、
“您好?是纪舒先生吗?”
纪舒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刚刚熄灭。医生推出盖着白布的床,朝纪舒遗憾地摇了下头。
16、
孙义死了,生命停止在二十五岁。纪舒签署了火化协议,将小小的罐子带回了二人初遇之地。
小房子历经风雨,仍然伫立在那里,在多年的阔别后,它终于等到了自己的主人。